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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贾芸痴心苦求林女 凤姐慧眼巧借人筹   且说贾 ...

  •   且说贾芸自那日从荣国府对过儿的书房里回来,路过茶房门口,见几个老婆子蹲在地下扇炉子,嘴里叽叽咕咕说话。一个道:“上头放了恩典,要放人出去了。”一个道:“可不是,赖大娘亲口说的,年纪大的都放,省得白闲着吃粮。”又一个道:“听说连赵姨太太房里的彩云也在里头呢。”贾芸听至此处,脚下险些绊了门槛,忙扶着墙站稳了,慢慢走开。

      一路走,一路心里突突地跳。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种树,远远见小红从山坡后转过来,穿着件半旧的青绸袄,手里捧着茶盘,那眉眼、那身段,清清楚楚的。后来又丢过一方手帕,两人虽未说话,心里却都有了意。只是他在外头跑腿,她在怡红院当差,一年也见不着两面。如今有了放人的风声,虽知她年纪尚小,不在“放出”之列,但若求了琏二叔,先把人要出来,在外头赁一间屋子暂且安身,过上三二年再求恩典成亲,也是正理。

      越想越热。回到家中胡乱吃了两口饭,便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半新的石青褂子,又换了条干净腰带,对水盆照了照,把头发抿了又抿。因想着晚间贾琏多半在家,便揣上一吊钱,又拿了两样竹根雕的小狮子,袖在袖中,一径往荣府来。

      走到二门上,正碰见小厮兴儿在那里喂雀儿。贾芸从袖里摸出几十钱,递过去,笑道:“哥儿,二叔在家没有?”兴儿接了钱,在手里掂了掂,笑嘻嘻道:“二爷刚从外头回来,在东跨所呢,只怕要歇中觉。芸二爷这会子去,不如等一刻。”贾芸道:“不妨,我坐着等就是了。”

      进了二门,绕过影壁,穿过一条夹道,便到贾琏的东跨所。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小丫头蹲在台阶下掐茉莉花。贾芸咳嗽一声,小丫头抬头见了,忙站起来,打起帘子道:“芸二爷来了。”贾芸低头进去,见贾琏歪在炕上,一条腿搭着炕沿,手里一把湘妃竹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两个小丫头子蹲在脚踏上,一个捶腿,一个打瞌睡。

      贾芸抢上几步请了安,在炕沿下的杌子上侧身坐了。先把这几日办买花木的事回了一遍,又说松柏树都找齐了,只差几棵白海棠,要等南边来的船。贾琏“嗯”了一声,也不睁眼,扇子仍摇着。

      贾芸搓了搓手,又摸了摸袖子里的小狮子,踌躇了一回,方开口道:“二叔,有件事……侄儿想求二叔恩典。”贾琏仍闭着眼:“什么事?”贾芸往前凑了凑,低声道:“侄儿听说里头要放人了……”

      贾琏忽然睁眼,拿扇子点了他一下:“你倒消息灵通!”说着翻身坐起来,把两个小丫头撵了出去,方道:“说吧,你要谁?”

      贾芸脸上一红,嘴里嗫嚅了半天,方吐出“小红”两个字。贾琏听了,先一愣,继而“嗤”地笑出声来,拍着大腿道:“好个芸小子!你倒会挑!那丫头——那是林之孝家的闺女。前儿凤丫头还跟我说:‘林之孝家那丫头,嘴皮子也巧,心眼也活,模样也不差,要搁在怡红院白白便宜了宝玉那个傻子。’你想想,她能放?”

      贾芸心里一凉,掌心里攥着的竹根狮子硌出了印子。央告道:“二叔好歹帮侄儿想个法子。侄儿今年也二十了,家里也没个人……那丫头与侄儿……”说到此处,吞吞吐吐说不下去了。

      贾琏拿扇子扇了扇,想了半日,忽然道:“也罢,我正要去账房寻凤丫头说事,替你问问。只是——”他拉长了声,“你另要个人罢。赵姨太太房里的彩云,那丫头也大几岁,做事妥当,人也周正,你要不要?”

      贾芸连连摆手:“侄儿不敢挑,只是心里已有了那个……”

      贾琏哼了一声,把扇子一合,“啪”地拍在炕沿上:“死心眼子!彩云哪里不好了?比那丫头还老成些!”说着翻身下炕,趿上鞋,又披了件家常半旧的藕色衫子,回头道:“你别走,先在这儿等着。我碰碰运气去,成不成另说。”一掀帘子出去了。

      贾芸独坐屋里,不敢动他的东西,只拿眼四下看。炕桌上摆着一碟子桂花糕,还剩两三块,边上搁着半碗凉茶。外头日影渐渐移过窗纱,洒在地上,一明一暗的。约莫坐了一顿饭的工夫,听见院子里脚步响,忙站起来。帘子一掀,进来的却是平儿,端着个填漆茶盘,盘里放着一把银壶。

      平儿见了贾芸,笑道:“哟,芸二爷来了。二爷出去了,说要寻我们二奶奶说话,让您等着。”说着把茶盘搁在炕桌上,倒了碗茶递过来。贾芸忙站起来接了,又问:“平姐姐,二奶奶这会子在哪儿呢?”平儿道:“在议事厅上发对牌呢,一上午没闲。二爷去了只怕也要等。”又笑了笑,“您是为什么事?神神秘秘的。”贾芸不好意思说,只含糊道:“一点小事,求二叔帮忙。”平儿也不多问,端着空盘子出去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贾琏方回来,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歪在炕上。贾芸忙凑上去,贾琏却不答话,伸手去碟子里拿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方道:“不在家!说是在大太太那边说话,打发了半天也没见回来。你明儿再来。”

      贾芸心里虽急,也只得起身告辞。第二天一早又来,贾琏倒在家,只是摇头:“又没找着。今儿她在库房里清点东西,门口站了一串子人等着回事,我挤不进去。”贾芸没奈何,只得再等。

      第三日,贾芸索性一大早在荣府角门外头等着。果然辰牌时分,见贾琏骑着马从外头回来,忙上前牵了马,跟着进了院。贾琏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对他道:“今儿我非找着她不可。你先去那边屋里坐着,别乱走。”说着径往凤姐院里去了。

      这回贾琏不走正门,打从后廊绕过去。跨进角门,穿过一架藤萝架,便听见上房里有人说话。贾琏站在窗外听了听,是凤姐的声音,夹着几声笑,又有平儿答话。他便咳嗽一声,掀帘子进去。

      凤姐正歪在炕上喝杏仁茶,手里端着个定窑白瓷碗,见贾琏进来,也不起身,只拿眼瞅他,笑道:“哟,二爷今儿倒勤谨,一天几趟往这里跑?可是外头有了什么相好的,来跟我要银子?”贾琏先不答话,挨着炕沿坐下,伸手要她手里的茶碗。凤姐一缩手:“自己没手?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人抢茶吃。”贾琏笑了笑,道:“有件事求你。”

      凤姐把茶碗递给丰儿,又拿绢子按了按嘴角,眼睛看着别处,淡淡地道:“说罢。”

      贾琏便把贾芸求人的话说了一遍,末了道:“那孩子可怜见的,在外头跑东跑西,也没个家。他只要那个丫头,旁的不要,求到我头上,我也是没法子。”凤姐听了“噗嗤”一笑,拿手指头戳着贾琏额角,道:“好个二爷!外头人都求到你头上了,你就应了?那个丫头到我屋里不过一年半载。你倒好,先许了人!这是替我当家呢,还是拆我的台?”

      贾琏忙陪笑道:“不是许,是求。你先允了他,把人领出去,不过换个地方住,又不是卖出去了。你这边缺人,横竖那丫头家就在府后头,离不了这里,要用人时一叫就来了。”

      凤姐低头想了想,又端起茶碗来喝了半口,在嘴里含了含,慢慢咽下去,把茶碗往炕桌上一搁,震得碟子里的点心都跳了跳。抿了抿嘴,道:“行罢,既是二爷开了口,我驳回也不好看。只是有一条——”她竖起一根指头,“人可以先领出去,但名字还留在帐上,只算‘借出’。这几年的月钱还是我这儿支,不许短了一分。再者——”又竖起第二根指头,“那芸小子要是待她不好,我在外头听见一个字,可别怪我不念亲戚情分,把人要回来不说,还得找他算账。”

      贾琏连连点头,笑道:“都依你,都依你。我替你嘱咐他,他要敢怠慢,我先揭了他的皮。”

      凤姐又歪下去,拉过引枕靠着,一只手理着衣襟上的穗子,摆摆手道:“去罢去罢,别在这儿磨牙了。我头疼着呢,再烦我,我就反悔。”说着闭了眼。

      贾琏笑着出来,绕过藤萝架,回到自己院里,见贾芸还在廊下站着,背着手来回踱步。贾琏招手叫他到墙角石榴树底下,低声道:“行了。过几日等文书下来,你就找林之孝家的提亲。只是小心着——二奶奶的脾气你知道,这事儿不许张扬。张扬出去,老太太知道了说闲话,太太也不依,那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贾芸喜得心花都开了,忙不迭地作揖,一连作了四五个。又从袖里掏出那两个竹根狮子,双手递过去:“这是侄儿的一点孝心,二叔留着赏人罢。”贾琏接过来看了看,笑道:“倒精致,我留下给巧姐儿玩。”又嘱咐道:“你先别急着往外说。等那丫头出来了,该怎么安顿,你自己掂量着办。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来找我,别去找凤丫头,免得她又翻出旧账来。”

      贾芸千恩万谢辞了出来。走到二门上,正碰见林之孝从里头出来。林之孝见了贾芸,站住笑道:“芸二爷来了?”贾芸心里有鬼,脸上不由得一红,忙含糊应了一声,侧身让过,一溜烟走了。

      出了荣府大门,他靠在石狮子旁边站了半日,才慢慢往回走。走着走着,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袖底藏着一条半旧的白绢手帕,正是那年在大观园里拾到的那条,一直没舍得还。攥着那手帕,低头闻了闻,虽早已没了香气,心里却像灌了蜜一般。

      正是:无端帕上传心事,从此园中隔笑声。借得东风些许力,吹开红萼两三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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