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隆冬瑞雪 初遇 ...
-
大雪已经连着下了三日。
上京城像是被老天爷扣进了一口白玉匣子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屋顶的琉璃瓦上积了尺许厚的雪,檐角垂下的冰凌足有手臂那么长,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街面上的积雪被行人踩得瓷实,咯吱咯吱的声响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然而今日的皇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火盆里搁了沉水香,整座宫殿暖意融融,熏风习习,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如隔世。
红绸从宫门一路挂到大殿,金灯悬得密密麻麻,入夜后点上烛火,亮如白昼。
宫人们脚下生风,手中捧着各色果馔佳酿穿梭往来,谁也不敢在今日出了差错——今儿个是镇北大将军萧凛班师回朝的大日子,陛下高兴,连珍藏了多年的西域葡萄酒都搬出来了,这排场,比过年还要隆重三分。
昭阳公主李华浓坐在铜镜前,任由贴身宫女流朱为她梳理着如云的鬓发。
铜镜磨得极亮,照出少女的一张脸来。眉眼如画,唇若含朱,肤若新雪初凝,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
一头青丝又密又长,流朱梳子刚顺到发尾,那头发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乌沉沉地泛着光泽。一身鹅黄色的宫装裁制得极为合身,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腰间束一条白玉镶嵌的丝绦,衬得她整个人明媚而娇贵,宛如冬日里初绽的一枝迎春花。
“公主,今日萧大将军凯旋,整个上京城都在议论呢。”流朱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一支白玉兰簪插入发髻,一边忍不住絮叨起来,眉眼间全是兴奋,“听说陛下高兴得很,连前朝老臣们都跟着沾光赐了宴。外头那些世家小姐们,递帖子想进宫赴宴的摞起来有这么高——”
她比了个夸张的手势,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子八卦劲儿:“就为了能远远看上那位战神一眼呢。”
华浓闻言,并未像寻常少女那般露出急切的神色。她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鬓角,确认仪态无误后,才温声说道:“流朱,慎言。将军征战沙场是为了家国安宁,并非供人赏玩的戏子。我们身为皇室,更应持重守礼。”
她的声音清润柔和,像三月的春风拂过琴弦,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教养与从容。作为太后膝下被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公主,华浓从未有过半分骄纵之气。太后常说她“性子好,不骄不躁,像一汪清水”,宫里上上下下也都喜欢这位温婉单纯的小公主。
“是,奴婢知错了。”流朱吐了吐舌头,手上动作不停,又挑了一支步摇在发髻边比了比,“不过公主这般好颜色,今儿个宴上穿红着绿的小姐们再多,也比不过您去。”
华浓被她逗得抿唇一笑,颊边现出浅浅的梨涡:“就你嘴甜。”
流朱笑嘻嘻地应了,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妆奁,又取来一件银狐皮的大氅替华浓披上,仔细系好领口的丝绦。一切收拾停当,她才退后一步,扶着华浓起身。
“公主请,太后娘娘还在凤仪宫等着您一同前往金銮殿呢。”
凤仪宫里,太后已经收拾妥当,正歪在软榻上喝茶。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凤袍,绣着五爪金凤,头戴赤金衔珠步摇,通身上下雍容华贵,却又透着一股家常的慈和。见了华浓进来,太后便笑着招手:“华浓来了,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华浓乖巧地上前行了礼,便被太后拉到身边坐下。太后仔细端详了她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气色好,打扮也得体。今儿个人多,你跟在哀家身边,别乱走动。”
“母后放心,儿臣晓得的。”华浓依偎在太后身侧,替她续了热茶,又捡了块桂花糕慢慢吃着。
太后见她这般乖顺模样,心中喜爱更甚,抚着她的发顶道:“今儿个高兴,若是觉得闷了,便多吃些点心,不必拘着礼数。”
华浓浅笑道:“母后放心,儿臣不闷。只是听闻那萧将军在北境大破敌军,斩敌首三万余,缴获战马辎重无数,扬我国威,儿臣心中也甚是振奋。”
太后闻言,微微颔首,目光中多了几分感慨:“萧家世代忠良,萧凛这孩子,哀家是看着长大的。他父亲当年便是北境名将,可惜英年早逝。萧凛十二岁便上了战场,到如今整整十四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能活着回来,已是天大的造化。”
华浓听着,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却也没有多想,只点了点头。
时辰差不多了,太后携着华浓起驾前往金銮殿。銮驾行至殿门外,早有内侍跪迎。华浓跟在太后身后,垂首敛目,踩着厚厚的红毡步入大殿。
金銮殿内,丝竹声声,歌舞升平。
文武百官按序落座,推杯换盏间尽是阿谀奉承之词。今日宴席排场极大,文官坐东,武官列西,中间留出宽阔的过道,供舞姬乐工表演。大殿四角各置一座半人高的铜鼎,焚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与殿中暖意交融,熏得人昏昏欲睡。
太后高坐凤位,华浓陪坐在侧。她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点心——桂花糕、莲子酥、芙蓉饼、枣泥卷,还有一小碟剥好的荔枝,晶莹剔透地码在冰盏里,是陛下特意赏的。
华浓正低头剥着一颗橘子,橘皮的清香在指间弥散开来,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声尖细悠长的通传——
“宣——镇北大将军,萧凛觐见!”
那声音拉得极长,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了三遍,才渐渐消散。
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近乎诡异。丝竹声停了,歌舞伎们退到两侧,连杯盏碰撞的声响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带着敬畏,带着好奇,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华浓也抬起了头。
大门缓缓开启。
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先一步灌入大殿,吹得离门近的几盏宫灯剧烈摇晃,烛火明灭不定。殿中暖意被撕开一道口子,坐在门边的几位文官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逆光中,一道高大的身影大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