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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北伐南京 第 ...


  •   第二十六章北伐南京
      永历十二年(1658年)秋,郑成功率大军北伐。

      这是沈惊鸿等了多年的一天。船队从厦门出发,浩浩荡荡,遮天蔽日。上千条战船,数万士兵,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像一条巨龙在海面上游动。海风鼓满了船帆,浪花拍打着船头,桅杆上的“郑”字大旗猎猎作响。

      沈惊鸿站在船头,望着北方。他的腰间挂着那把刻着“江阴”二字的剑,是郑成功亲手送给他的。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紧贴在身上,露出消瘦却结实的肩背。他的手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晚晴站在他身边,穿着军中的号衣,头发剪短了束在脑后,腰间插着十八柄飞刀。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了,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江阴城墙上那晚的月亮。

      “紧张?”她问。

      “不紧张。”沈惊鸿说。

      “骗人。你的手在抖。”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要回到一个魂牵梦萦的地方。

      “我想起江阴了。”他说。

      陆晚晴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握剑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稳,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药膏。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船头,望着北方渐渐模糊的海平线。

      北伐的路线是先攻舟山,再取镇江,然后溯江而上,直取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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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打得很顺利。清军守将望风而逃,郑成功的船队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占领了舟山群岛。沈惊鸿带着他的人马在舟山休整了三天,补充了淡水、粮食和弹药,然后继续北上。

      镇江打得不顺利。清军在镇江驻有重兵,城高池深,红衣大炮架在城墙上,对着江面虎视眈眈。郑成功试了两次正面强攻,都被打了回来,损失了几百人。

      “不能硬打。”沈惊鸿在军事会议上说,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镇江的城墙在东南角有一个缺口,那是前年发大水冲塌的,清军用木栅栏暂时堵着。如果派一支精兵从那里突破,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郑成功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带队去。”

      当天夜里,沈惊鸿带着三百名敢死队员,趁着夜色摸到了镇江城东南角。

      那个缺口比他想象的要大。木栅栏歪歪斜斜地堵在那里,缝隙里能看见城里的火光。几个清兵靠在栅栏旁边打瞌睡,长矛插在地上,头盔歪在一边。

      沈惊鸿做了个手势。他身后的三百人无声无息地散开,像三百只猫。他第一个冲上去,剑光一闪,两个清兵还没睁眼就倒了下去。第三个清兵惊醒,刚张嘴要喊,一把飞刀从他喉咙上穿过——是陆晚晴。

      三百人从缺口涌进城里。清军大乱,很多人还在睡梦中就被砍了头。等到天亮时,镇江城头上已经换上了郑家的大旗。

      沈惊鸿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衣甲上被砍了两刀,左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还在渗血。他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陆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城墙,拎着药箱走到他身边。她蹲下来,撕开他左臂的袖子,露出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伤口不深,但是很长,从肘关节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着,像一张惨白的嘴。

      “坐下。”她说。

      沈惊鸿靠着城垛坐下来。陆晚晴从药箱里拿出针线,开始缝合。她的手很稳,每一针都精准地穿过皮肉,打结,剪断,再下一针。城墙上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清军溃兵的惨叫声。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你的右眼皮在跳。”

      沈惊鸿苦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记得他骗人时右眼皮会跳。

      “陆晚晴,”他说,“你说,我们能打到南京吗?”

      陆晚晴没有抬头,继续缝合。

      “能。”她说,“郑公子答应过你,就一定能。”

      “他不是答应我,他是答应他自己。”

      “那也一样。”陆晚晴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剪断线头,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手艺,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三天后拆线。”

      沈惊鸿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伤口处传来一阵钝痛,但还能动。

      “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他说。

      “废话。”陆晚晴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我缝了二十年了。”

      镇江攻克之后,郑成功的船队继续西进,兵锋直指南京。

      南京。大明的旧都。朱元璋登基的地方。朱允炆失踪的地方。朱棣迁都的地方。这座城见证了大明太多的兴衰荣辱。现在,它是一座清军的重镇,驻有数万八旗兵,城墙高耸,城门坚固,城墙上架着上百门红衣大炮。

      沈惊鸿站在船头,远远望见南京城的轮廓时,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那座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城楼比他想象的要雄伟得多。它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默地横亘在长江南岸,虎视眈眈。

      “这就是南京。”郑成功站在他身边,声音低沉,“打下它,天下就有一半是我们的了。”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在想江阴。江阴跟南京比起来,不过是一粒芝麻和一个西瓜。当年他守江阴,守了八十一天,最后城破人亡。现在他要攻南京了,他不知道要打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打下来。

      郑成功下令在南京城外下寨,围而不攻。他的策略是先切断南京与外界的联系,然后慢慢消耗清军的粮草和士气。

      沈惊鸿的部队负责攻打南门。

      南门是南京城最坚固的城门之一,城墙上架着三十门红衣大炮,城门口还有一道瓮城,易守难攻。沈惊鸿带着人在南门外扎了营,每天派出小股部队试探性地攻城,摸清了清军的兵力部署和换岗规律。

      “三天后总攻。”他在营帐里对部下说,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我带一百人从正面佯攻,吸引清军的注意力。你带两百人从东南角的矮墙翻进去,打开城门。”

      “矮墙?”一个百户皱了皱眉,“那一带有清军的巡逻队,每半个时辰一次,不好过。”

      “所以要在换岗的那半盏茶功夫里翻过去。”沈惊鸿说,“快,准,不能有差错。”

      总攻那天,天还没亮,沈惊鸿就带着一百人摸到了南门外。他们躲在护城河的芦苇丛中,等着天亮。

      天亮了。

      沈惊鸿拔剑,第一个冲了出去。

      一百人跟在后面,呐喊着冲向城门。城墙上,清军的弓箭手和火铳手立刻反应过来,箭矢和铅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沈惊鸿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但他没有停。他冲到城门前,用剑劈砍城门,剑刃在铁皮包裹的城门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根本没用。

      “盾车!推盾车上来!”他回头大喊。

      几辆盾车被推了上来,厚厚的木板上蒙着湿牛皮,能挡住大部分箭矢和铅弹。士兵们躲在盾车后面,用撞木撞击城门。一下,两下,三下……

      城门纹丝不动。

      而这时,东南角传来喊杀声——那两百人开始翻墙了。沈惊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成败在此一举。

      清军的注意力被南门的佯攻吸引了大半,东南角的防守确实薄弱了一些。那两百人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翻过了矮墙,落地后立刻杀向守门的清兵。

      城门从里面打开了。

      “冲!”沈惊鸿大喊,第一个冲进了城门洞。

      南门攻破了。

      沈惊鸿带着人沿着南大街往里冲,清军的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后撤,街上到处都是丢弃的刀枪、旗帜和尸体。他们一直冲到秦淮河边,被一道清军的防线挡住了。

      那是清军的最后一道防线,用沙袋和木栅栏搭成的临时工事,后面密密麻麻站满了弓箭手和火铳手。沈惊鸿试着冲了两次,都被打了回来,又损失了二十多人。

      “沈千户!”一个士兵跑过来,“郑将军有令,暂停进攻,就地防守!”

      沈惊鸿咬了咬牙,下令就地布防。

      那一夜,沈惊鸿站在秦淮河边,望着河对岸清军的火把,一夜没睡。

      南京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第二天,郑成功召集将领开会。

      “清军的援兵已经到了城北。”郑成功的脸色很沉,“至少三万人,从山东调来的。如果我们不能在三天内拿下南京,就要被两面夹击。”

      “三天?”一个将领惊呼,“南京城这么大,三天怎么可能拿得下来?”

      “拿不下来也要拿。”郑成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传令下去,明日总攻。所有人,不分兵种,不分主次,全部攻城。谁先登上城墙,赏千金,封万户侯。”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回到营帐后,把陆晚晴叫了过来。

      “帮我换药。”他说。

      陆晚晴拆开他左臂的纱布,看了看伤口。伤口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长新肉了,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她涂了一层药膏,重新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明天总攻?”她问。

      “嗯。”

      “你要上城墙?”

      “嗯。”

      陆晚晴低下头,收拾药箱。

      “沈惊鸿,”她说,“你答应过我,不会死。”

      “我记得。”

      “你骗过我很多次,但这一次,不要骗我。”

      沈惊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会死的。”他说,“我还没带你去太湖。”

      陆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好。”她说,“我信你。”

      总攻那天,天还没亮,郑成功的数万大军就从四面八方扑向了南京城。

      沈惊鸿带着他的人马,从南门再次攻入。这一次,清军的抵抗比之前更加激烈。每一间房、每一条街、每一道墙都变成了战场。清兵们退到哪儿就守到哪儿,寸步不让。

      沈惊鸿杀红了眼。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记得自己的剑刃卷了两次,换了两把。他的衣甲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的左臂的伤口在第二次换剑时崩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但他感觉不到疼。

      陆晚晴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握着飞刀,随时准备出手。她看见他的左臂在滴血,但没有叫他停下来。她知道,这个时候,停下来就是死。

      他们打到了秦淮河边。

      那道清军的防线还在,比昨天更坚固了。沙袋堆得更高,木栅栏更密,弓箭手和火铳手更多。

      沈惊鸿带着人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了回来。

      第四次冲锋时,一颗铅弹击中了他的右肩。不是箭头,是铅弹——火铳射出来的。铅弹穿透了衣甲,嵌进了肩胛骨里。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差点倒下去。

      “沈惊鸿!”陆晚晴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他。

      沈惊鸿咬着牙站了起来,用左手举起剑,继续往前冲。

      “你疯了!”陆晚晴大喊,“你的右肩废了!”

      “还没废!”沈惊鸿吼道,“替我挡着左边!”

      陆晚晴咬了咬牙,拔出两把飞刀,跟在他左边,一刀一刀地刺向涌上来的清兵。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冲到了清军的防线前面。沈惊鸿用左手挥剑,砍断了木栅栏的一根支柱。木栅栏晃了晃,没倒。他又砍了一剑,第二根支柱断了。木栅栏轰然倒塌,压倒了后面的几个清兵。

      “冲!”沈惊鸿大喊。

      身后的士兵们跟着他冲进了清军的防线。清军终于溃了,像被捅破了的堤坝,一溃千里。

      沈惊鸿站在清军防线后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全是血和灰。他的右肩肿得像馒头,衣甲被铅弹打穿了一个洞,洞里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左手握着剑,剑尖支在地上,靠着剑撑着身体。

      陆晚晴走过来,二话不说,撕开他右肩的衣甲,露出那个黑洞洞的伤口。铅弹还嵌在里面,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了。

      “坐下。”她说。

      沈惊鸿靠着木栅栏坐下来。陆晚晴从药箱里拿出镊子,伸进伤口里,夹住了那颗铅弹。

      “忍着。”

      她猛地一拔,铅弹被拔了出来,带出一股黑血。沈惊鸿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牙齿咬得咯咯响。

      陆晚晴迅速止血、上药、包扎。她的手很快,但每一针都缝得很仔细。她缝着缝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他的伤口上,一滴一滴,带着咸味。

      “你哭什么?”沈惊鸿问。

      “没哭。”

      “骗人。你的眼睛红了。”

      陆晚晴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在笑。

      “沈惊鸿,”她说,“你答应过我的。”

      “我记得。不会死。”

      “那你现在这个样子,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又看了看自己左臂上崩开的伤口,再看了看自己衣甲上数不清的破洞。

      “还有点区别。”他说,“我还能喘气。”

      陆晚晴被他气笑了,擦了擦眼泪,继续包扎。

      远处,南京城的方向传来欢呼声。沈惊鸿抬起头,看见城墙上——郑家的大旗正在升起,在硝烟中猎猎飘扬。

      “城破了。”他说。

      陆晚晴抬起头,望着那面旗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们赢了?”她问。

      沈惊鸿看着那面旗帜,又看了看南京城连绵不绝的城墙,摇了摇头。

      “还没赢。”他说,“早着呢。”

      但他还是笑了。不是因为赢了,而是因为还在打。

      作者:宁汉兴,水乡小镇做题家,长居金陵,C9小硕,热爱历史、武侠、玄幻,正在创作相关小说,第一部《江阴血剑》正在连载中!《江阴血剑》首发:从江阴到厦门,从北伐南京到渡海台湾、明郑末代政权覆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北伐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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