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玫瑰与荆棘 圣玛利 ...
-
圣玛利亚学院的图书馆拥有高耸的镶板穹顶,彩绘玻璃滤下的光线在深色橡木长桌上投下斑驳色彩。空气里是旧纸张、皮革装订线和地板蜡混合的沉静气味,只有极轻的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打破寂静。这是入校第一周的周三下午,知微和知著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厚重的拉丁文入门和欧洲史纲要。
知微的笔记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每个变位、每条时间线都清晰标注。阳光照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那里有一道和叶晚妈妈思考时如出一辙的浅浅纹路。她的思绪却不像笔迹那样井然有序——宿舍里知著昨晚踢到地上的抱枕,早餐时知著差点泼到制服上的果酱,还有此刻,身边这家伙已经第无数次偷偷把历史书底下藏着的时尚杂志抽出一角……
“啪。”
知微用笔杆轻轻压住那本杂志的边角,没抬头,声音平直:“第三章,神圣罗马帝国选帝侯制度,摘要,三百字。写完之前,别看这个。”
“微姐——”知著拖长了调子,肩膀垮下来,金色短发在阳光里茸茸的,“这都看一上午了,脑仁疼。而且这本《Vogue荷兰版》是最新的,说不定有林墨妈妈的专访……”她说着,眼睛又瞟向杂志封面,手指蠢蠢欲动。
“写完再看。”知微不为所动,笔尖点在纸上,“不然晚上视频,我跟苏婉妈妈说你这周点心超标。”
“暴君!”知著小声哀嚎,但终究还是屈服,蔫头耷脑地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年代。只是那眼神,活像被抢了鱼干的小猫。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一阵很轻的、规律的“咔嚓”声,混着几乎难以察觉的滑轨移动音,从图书馆另一头的特藏区附近传来。那声音和图书馆的整体氛围有些微的不协调,过于…现代,过于有目的性。
知微和知著同时抬起头。
光影交织的彩窗下,一个穿着圣玛利亚学院标准制服——深蓝西装、白衬衫、灰色百褶裙——的身影,正半跪在一架黑色的专业三脚架后。三脚架上的相机体型不小,镜头长长地伸出来。相机后面,是一头打理得极其精致、在彩色光线下流淌着蜂蜜般光泽的金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深蓝色丝带束在脑后。那人微微侧着脸,鼻梁高挺,睫毛很长,正专注地盯着取景器,手指偶尔在相机侧面的拨轮上轻调。
她在拍摄图书馆。或者说,在拍摄从彩窗倾泻而下、笼罩在一排古老对开本古籍上的那道特定光柱。光线里尘埃慢舞。
“校刊的,”知著压低声音,戳了戳知微的手肘,眼里来了兴趣,“肯定是。这装备,够专业的。比顾清妈妈给你玩的那台老徕卡高级多了。”
知微没接话。她的目光越过相机,落在那个拍摄者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并不粗大,但握持相机的姿势稳定而熟练,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是女生吗?圣玛利亚是女校,当然是。但……那身影,那肩颈的线条,有一种介乎少年清矍与少女柔韧之间的奇特感觉。而且,她居然被允许在图书馆用专业设备拍摄?权限不低。
似乎是感应到了目光,拍摄者忽然停下了动作。她直起身,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投向了她们这边。
正面相对,知微看清了她的脸。很漂亮,是那种带着英气、轮廓分明的漂亮。皮肤白皙,嘴唇是自然的蔷薇色,灰绿色的眼睛像冬日雨后的湖泊,清澈,但望不到底。她的目光在知微和知著脸上快速扫过,然后在知微脸上顿了顿,最后,落在了知著脸上。
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掠过那双灰绿色眼眸深处,快得像是错觉。然后,她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而明朗的微笑,放下相机,走了过来。步伐不紧不慢,裙摆摆动幅度克制。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学习。”她在她们桌边停下,声音是悦耳的中音,略带一点点沙哑,英语发音标准,带着一点点可能是北欧语系的柔软腔调,“我在为校刊的‘空间与光’专题拍些素材。这里的彩窗是十九世纪的珍品。”
“完全没有!”知著抢先回答,笑容灿烂,她向来对有趣的人和事充满好奇,“你拍得真好,刚才那构图。你是校刊摄影部的?”
“算是吧。我叫薇薇安,薇薇安·德·弗里斯。十一年级,转学生。”她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两人,这次停留得更仔细了些,然后,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如果我没猜错,你们是知微和知著?叶晚和顾清的女儿?”
知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认识我们?”
知微的心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沉。她们入校才一周,极为低调。叶晚妈妈和顾清妈妈虽然有名,但这里是荷兰,是相对封闭的寄宿学校,并非时尚圈或艺术界。
薇薇安的笑容深了些,那点沙哑在嗓音里更明显了:“我母亲——我的一位母亲,是叶晚女士的忠实拥趸。从她最早在巴黎走秀时就关注了。她收藏了几乎所有叶晚女士担任评委的节目录像,包括莫斯科和巴黎的那几期‘名场面’。”她顿了顿,语气自然,“至于顾清女士的作品,我曾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看过她的个展《凝视与回望》,非常震撼。特别是那组《北境之光》,我母亲说,那是用镜头重新定义了寒冷。”
她谈起叶晚和顾清时,语气熟稔而尊重,带着真切的欣赏,没有半点浮夸或猎奇。甚至,她提到了顾清妈妈早期不那么出名、却极具个人风格的《北境》系列。这绝不是泛泛的客套。
知著的眼睛更亮了,几乎是瞬间就把对方划入了“懂得欣赏我妈妈们”的友好阵营:“真的吗?你也喜欢摄影?我顾清妈妈说过,那组《北境》是她最艰难也最诚实的作品之一。你用的是什么相机?刚才那个长焦镜头是……”
话题迅速转向了技术和器材。薇薇安显然对此极为精通,不仅能说出知著提到的徕卡型号的优缺点,还能清晰解释自己手上这台中画幅数码后背在捕捉图书馆微弱光线时的优势。她甚至提到了几位知微知著都耳熟能详的、与顾清合作过的暗房大师。
知微安静地听着,笔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她看着薇薇安。这个女孩在谈论摄影时,整个人似乎在发光,那种专注和热情做不得假。但知微的注意力,却无法控制地被其他细节吸引。
薇薇安注视着知著说话时,那双灰绿色眼眸里的光亮,太过专注了。那不是礼貌的倾听,也不是单纯的兴趣相投,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吸纳,仿佛知著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每句随意的话语,都是值得仔细收藏的画面。当知著比划着描述顾清妈妈某个暗房技巧时,薇薇安的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眼神柔软得……让知微心里蓦地一刺。
而且,她刚才说“我的一位母亲”。很自然的表述,没有遮掩,没有尴尬,就像在说“我父亲”一样寻常。可那瞬间,知微分明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微光——不是羞耻,更像是某种沉淀下来的、沉重的了然,以及一丝或许连本人都未察觉的、淡淡的疏离。
“所以,你们家……”知著心直口快,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特别的用词,好奇地问,“也有两个妈妈?”
薇薇安神色未变,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嗯。生母是生物学研究者。另一位母亲索菲,是位跨性别女性,也是视觉艺术家。我随索菲姓。”她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图书馆窗外,那里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玫瑰园,“我们家……有点特别。不过,看起来我们在这方面似乎有些共同语言?”她转回视线,对知著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哇!”知著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样,只有他乡遇故知的惊喜,“真的很像!我们家是四个妈妈,嗯,情况有点复杂,但……总之,能在这里遇到你真好!”
看着知著毫无防备的灿烂笑脸,看着薇薇安眼中那愈发清晰的笑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知微搁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紧了。一种模糊的、但尖锐的不安,像玫瑰茎上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这次“偶遇”持续了将近半小时,直到图书馆的管理员过来轻声提醒薇薇安拍摄时间到了。交换了联系方式(主要是知著和薇薇安交换),约定有机会一起逛市内的摄影展后,薇薇安才礼貌地告辞,抱着她那堆精良的设备,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
“她人真好,是不是,微姐?”知著还沉浸在兴奋中,拉丁文作业彻底被抛到了脑后,“又懂摄影,家庭背景也像,还和我们同年级!以后在学校就不孤单了!”
知微“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却发现自己一个词也看不进去。眼前晃动的,是薇薇安过于专注凝视知著的眼神,是她谈及“两个妈妈”时那抹复杂神色,还有最后那句“能在这里遇到你真好”——那句话,是对知著说的,可那眼神,却让知微无端觉得,那里面包裹着远超“遇到校友”的深意。
晚餐时,知著还在叽叽喳喳说着薇薇安和她推荐的几个摄影师。知微食不知味。晚自习后回到宿舍,知著洗漱完很快抱着枕头睡去,嘴角还带着笑。知微却坐在自己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心神不宁。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圣玛利亚学院内部那个著名的、也是臭名昭著的匿名论坛“蔷薇荆棘”。这里充斥着校园八卦、课程吐槽、小团体秘闻,以及各种真伪难辨的流言。知微平时从不沾这些,觉得无聊又危险。但今天,她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漫无目的地浏览。
一个标题并不起眼的帖子被顶了上来,发布于几天前:《新人新风向?某些“新面孔”的旧故事》。帖子内容含糊其辞,用词隐晦,但指向性明确——在议论今年某位转学生“并非一直以现在的样貌存在”,暗示其有着“不同寻常的过去”。回复里有人嘲讽,有人好奇,也有人留下看似中立实则尖刻的疑问。
真正让知微血液发冷的是帖子末尾,发帖人“不小心”贴出又迅速删除、但已被手快的围观者保存下来的一张模糊的旧照片。照片像素很低,像是从什么集体照或证件照上截取的局部。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穿着普通初中生运动外套的短发少年,面容依稀能看出清秀,但眉眼间的轮廓,与下午图书馆里那个有着蜂蜜金发、灰绿眼眸的少女薇薇安,惊人地相似。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条。
照片下还有一行小字注释(可能是保存者加的):猜猜这是谁?提示:她现在可是穿着我们的裙子呢。
“嗡”的一声,知微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下午图书馆里所有的细节——那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的身形,那略哑的中音,谈及家庭时疏离的眼神,凝视知著时过于专注的光亮——所有的碎片,被这张模糊的旧照,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而令人不安的线索。
跨性别者。薇薇安是跨性别女性。她拥有“不同的过去”。
知微猛地扣下笔记本电脑屏幕,仿佛那屏幕烫手。宿舍里只亮着她桌前一盏台灯,光线昏黄。知著在对面床上睡得正熟,呼吸均匀,对刚刚在姐姐心中掀起的风暴一无所知。
知微盯着黑暗中笔记本合上的轮廓,又想起薇薇安今天看知著时发亮的眼睛,那里面不仅有欣赏和共鸣,或许还有更深、更复杂的东西——一种在同类身上寻找理解的光芒?一种在孤独中找到“自己人”的渴望?抑或是……别的?
想到知著毫无心机的笑容,想到她轻易交付的信任,想到薇薇安看着知著时那种专注到近乎……占有的眼神(不,也许是她多心了),知微的心跳越来越快,擂鼓般撞击着胸腔。不,不行。知著太单纯,太容易相信人。这个学校,这个环境,本来就对她们这样的家庭背景隐含审视。现在又加上一个薇薇安,一个有着如此特殊经历、眼神又如此复杂的薇薇安……
保护欲混合着未知带来的恐惧,在知微心中汹涌。她不能冒险,不能让知著受到任何可能的伤害、非议,或是卷入更复杂的情绪纠葛。知著是她的妹妹,是她从小守护到大的、有点莽撞却心地纯澈的光。她必须把一切不确定、不安全的因素,挡在外面。
黑暗中,知微的手指微微发抖,重新掀开了笔记本屏幕。冷白的光照亮她紧绷的、与叶晚极为相似的脸庞。她关掉匿名论坛的页面,打开了一个干净的浏览器。
在搜索栏里,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入了那个名字:
Vivienne de Vries
搜索光标,在惨白的输入框里,无声地闪烁着,像一个等待被揭开的秘密,也像一道即将被跨越的、关于保护与干涉的模糊界限。
夜还很长。圣玛利亚学院古老的塔楼外,玫瑰在夜色中闭合了花瓣,尖刺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