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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闻退婚 你往后若有 ...

  •   不过午时,清净的祖师殿又迎来了贵客。

      这回是四人。

      两名弟子垂头耷脑跪在蒲团,另外两名仙风道骨的长者立在二人身前。

      白胡子长老颤颤巍巍给祖爷师上了三柱香,末了撑在桌案,平复胸中怒气。

      旁边中年男子淡定地扶了他一把,早已见怪不怪:“师叔莫气,不过费些灵石罢了。”

      长老气得差点连他一起骂,又顾及他的身份,狠狠叹了口气,往就近的太师椅上一坐,吹胡子瞪眼不理人。

      云扶光不着痕迹撩开袖袍里的薄皮本子,终于将面前二人对上了号。

      中年男子是明阳宗掌门,姓贺,道号莫虚,生气的老者是隔壁湘云峰的莫其长老。

      她认得两人的脸,只是不记得名号。

      贺掌门瞥见云扶光的小动作,并不言语,分别看了眼两人,语气四平八稳:

      “你们师父闭关这些时日,委实惹出不少祸。”

      云扶光懂流程,眼也不眨地回:“我们赔。”

      莫其长老闻言跳了起来:“赔?你们云陆两家是有钱,可这满山的贡山石,说赔就能赔?”

      贺掌门止住了他的话头,轻掀衣袍坐在二人身前,一副短话长说的模样。

      “先不说贡山石,那墨刚玉价值不菲,上任掌门废了不少精力才搬来明阳宗,如今十三州可寻不到那么大块的平整原石。”

      言下之意,光是灵石弥补不了今日损失。

      云扶光犯了难,这跟往日受罚不一样,出灵石也解决不了?

      倒是陆沉月闻弦知意,问:“掌门有何难事?可需要师侄们分担?”

      贺掌门满意地看了陆沉月一眼,慢悠悠道:“下月明阳宗又该招新弟子了。”

      陆沉月不过沉吟一瞬,便道:“师侄明白了。”

      来来回回两句话,倒把云扶光给听迷糊了,眼巴巴望着贺掌门。

      莫其长老回过味来,再看这两张与众不同的出挑颜色,深以为然。

      气也不生了,好心为云扶光点明,语气说不出的和蔼:

      “下月你们跟我去央城,择选弟子。”

      云扶光眨巴眨巴眼,好似模模糊糊明白了几分。

      剑修修炼艰难,辛苦还费钱,并且明阳宗跟其他宗门不一样。

      不同于其他门派用灵石吸纳天赋出众的弟子,明阳宗的灵石只分配给修为低微的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每年需要上缴一定数量的灵石给宗门,并且必须是接取门派任务赚取。

      所以明阳宗内,世家和寒门之间并没有隔阂,每年为这头疼的灵石只能互相捆绑在一起。

      有这条规矩在前,许多意图修道之人对明阳宗望而却步,况且剑修入门条件苛刻,家中有条件的不愿吃苦,贫寒的更愿意直接获得月例,以至于每次纳新都不如其他宗门。

      贺掌门选上他们,应该是看中了二人的特殊。

      抑或说,莫道尊者的四名亲传弟子都与众不同。

      先不说天骄榜首的大师兄陆沉月。二师姐娇媚动人,往那一站便引得男修心猿意马。三师兄医毒不分家,谁也不敢靠近一步。而她云扶光,是法修中难得一见的良才。

      他们各个身怀绝技,又颜色出众,皆习得一手难以匹敌的剑术……

      是明阳宗最合适的招牌和门面。

      师父莫道尊者不管宗门俗事,只叫他们端好明阳宗门面的样子,贺掌门趁着莫道尊者闭关,让两人为宗门出一份力。

      云扶光觉得此事不难,不过是往人群一站,再划拉两下花哨的剑招,引人惊叹心生向往。

      于是满口答应,声音干脆清亮,长辈一听便会高兴。

      一转头,见陆沉月静静凝视着她,嘴角挂着的那丝淡笑,怎么瞧都有几分意味深长。

      不知又在憋什么坏。

      “当然,该赔的灵石还是得赔。”

      贺掌门报出一个数目,云陆两家各付一半,云扶光掂量了一下,长辈们听了可能会哭天抢地。

      账算完,贺掌门又道:“祖师殿也得跪,这次闹得大,就从……巳时初跪到申时末吧。”

      那刚正沉稳的神色,完全不见越过自己师兄算计师侄后的心虚,很是秉公执法。

      云扶光一算,岂不是整个白日都要关在祖师殿?

      莫其长老哼笑一声:“反正是做样子,磨不破你们的膝盖皮。”

      说不定跪完这一个月,出来人反倒圆润一圈。

      话里的揶揄,令云扶光成了埋头胸腹的鹌鹑。

      两人认错态度依旧良好,师叔们笑容满面离去,不见半分惩戒弟子的严肃。

      末了还好心为他们关上殿门,隔绝外头打探的视线。

      云扶光挺酸的腰背一软,直愣愣地坐在蒲团上。

      刚缓了两口气,身旁盘坐的陆沉月突然问:“卢近祺前来,是要跟你退婚?”

      他不提还好,一提云扶光才想起还有笔账要算。

      “你果然知道,你有没有撺掇他?”

      卢近祺那米粒大的胆子,只会在玉牌里留下几百字的讯息,扯东扯西后再突兀地说一句退亲。

      眼见云扶光捏了捏拳头,陆沉月示意头上端立的祖师爷。

      祖师殿里可动不得手,云扶光一滞,又乖乖忍了下来。

      陆沉月不禁头疼,如今二人也就在祖师殿里才能好好说两句话。

      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轻描淡写道:“他的确寻我帮忙,想借我的口跟你提退婚。”

      云扶光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当即睁圆了眼:“他脑袋坏掉了?”

      她满脸不可置信,这一下,身上所有的怒气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陆沉月深深看她一眼,还不笨,又想到练武场一闹,云扶光好似并未给卢近祺答复。

      尚不明确云扶光的态度,陆沉月顺着她的话,恰如其分地维护好友:“他只是性子软糯,胆子小,不会自己解决问题。”

      “我曾说他适合一名仰慕他的姑娘,此话并非是针对你。”

      陆沉月直言不讳,光明磊落,反而令云扶光生不出半点脾气。

      又听他道:“他在外常受轻视和鄙薄,最缺乏他人的肯定。”

      云扶光霎时沉默下来。

      卢近祺总被欺负,她有一半责任。

      他被送来云家时,只是个半大的毛头小子,说话细声细气,乖巧秀气得像个小丫头。

      湿漉漉的眼一望,就勾出她澎湃的保护欲。

      第一次揍了抢他储物袋的大老粗后,他从此死心塌地,把她当小主子一样伺候,端茶倒水,事必躬亲。

      其实以她的卓绝的天赋并不需要一个道侣,直到她初初长成,家人生怕她模样招惹居心不良的男子,被不轨之人损了道心。

      她在族中没有同辈,被送来当玩伴的卢近祺,凑巧样样符合家人的考量,干脆定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婚契。

      反正卢近祺那脑子,生不出什么邪念。

      只是年月一长,外头总有眼红的,开始笑称他是云家“半个赘婿”。

      云家觉得过意不去,还帮衬了不少卢家的生意。

      “修者寿数绵长,卢近祺心思细腻,不同于你的……不解风情,若想长长久久和谐相处,你得反过来迁就他。”

      这点云扶光不认同:“无稽之谈,从小到大都是他迁就我。”

      更何况,她想象不出委身迁就卢近祺的样子。

      不会,也不可能。

      陆沉月轻敲额头,让她理解这些委实有些难。

      是他想岔了,他本意并不是讨论卢近祺适不适合当一个贤夫。

      遂反问一句:“就算卢近祺愿意讨好你一辈子,卢家愿意吗?”

      云扶光顿时满脑子浆糊,卢家?怎么又扯上卢家了?

      “卢家今时不同往日,卢近祺是家中最趁手……最听话的子嗣,模样出挑,天赋在族中不算太差,卢家不会放弃他。”

      云扶光此时才记起来,当年卢家的确是精挑细选许久,才将卢近祺推到她眼前。

      靠着云家的联姻,卢近祺在族中颇受优待,许多资源都优先砸给了他。他本身资质不算太差,只是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

      见云扶光沉下心,陆沉月才缓缓道:“与其纠结你们二人是否合适,不若用你的小脑瓜想一想,一个简单的退亲,卢近祺为何偷偷摸摸亲自跑来,还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云扶光终于察觉出蹊跷,问:“你知道?”

      “不知道,”陆沉月望向上方祖师爷高深莫测的面庞,淡淡道:“他请我帮他拿主意,却不肯告知缘由,我才察觉出不对。事关你们两家,我不便插手。”

      卢近祺对陆沉月都遮遮掩掩?

      云扶光终于悟出一丝违和,思绪转了又转,想不通卢家的打算。

      她没有陆沉月玲珑心思、九曲心肠,更拉不下面子问他。

      他刚表明不会插手。

      他向来偏袒卢近祺,方才剖析的句句话,也是为卢近祺着想。

      想到卢近祺鼓足勇气说出退婚后,练武场上陆沉月那莫名的一笑,激得她反而跟他打了一场,落得一同罚跪祖师殿的下场……

      云扶光再开口时,语气不由含了两分幽怨:“卢近祺不愧是你好友,你虽没有帮他提退婚,倒是帮他挡住了我的怒火。”

      又想到她一怒,整个宗门都知道了退婚的消息,不由得有些懊恼。

      退婚事小,惹家人担心才麻烦。

      陆沉月笑容一滞,半敛眼睑缓缓笑开,只说了一句:“你往后若有气尽可对我发,大师兄承受得住。”

      云扶光撇开脑袋。

      他脑子也坏了,她生他的气,还需要理由?

      ……

      折腾了一日回到翠竹峰,云扶光关紧房门,取出传信玉牌。

      正考虑要不要给消失的卢近祺传个信,点开玉牌的瞬间又犹豫起来。

      思来想去,指尖一划,玉牌熄灭再次亮起,里头响起男子嘶哑的声音。

      声调转着圈晃晃荡荡宛如唱曲:“小云儿啊,又闯祸啦?这回要赔多少灵石?”

      云扶光小声报出了个数。

      那头沉默一瞬,隐约听见一声闷闷的哀嚎,伴随着呼呼风声:

      “你等等,爹去寻家主。”

      不过两息,玉牌那头又换了名男子:“扶光,你说多少?”

      云扶光磕磕巴巴报完,还补了一句:“云陆两家各出一半。”

      谁知这句话说完,方才还严肃的声音顿时多了两分欢喜,“哎呀,可以可以,陆家也跟着出血,不亏不亏。”

      整个十三州皆知,云陆两家打对门,却恨不得把对方门头拆了当柴烧。

      公众场合上皮笑肉不笑,转背就互戳对方脊梁骨。

      云扶光此时发觉陆沉月真好用,把他搬出来,省去了一场鬼哭狼嚎。

      待那头心满意足地感慨完,云扶光才提起退婚的正事。

      那头丁零当啷一阵乱响,显然是爹从椅子蹦了起来,撞翻了桌椅。

      “什么?卢近祺哪里来的胆子,敢提退婚?”

      云扶光安抚了一句,将陆沉月点出的蹊跷说了一遍,那头安静片刻,家主突然道:

      “难怪这两年卢家蹬鼻子上脸,原来是打着这种算盘。”

      云扶光一听话里有话,问:“怎么回事?”

      家主迟疑片刻,才长长一叹:“算了,不瞒你了,云家这些年……出了点问题。”

      云陆两家之所以在湖州分庭抗礼,全因两家各占据湖州仅有的两条灵矿矿脉。

      五年前,云家的矿脉出了突然出现枯竭之兆,虽然枯竭的不多速度也慢,但寻不出源头无法遏制。

      恰巧,卢家这些年借着云家的势风生水起,可谓如日中天。

      潜龙一朝飞天,卢家的心也大了,再不见伏小做低憨厚忠实的模样,甚至搭上长盛不衰的青云宗。

      “那他们为何不直接解除婚约?”

      家主沉吟良久,才想通关窍:“毕竟跟青云宗的关系不够稳固,而且咱们云家还不至于落败。”

      云扶光懂了。

      灵脉未完全枯竭,云家落败是往后的事,卢家妄图占着联姻的名头,继续榨取云家的剩余价值。

      而她这些年醉心修炼未提结契,又给了卢家拖延的理由。

      真是……真是狼子野心!

      爹愤愤道:“要退婚便退,咱们云家的女儿断然不能成为被抛弃的那一个!”又感慨一句:“卢家一窝蛇鼠,就卢近祺还算有点良心,可惜这孩子了……”

      云扶光可不管卢近祺是好是坏,涉及家人,她脑子顿时变得灵光。

      这婚约肯定要撕,只是就这么撕了,在外人眼里反而成了云家薄情寡义,将好好一个世家子训成了赘婿,又抛弃不要。

      她虽然不懂尔虞我诈阴谋算计,但明白一个道理。

      这世道谁背骂名谁遭罪。

      卢家还跟云家共同经营着部分生意,这般断了对云家没有好处。

      云扶光跟家主讨论了一番,家主决定,当务之急先切断跟卢家的所有利益往来。

      云扶光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退婚之事只要她还没点头,那卢家就无法借退婚的传言,抹黑云家。

      几人聊了近一个时辰才结束,许是因为她突破金丹,又或许是她为家中的那一番考虑,少了往日不谙世事的懵懂。

      家主渐渐透露出一些族中要事,教了几句晦涩的道理。

      她消化不完全,便拿出一本崭新的薄皮本子,一一记录。

      经此一事,她才反省自己以前有多懈怠,万事不管反而连累家族。

      末了,云扶光纠结片刻,又嘱咐道:“这事先别告诉娘。”

      她怕娘扯了桌子腿就冲到卢家算账。

      爹愣了愣,问:“你们整个宗门都知道了,怎么可能瞒得住?”

      云扶光想了想,一咬牙:“那爹组局,给娘换批打马吊的搭子,就选……选对门陆家人!”

      爹脑子一转,瞬间觉得这主意妙极了。

      陆家那几个世家妇,各个精打细算精明能干,特别是陆沉月那个娘,沉迷算术,两指一掐就能掐出陆家往后三年的进项。

      阿鸢若跟她们成了牌搭子,哪里还管外头的风言风语,一脑门只会想着如何从她们手下赢出两片铜板。

      等云扶光正式退了婚,他再告知,无非就是多睡三天脚踏板子。

      家主更是欣慰,表扬云扶光:“阿鸢将你送去明阳宗果然没错,这些年扶光长进不少,都能给咱们出主意了。”

      早年家里疼宠她,过了筑基还不舍得送走,是娘一声令下把她赶出家门,一夫当关地说,她在他们的溺爱下只会养废,必须送到宗门学点人情世故。

      人情世故学了多少她不清楚,但修为突飞猛进,一路高歌,追着陆沉月的脚后跟排到天骄榜第二。

      眼见着天色黑沉,明日还要罚跪,云扶光冷下脸摆脱黏腻的爹,终于能上床歇息。

      这一日她动用了不少灵力,浑身疲惫,略一思索,将外头的狗儿牵进屋。

      她摸着毛茸茸软乎乎的狗头,亲切地笑:“小青啊,夜深露重,今日你陪我睡在屋里头吧。”

      也不管黄狗惊恐的眼神,揽着狗儿倒入床榻。

      第二日,云扶光神清气爽醒来,一推门看见陆沉月靠在三师兄院墙边,跟三师兄隔窗闲聊。

      见她出现,竟和善地与她点头招呼。

      “看师妹神色,似乎没受昨日之事影响,歇息得不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听闻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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