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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阵乐 大燕河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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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彻底沉了,大漠的冬夜里,天幕是化不开的浓墨,星子稀稀落落地挂着,被朔风吹得淡影朦胧。残月几乎全都没入黑夜中去了,只余留一层浅淡的鹅黄色光晕,昭示着旧年的结束,新年的伊始。
大年三十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只是不知京城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吗?姜安之数着天上的星星,有一簇最亮的星子正好有七颗,连成一把银勺的形状,勺柄指向东南,那是京城的方向。
“夜里冷,当心着凉。”
湛辰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将一顶件狐裘斗篷披在她肩上,指尖捻过前襟细带,粗糙的大手灵活一转,便成了一个可爱的蝴蝶结,垂下的双结像一对兔耳朵,轻耸拉在她胸前。
湛辰理平袄上褶皱,将背后缝制的兜帽盖在她头顶,两只三角形状的小狐耳朵便支棱了起来。帽沿上还有一圈雪白的软兔毛,看上去暖意融融,十分衬她。
颈间的绒毛扎在脖子上,感觉有一点痒酥酥的。姜安之忍不住歪头去蹭,湛辰心下了然,伸手又帮她扶正兜帽,总算是舒服了,姜安之眉眼弯起,软声问他:
“好暖和呀,无咎,这是用你之前猎得的红狐皮制成的吗?它的毛真的很厚实诶!”姜安说的是前些日子里误闯军营的那只赤红狐狸,还是她先发现它的呢。
她本是想捉来养的,毕竟它生得极为好看,结果湛辰未征得她的同意,直接将狐狸一箭穿心了,要多残忍就有多残忍。
那狐看着玲珑,实则身形不小。姜安之觉得小狐狸好可怜啊,它倒在地上,身下血泊蔓延开来,用尽余力僵硬地扑蹬了几下四肢,便彻底没了气息。
好好的小宠物就这么被湛辰搞没了,气得姜安之一整天都没理他。
直到夜晚入睡前,姜安之也忘了自己到底是怎样轻易被他哄好的,只记得他亲得她思绪迷离之间,湛辰伏在她耳畔低低恳求:“ 安之,我错了,原谅夫君好不好?”
唔……她当时好像说的好。
都快被亲得缺氧了,谁还在乎他好不好!
总归最后气是消了,事后湛辰将她揽在怀里慢慢解释:“之前有西羌兵曾借小兽传信,军中早下了律令,凡事营地附近遇见兽类皆要射杀。若是喜欢,回京后我送你一只更漂亮的小雪狐好不好?”
湛辰也不知为何非得射杀这只赤狐不可,只觉得它这么美的皮毛,她穿在身上应该很好看,他想把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赠予她,因为她值得。
然后这只赤红大狐狸被送到了城内最好的裁缝铺里,变成了她现在身上披的狐裘袄子。
湛辰闻言点头“嗯”了一声,低问:“喜欢吗?”
“喜欢!无咎送的,自然是喜欢的。”姜安之说罢抬眸朝他弯弯眉眼,眼尾漾着笑意,像漫天星子都被揉碎,全然落入她眼中,亮闪闪地映着他的身影。
湛辰眸底的冷硬尽数化开,抬手揉了揉她帽檐下的发顶,指尖轻捏了捏那支棱的小狐耳,然后牵过她的手,一步步朝着不远处那片暖光走去,“晚宴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夜风卷着士兵们的喊声袭来,还混着木柴的焦香与烤肉的油香。湛辰揽着姜安之的肩转身,掌心稳稳托着她的手肘,替她挡开身侧刮过的朔风。
营地中央那堆码得齐整的木柴静静立着,盘根结枝,垒得高高的,小林还不断往缝隙里塞着细柴。围在柴堆旁的士兵们早已卸了甲胄,正笑着朝二人挥手,满眼期待地等候着篝火燃起。
岳猛拿着火把迎了上来,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就差你们俩了,快来快来!”
将二人领到中间后,岳猛清了清嗓子,使士兵们的目光全都集聚在他身上:“咳咳——都安静一下哈,己卯年辞岁篝火晚宴即将开始,让我们有请湛将军上来讲几句!”
他带头鼓起了掌,雷鸣般的掌声接连响起,众将士一致表示欢迎。湛辰接过岳猛递来的火把,光焰勾勒出他坚毅的下颚线,黑夜仿佛都成了他的陪衬,映得他眉眼间凝着硬朗的光。
他勾了下姜安之的手指,牵着她往篝火处走去。她下意识地就跟上,脚步隐在他长长的影子里,反应过来后才凑在他耳边低声道:“诶,不是你讲话嘛,你拉着我干什么呀?”
湛辰神情温和,丝毫不在乎手上那点明亮的火光,在众人的注视下光明正大地偏头和她咬耳朵:“我不会说敬辞,陛下往年讲的那些我都没认真听过,你替我多说几句。”
“放心,你的话就是我的话,他们有谁敢不听,为夫帮你教训他。”湛辰玩笑道,惹得她耳廓有些泛红,似是被火焰灼烧了一般。
“倒也不至如此啦。”姜安之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不过开始和他谈条件,眼神雀跃,显然是期待了很久:“那我想看西境城里的灯会!改天你得陪我一起去!”
“好,一言为定。”
行至最中央篝火丛前,湛辰将火把往柴薪引火处一递,“轰”的一声,炽烈的火舌猛地蹿起,火星子簌簌往墨色天幕里飞,像撒了一把暖芒的碎星,尘世便降临这空旷边塞。
待火势燃得稳了些,他抬手向下按了按,营中瞬间静了下来,只剩有篝火的噼啪声,以及风卷沙粒的轻响。
他的声线沉厚,透过火光传向四方,字字清晰:“今日大年三十,大漠辞岁,卸甲宴饮,无分尊卑!篝火不灭,尽兴方休——”
湛辰话音刚落,便侧身将姜安之让到身前。她被推到暖融融的火光中央,看着满营将士含笑的目光,狐裘下的指尖轻轻攥了攥,随即扬起一个大方得体的笑容。
“大伙不必拘谨,”姜安之声音清晰,是士兵们都能听见的音量。她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无分尊卑,只论辞岁。我跟着将军守在边塞,见惯了大伙甲胄在身的模样,此刻卸了甲,倒觉得更亲切些。”
士兵们哄然笑起来,有人吹了声轻快的口哨。湛辰也被她的话语逗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往下讲。
她抬眼望了望这墨色天幕里的北斗,又看向眼前跳动的篝火:“这大漠的冬夜虽冷,但大伙聚在一处,我的心里便暖暖的。”
“大家都是自愿来守着这西境的,不为别的,就为了身后的家国安稳,也为了让千里之外的亲人能安心守着团圆。”
“今日咱们在此守着边关,来年,咱们定要守得四方太平,让大伙都能带着军功风风光光回故里,和家人吃上热乎的团圆饭!”
岳猛第一个振臂高呼:“夫人说得好!来年大捷!大燕河山,寸土不让!”
满营将士齐声应和,吼声震得火星子都簌簌往下落:“大燕河山!寸土不让!大燕河山!寸土不让!”
这是他年少时在宫学的誓言,现如今,它成了军中兄弟们戍边的共同誓言。
想起往事,姜安之眼眶有些发酸,随后和湛辰加入了大家的呼声中,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军中人心振奋,许久才渐渐平息。
湛辰朗声道:“晚宴正式开始!”众人又欢呼一声,立马有人把烤得焦香的全羊抬了上来,众人抱着酒囊往陶碗里倒酒,粗犷的笑闹声混着酒碗碰撞的脆响,瞬间就把大漠的寒夜烘得热热闹闹。
在这样的氛围下,姜安之也觉得轻松不少。有人来向他们二人敬酒,她也没让湛辰挡酒,来者不拒地全部饮下。湛辰见此,摇着头笑了笑也没阻止,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把人扛回去。
饮完一轮酒结束,篝火晚宴的气氛也达到高潮。有人继续拼酒和摔跤,士兵开始打鼓为他们助威,其他人聚在一堆吆喝,不时发出一声声喝彩。这样的休闲活动,是平时军营里所没有的。
岳猛看得心里有点痒,转头向旁边正在为姜安之剥瓜子的湛辰发出邀请:“小湛,来比试一场?”
“不来。”湛辰果断拒绝,手上动作没停,将一粒新剥好的瓜子仁放进姜安之面前的小瓷盘中,小巧的瓜子仁在他手中竟没有被捏碎,盘里完好无损的瓜子仁堆成了一座小山。
听到岳猛想要和他切磋一场,姜安之有些激动地轻推了他一把:“无咎去嘛,我想看~”来这儿这么久了,她还没见过湛辰跟他势均力敌的人交过手呢。
平时在演武场训练时,那些小兵都接不了他几招,他几拳就给别人打趴下了,简直是让人不禁心生畏惧,常常使人忘记湛辰也没比他们大上多少岁,甚至比他们还要小些。
现在和岳猛比试,她相信他也一定不会输!得让别人都看看她的将军到底有多厉害!
湛辰沉思片刻,在她灼灼的目光注视下,最后还是点了头,问他:“行,比什么?”
“那些粗的刚才已有人比过了,我俩比试剑术如何?”岳猛没等他回答便擅自做下决定,朝不远处正在擦试剑身的士兵喊道:“喂小兄弟!把你那把剑借我用一下!”
他这声喊得大,半个营地里都能听见,许多人都朝他们这边看过来。那士兵征愣了一下,随后欣喜地拎着剑跑到岳猛跟前,二话不说地把剑递到他手上:“副将好眼力!这剑是我家祖传的,想当年我太爷爷用它斩杀了不少西羌兵呢!”
周围人发出声声惊叹,炫耀够了这柄历经沙场的剑后,士兵才小心翼翼地问岳猛:“您准备用这剑做什么呀?”他看向岳猛脚下的木桩子,生怕他下一秒就要用这柄祖传宝剑砍柴。
岳猛拔出剑在空中比划了几下,确认无误后真心夸赞道:“确实是把好剑!我用它来和将军比试成不成?”他见士兵很宝贵这剑,还是先询问了一下他的想法。
“当然可以!能和将军的的剑切磋一番,也是它的荣幸!”士兵连忙应下,这哪能不成?这可太成了!
岳猛收了剑,转头向湛辰颔首:“小湛,你也去挑把剑吧,”他声音压低了些,但旁人还是能听到:“虽然只是一场小比试,但也别随便在地上捡根木棍跟我打,你知道我赢不过你的,这样以后我面子在营里还往哪儿放?”
他有意活跃气氛,湛辰微微笑了下,这大过年喜气洋洋的,切磋也主要是让大家开心一下,当然是要有观赏性了,自然不会驳了大家的兴致。
“去帐内取我的那柄剑来。”
亲信应下,不过取个剑的功夫,湛辰将军和岳猛副将要切磋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营地,大家自觉让出一大块空地,以好便他们施展身手。
湛辰接过亲信取来的佩剑,只听“铮”的一声清鸣,长剑出鞘,寒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手腕轻旋,挽出一个利落的剑花,剑风扫过地面,卷起细碎的沙砾,周身的气息瞬间从温和变得凌厉。
岳猛见状也提剑上前,二人剑尖相抵,双方眼神示意后,对决正式开始。长剑在暖橘色的火光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风沙与火星具飞,转瞬又消失不见。
就在此时,一阵雄浑的羯鼓声响起,是他熟悉的曲调。湛辰分神一瞥,原来是姜安之抱着一面羯鼓坐在篝火旁,指尖起落间,《破阵乐》的激越调子便随着鼓点撞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她目光如炬地望着场中的湛辰,与他沉凝的眼眸对上,于是温柔地朝他笑笑。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她却传递了对他毫无条件的信任,湛辰的眼神也越发坚定,神情更加专注,全身心地投入这场对决中。
鼓点越来越急,像马蹄踏在沙场上,衬得剑刃相击的脆响愈发惊心动魄。
湛辰的剑招厚重如岳,凝劲于锋,脚下步伐沉稳如磐,手中长剑却快如流星,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破空之声;岳猛的剑招则与他本人的性格完全相反,他虽已上了年纪,但身形灵活,剑走偏锋,丝毫不输湛辰。
二人在鼓声中进退攻守,剑光与火光交织在一起,看得将士们屏息凝神。姜安之的鼓点也随着剑势变换,时而若急雨敲窗,时而若惊雷炸响,每一次鼓点落下,都像是在为湛辰擂响助威的战鼓。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岳猛只觉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他心中暗叹湛辰剑法精进如斯,面上却不肯认输,正欲变招再攻,却见对方手腕一旋,剑尖已轻轻点在他身前,力道收得恰到好处,再往前近半分便可轻易刺穿她的胸腔。
“承让。”湛辰收剑而立,声音稳重如初。
岳猛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将剑一抛还给那个士兵:“将军剑法精妙,末将心服口服!”
湛辰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衣袍上沾着的沙粒随着动作簌簌落下。他转身,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落在羯鼓旁的姜安之身上。
姜安之也正望着他,鼓槌还悬在半空,脸上漾着明亮的笑意,眼底盛着星子与火光,似融化积雪后漫过戈壁的春水,缓缓流淌进他的心里。
将士们早已按捺不住,爆发出火浪般的喝彩声,燃起来便不会暂息。有人拍着大腿叫好,有人举着酒碗高声喊着“将军威武”!粗犷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大漠的夜空。
岳猛走上前来,拍了拍湛辰的肩膀,将手中的酒碗递给他:“小湛,你的剑法可真是称得上举世无双啊!今日这酒,我再敬你一碗!”
湛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接过他递来的酒碗,二人相碰,仰头饮尽。烈酒入喉,烧得人喉头发烫,他下意识地寻找姜安之的身影,胜利过后,他愈发想见到她。
姜安之已经重新坐了回去,将酒斟满了案几上的空碗,等着他回来庆祝。
湛辰走到她身边坐下,不用她劝便自觉端起一碗酒,与她的酒碗轻碰一下,部分酒洒落出来,滴在桌上留下点点水渍。
两人相视一笑,共同饮下碗中酒。
“一敬无咎。”她说。
没等她再开口,湛辰便接过她的话:“二敬安之。”
“嗯……那三敬什么呢?”姜安之眼尾微扬,咧嘴一笑,想了想后道,“三敬破阵乐。”
一敬无咎,敬你守家卫国也护我。
二敬安之,敬你随我天涯常相伴。
三敬破阵乐,敬你我鲜衣怒马少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