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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回收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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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炉的声音像一个人的呼吸。
陈默已经听了十五年,早就分不清那是机器的运转声,还是这座回收站自己的心跳。炉体是老式的,外壳上全是锈迹和磕碰的凹坑,但内核是苏鹤年三十年前设计的“无穷级回收系统”——一个理论上能让因果值归零的焚化炉。
他站在炉前,手里拿着一枚金牌。
金牌的主人曾经是国家队的短跑运动员,拿过两次全国冠军,一次亚运会银牌。退役后开了一家体育用品店,生意一般,老婆跟人跑了,儿子吸毒,六十岁那年查出肺癌。金牌是他唯一没有卖掉的东西。
因果计显示:0.008素。
陈默把金牌扔进投料口。炉门关闭,炉膛内闪过一道白光。0.008素的因果值被提取、转化、存入回收站的能量储备系统——大概够给一个普通家庭的灯泡供电十二小时。
他看了一眼清算炉顶端的计数器:今日回收总额0.23素。距离每日定额还差1.77素。
电话响了。
“老板,有人送东西。”外面看门的老头在电话里说,“是个老太太,抱着个纸箱子,说是她老伴儿的日记。”
“因果值检测过了吗?”
“您自己来看吧,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值钱。”
陈默挂了电话,从控制室走出来。回收站的店面不大,就是一排铁皮柜子,上面贴着价目表——不是用钱计价,是用因果值。0.001素以上的物品可以回收,低于这个阈值的,回收站不收,但可以免费寄存。
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她抱着纸箱子,站在柜台前,像抱着一个婴儿。
“这是我老伴儿的日记,”她说,“他写了四十年。从结婚那天开始写,写到去年他走的那天。”
陈默把因果计对准纸箱子。读数跳动了几下,最后停在0.001素。
刚好踩线。
“能回收吗?”老太太问。
“能,”陈默说,“但您要知道,回收就是销毁。日记会被烧掉,里面的因果值会被提取出来转化能量。您不会得到任何东西,除了这张回收凭证——”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绿色的单据,上面印着:兹证明[ ]已将[ ]交付意义回收站处理。该物品因果值为[ ]素。回收日期[ ]。
“这凭证有什么用?”老太太问。
“没什么用,”陈默说,“就是个凭证。”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纸箱子放在柜台上,接过陈默递来的笔,在空白处填上自己的名字、物品名称和日期。她的字很好看,是那种练过书法的人才写得出的端正楷书。
“我老伴儿生前总说,这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写的东西也没人看,”她说,“我就想,至少得有个人知道他写过。”
陈默没有接话。他把凭证撕下来交给老太太,抱起纸箱子走向清算炉。
炉门打开,白光闪过。
0.001素到账。
老太太已经走了。陈默站在店门口,看着街对面的面馆。中午了,面馆里坐满了人,蒸汽从门帘缝里往外冒,裹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这条街上的店铺大多和“意义”有关——回收站隔壁是“记忆档案馆”,花两千块可以把老照片存进云端;对面是“情感交易所”,可以用自己的快乐情绪兑换别人的悲伤体验;再往前走是“因果保险”,买一份保单,万一你的人生因果值跌穿底线,保险公司会赔你一笔意义补偿金。
全他妈是生意。
陈默回到店里,打开今天的第三件待回收品:一箱九十岁老人的日记。和刚才那位老太太的老伴儿不同,这位老人是个名人——著名作家,三年前去世,生前写了六十年的日记,被出版社整理成十二卷出版过。但这箱不是原件,是他女儿送来的“剩余手稿”——那些没被收录进出版物的散页。
因果计显示:0.003素。
比刚才那箱高,但依然不值钱。
陈默把手稿抱起来,走向清算炉。炉门打开,他刚要扔进去,目光扫过最上面一页纸上的字迹:
“今天又梦见了那条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我跳下去了,但水不凉。我想,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陈默站了几秒钟。
他把手稿扔进了炉膛。
白光闪过。
0.003素。
他回到柜台,打开今天的回收清单,在“作家手稿”一栏打了个勾。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方鸣。”
“陈默?”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个点儿打电话?你不是一般下午才处理完?”
“今天活儿少,”陈默说,“帮我查个东西。”
“说。”
“终末实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从哪儿听到这个名词的?”方鸣的声音压低了。
“不是听到,”陈默说,“因果管理局送来的高危物品评估单上写的。评估对象是‘终末实验副产品’,需要我进行销毁处理。”
“你接了?”
“还没有,”陈默说,“我先看看是什么。”
方鸣又沉默了几秒。陈默能听见那边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很快,像老鼠在墙里跑。
“我给你发一份文件,”方鸣说,“但你看了就当没看过。这东西的保密等级是3A,局长签字才能调阅。我能看到是因为系统给我开的权限还没关——上个月我在做因果衰减趋势分析,需要调取近十年的实验数据,终末实验被归类为‘高能物理实验’,混在里面。但我只能看到摘要,正文被大量涂黑了。”
“发过来。”
邮件到达。陈默点开,屏幕上跳出一份PDF文件,页眉上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文件只有七页,其中四页被完全涂黑,剩下三页也只有零星的段落可读。
他从可读的部分拼凑出了这样一幅图景:
三个月前,原点对撞机进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高能实验,目标是直接撞击因果律的底层结构。实验在第七分钟失控,对撞机超载,能量输出超过了设计阈值的4700倍,然后发生爆炸。
遇难人数:三百零二人。
C值——因果常数的缩写,代表宇宙因果律的“购买力”——在实验前是0.0037。自苏鹤年三十年前首次测出C值以来,它就在不断衰减。三十年前是0.042,现在只剩不到十分之一。这次实验让它又下降了0.3%。
文件最后一行没有被涂黑:
“废墟中发现一名幸存者,身份不明,对所有因果检测无反应。目前由因果管理局特别行动组收容。”
陈默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对所有因果检测无反应”——这意味着什么?他在因果计量学院学了四年,干了十五年回收,见过因果高的人,也见过因果值低的人。最低的一次,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因果值只有0.0001素,因为他的生命还没有与任何事物建立联系。但“无反应”意味着零,绝对的零。
这种对象在因果计量学的理论框架中存在吗?而且,因果管理局为什么要做撞击因果律底层结构的实验?
他想起苏鹤年晚年提出过一个假说:零因果体是存在的,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因为如果它存在,它就必然与外界发生因果联系;如果它与外界不发生因果联系,它就无法被观测,也就无法被证明存在。
苏鹤年把这种东西叫做“幽灵体”。
陈默又看了一眼邮件附件里的文件。在第三页的末尾,有一个被他之前忽略的细节——一段几乎被涂黑、只在边缘露出几个字的段落。他把文件放大,眯着眼睛辨认:
“……编号0781……女性外观……预估存在时间……三个月……因果值……绝对零……建议……销毁……”
三个月。
这个“副产品”只存在了三个月。
陈默关掉文件,走出回收站,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街对面的面馆已经开始收摊了,老板娘正在擦桌子,动作熟练而麻木,每一个手势都在重复过去十年里做过的成千上万次相同动作。她的因果值大概在0.002到0.005之间浮动——一个普通人的普通一生。
陈默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空中散开,没有形状,没有方向,最终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就是意义回收的本质,把一个人的金牌、一个人的日记、一个人的一辈子扔进炉子里,提取出来的能量只够点亮几盏灯。
他掐灭了烟,回到店里,给因果管理局回了电话。
“我是陈默,”他说,“高危物品评估我接了。但需要时间准备清算炉,明天早上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可以。明天早上八点,四辆装甲车,十二名特遣队员,负责人陆征远。物品将现场移交。”
“物品?”
“对。物品。”
电话挂了。
陈默站在清算炉前,炉膛里的余温还没有散去,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被分解后的味道。
他把手放在炉门上,感受着金属表面传来的温热。
明天,他就会打开这扇门,把一个只存在了三个月的“物品”推进去,然后按下启动按钮。三秒钟后,它会变成0.000000素。
在因果计量学的伦理框架里,零因果体不被视为“活物”,因为它不产生因果,也就没有“生命”的定义。
但这不对。
如果一个东西真的完全无意义,为什么因果管理局要动用四辆装甲车、十二名特遣队员来押送?
为什么方鸣要在邮件末尾附上一句“这份报告被修改过”?
陈默干了十五年回收,本能觉得里头有问题。
陈默关上炉门,锁好控制室,回到柜台后面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苏鹤年手写的一句话:
“债务不会消失,它只会从一个账户转移到另一个账户。”
这是陈默从苏鹤年旧宅的废墟里捡到的唯一一件东西。笔记本的其他页都被烧毁了,只剩下这一页,边缘焦黑,纸面发黄,但字迹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写下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关了灯。
回收站在黑暗中安静下来,只有清算炉发出的低沉的嗡鸣声,像一个人在睡梦中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