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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叫陆沉月 月落东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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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阳宗,祖师殿。
仙风道骨的祖师造像高耸矗立,雪白高髻几乎触碰殿顶,垂至两颊的长眉半掩慈和细眼,栩栩如生凝望着座下两个渺小的身影。
蒲团上两人跪坐,姿势却不大端正,果皮碎屑散了一地,还在不断增长。
往日寂静肃穆的祖师殿里,回荡着细细碎碎的轻响。
俏丽女子将分跪的双腿盘了起来,顺道挪了挪地,离旁边飞溅过来的果壳远了两分,一双妙目斜斜睨向罪魁祸首。
她本生了张清艳绝伦的脸蛋,清澈圆眼含了两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可眉眼这么一动,将她玉雕面容点亮得明艳透人。
“大师兄受罚,还揣着几捧核桃,当着祖师爷的面吃得有声有色,也不怕祖师爷下凡怪罪。”
声音不似面容清冷,责怪的语气因珠玉般的声线反而透出几分活泼。
白衣青年上身半斜,一腿屈膝,一手支颐,另一手捏着一枚核桃搭在膝头,懒散的姿势将他整个人拉得更显身高体长。
星眸里的碎光如殿内散落的浮尘,悠悠荡荡飘向身侧女子。
长臂向她一伸,笑问:“小师妹馋了?”
云扶光盯着躺在掌中的核桃,晦暗果壳被他白净的手衬出了光芒。
她移开目光,不着痕迹咽了口唾沫。
她的确有些馋,馋的不是他手中的核桃,而是顺着他袖风飘来的纯阳之气。
压下丹田蠢蠢欲动的金丹,她再次往旁边挪了两分,离得更远了些。
一眼不看身旁的大师兄,半脸藏在阴影里,暗骂自己不争气。
她中了一种毒,不要命却丢脸,说出去只会令世人贻笑大方的可恶奇毒。
翻遍所有医书,询问过认识的医修,依旧无人听闻。
中毒的经历也蹊跷可笑,她途径满关山杀兽采药归来,略感疲惫。
她并未在意,照常修炼,直到练剑时不小心晕厥,被路过的陆沉月背了回去。
——她才惊觉那疲惫一直滞留在体内,不止陆沉月,亲近其他男修,疲惫才有片刻缓解。
她回满关山查找线索,终于在地底暗河发现几缕诡异魔气。
她吓得跑回宗寻三师兄诊脉,十三州谈魔色变,被魔气污染的大部分弟子,若不及时治疗会修为尽失。
谁想三师兄说她体内并无魔气也无毒,身强力壮得能撂翻五只魔牛。
魔域的东西向来诡谲,几番验证终于确定,这不似魔的东西,长时间没有摄取阳气,竟会令修为倒退。
无色无味不要人命,却丢脸至极。
“不过一颗核桃,小师妹也避我如蛇蝎?”大师兄缓缓调笑。
云扶光忍住捂上耳朵的冲动,不肯看他。
她又忍不住想叹气,早知当时与他一同护送门派至宝,就不抄近道,以至于惹了魔兽耽误行程,险些误了门派大事。
受罚事小,她自拜入明阳宗,被罚跪祖师殿不下数十回,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旁边跪着的偏偏是她最讨厌的陆沉月,还是纯阳之体。
她避开他,不想吸入他的气息。
云扶光干脆将整个身子背对他,仰头细数头上金瓦,心里估算罚时还剩多久。
金丹忽然颤动,身后袭来一阵温热,一只手绕过她身侧,展开在眼前,掌心托着一捧鲜嫩果肉。
身侧响起温泽流淌的声音。
“祖师爷若怪罪,有大师兄担着,几口吃食的责罚,大师兄还顶得住。”
云扶光猛地旋身,才发觉陆沉月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笑容清浅,如玉面庞在昏暗的殿里生了光,若其他女修见了定会痴得找不见南北。
可对面偏偏是云扶光。
她瞪了果肉两眼,好看的眉头拧成结,“你这核桃掺了毒,非要送我吃?”
陆沉月眉尾一挑,凑近两分,“毒性不强,可当消遣。”
她正烦恼体内的毒,陆沉月却说毒是消遣之物?
云扶光一恼,一掌盖在他五官,将人推得老远,“陆沉月!别来烦我!”
陆沉月顺势一退,笑容不减反增,看着有几分讨打。
“生气了?再唤我名字听听?”
“你真是有病!”
叫他名字,他脑袋坏掉了?
云扶光着实不愿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在外君子淡漠一派高深模样,私下却这般没脸没皮,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恰好钟声响起,明阳宗早课结束,二人今日罚跪的时辰也够了。
云扶光拍着衣上不存在的灰尘,似要将掌心沾上的某人气息掸走,转身便要离开。
“一会我需下山一趟,见一人。”
陆沉月再次开口,云扶光脚步一滞:“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陆沉月仍倚坐在地,自下而上遥遥望着她,问:“你不好奇我要见谁?”
“你见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云扶光抛下一句,急急出了殿门,一刻不愿多留。
陆沉月看着敞开的门扉,低低笑了一声,宽袖一扫,祖师殿内干净如初。
远离了陆沉月,云扶光体内颤动的金丹总算消停下来。
她摸着丹田微微皱眉,每日跟他受罚,避免不了与他气息接触,着实恼人。
正数着剩余天数,“嗷呜”一声,一团明黄从脚下飞过,险些将她绊倒。
她茫然抬首,只见一只长毛狗精飞驰而过,一脑袋撞上一块青石,嘎巴仰倒在地。
紧接着,一个人影飞扑而下,死死压住狗儿。
那人抱起晕厥的狗怒斥了两句,扯下发间夹杂的野草,才发觉身后站着的云扶光。
眼眸一亮,躬身行礼:“见过云师妹。”
云扶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身着内门子弟的白黄服饰,应当是追这狗儿追了许久,道袍上下都是褶子,发髻也乱了。
云扶光瞬间挺直腰杆,师父说过他们是明阳宗的门面,在外人面前得有门面的样子。
不着痕迹伸手入袖,问:“这位师兄瞧着眼生,我可曾见过你?”
师兄忙道:“我是隔壁峰莫其长老座下弟子杨毅,云师妹不认识在下,可在下久仰云师妹大名。”
云扶光刚触上薄皮本子的手收了回来。
不认识啊,那不必翻名册了。
转而看向他怀中的狗,又仰头望向前方所住的翠竹峰,问:“师兄来翠竹峰做什么?”
平日无事时,明阳宗内无人喜欢来翠竹峰。
师兄摸着脑袋讪讪笑了笑,“来扫台阶。”
翠竹峰矗立云端,峰前有三万八千级台阶,除了她们师兄妹四人和师父,若想上峰顶只能徒手攀爬。
师父想捞个清净设下这匪夷所思的禁制,然而翠竹峰作为明阳宗的门面,枯木落叶有损形象,峰前的台阶也得干干净净。
云扶光眨了眨眼,道:“这台阶自有我们师门负责,师兄这是……”
让他来扫,一根扫帚两条腿,谁知扫到何年何月。
那师兄举起狗儿,狼狈的面容笑出两分腼腆:
“这只狗儿顽劣,早间跑过一回,被陆师兄撞见捉了,我本想感谢大师兄,他急匆匆要走,提了一句要去祖师殿罚跪,末了还得清理台阶落叶……”
云扶光瞬间了然,这几日轮到陆沉月清扫,他只怕是想躲懒,故意念叨这一句。
三万八千级台阶,对于他们师兄妹四人而言不过是御剑飞一轮的事情,可陆沉月近些年藏着自己的本命剑不露人前,连念诀洒扫都这般吝啬了?
眼看云扶光脸色微变,师兄忙解释:“是我自作主张要来帮忙的,大师兄并不知道,他还说这狗再跑,可寻他帮忙。”
陆沉月在外的名声真好,动动指头便一群人上赶着拥护。
云扶光看向那只歪着舌头喘息的狗,问:“这狗有什么问题?”
若没有问题,师兄何必废胳膊腿的感谢他?
师兄看了眼狗儿,表情一言难尽:“这狗是师父在山下捡的,说是成了精,想学御兽门试试豢养精怪,可惜它性子实在……难以掌控,弄得峰上鸡飞狗跳,师父养了两日便不管了,我们做弟子的只好将它抱了过来。只是,我们也驯服不了这成精的狗。”
云扶光凑过去细细打量这狗儿,方才她已感觉到,这狗擦身而过时金丹微微动了动,直到确认这只狗是公的……
据说狗血自含阳气,那成精的狗当是阳气十足。
云扶光缓缓一笑,“师兄,你们若不愿养这狗,不如交给我?”
师兄眸中一亮,又为难道:“这狗儿性子极野,我平日光看住它就废了不少力气,只怕会给云师妹添麻烦。”
云扶光摆了摆手,“无妨,我自有办法。”说着顺手将狗儿接了过来。
师兄本想再劝,见那狗儿到了云扶光怀里瞬间蔫了下来,异常安静,拒绝的话梗在了喉咙口。
云扶光抱着狗向翠竹峰走,想到什么,又对师兄道:“不劳烦尹师兄,这台阶我来处理,莫耽误了你修炼。”
一念诀,脚下化出一柄晶莹剔透的冰剑,脚尖一点,人与剑已飞上翠竹峰。
台阶上的堆积的落叶瞬间被剑气冲至两旁。
师兄感叹云扶光漂亮利落的身法,末了又困惑起来。
她方才喊的谁?尹师兄?他不是说过他姓杨吗?
云扶光抱着狗,感受着体内金丹似在跳跃,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有这狗儿,她就不用在意每日受罚被陆沉月阳气熏陶了。
她实在不愿被动承陆沉月的情,一面讨厌着他,一面又不受控制用他阳气压制毒性,像个奸猾的小偷似的。
要说她为何讨厌陆沉月,简单直白明了,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就是单纯的——不喜欢。
不喜欢到话都不想多说两句。
两人之间的矛盾自相识便开始。
那年她十五岁突破练气期,云家千年后再出一名天才,未来可期。
族中大喜,高兴地为她办了一场庆宴,几乎将整个河阳城的人都请了过来,连多年龃龉的对门陆家也没放过。
宴席上,她木然地立在人群中,宾客潮水般的恭贺和赞誉灌进耳里,反反复复几乎能逐字背诵。
忽而响起一声清冷冷的嗓音。
声音不大,刚刚穿过嘈杂落入耳中。
“不过尔尔。”
她懵然看向声源处,只见一名男子抱臂靠在门扉,出众的颜色夺目耀眼。
见她望来,他缓缓一笑,端得是谦和有礼。
仿佛那一句评价不是从他口中而出。
后来经未婚夫介绍才知,此人是对门陆家鲜少归家的子嗣,十三州如雷贯耳的天骄——陆沉月。
十岁突破练气,二十岁筑基,绝无仅有,的确有资本说她一句“不过尔尔”。
那年她第一次见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却也知自己技不如人。
比她强的人不少,不久就将他忘了。
再见他是筑基前,未婚夫拉着她去隔壁城镇游玩,突遇逃窜过来的魔兽。
二人修为不敌丹期的猛兽,眼见那满口獠牙要将她整个咬下,一柄长剑从天而降,刺入梆硬的兽头。
雪白剑身透穿兽口不染纤尘,随着魔兽轰然倒下,头颅喷洒的鲜血溅上飘落之人的白衣,染出一片猩红。
他立在魔尸上静静看着她,一滴鲜红溅在眼角,有如血泪。
她竟从那双瑰丽泣血的眼中读出两分——悲凉。
直到未婚夫劫后余生奔向来人,她才知道,这人是未婚夫的好友,陆沉月。
未婚夫殷切地介绍着他,名字前盖了一长串响亮的名头。她依礼道谢,生怕自己开口时又叫错名字,只囫囵道:“多谢道友相救。”
她清晰地看见他神色微变,莫名问了一句:“救命恩人的名讳也记不住?”
她记不住人名字的毛病生来便有,常常前一秒问完后一秒就乱,不好意思笑了笑。
他垂眼看向脚下死透的魔兽,再抬目时,眼中多了两分不羁,话也说得不大好听:
“云扶光,我在你这个年纪,这样的魔兽可一剑扎穿两只。”
她一愣,又听他道:“十三州的天才如过江之卿,比比皆是,可唯有我陆沉月,你拍马也追不上。”
一句挑衅,她记死了他的名字。
——陆,沉,月。
陆家天骄,谦谦君子皎若明月,又因行事偶尔出挑不循常理,便加了个“沉”字。
他完全不觉得“月沉”的意欲不好,只说,月落东升,循环往复,万年不泯。
世人夸他胸襟宽广,她只觉得他傲得不可一世。
后来因缘巧合,没过多久她拜入明阳宗成了他的师妹,两人针锋相对的日子越来越多。
她曾设想过自己修炼的道路会有波折,却没想到波折大多都来自陆沉月。
本想着进阶金丹,再与陆沉月比一场。
偏中了这毒。
她天系冰灵根也扛不住这毒的寒性。
长此以往下去,她如何追得上陆沉月?
想到此处云扶光突然反应过来,前几日跟未婚夫送了封信,询问结契日期。
这些年她醉心修炼,几乎忘记自己还有个婚约。
往日有信必回的他,竟然这么多日没有音讯。
难道是恼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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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阳宗山下的明城,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有三大宗之一的明阳宗庇护,城内繁华胜过人间王都。
主街边最华丽的茶楼内,一名青衣男子在雅间里坐立难安,俊秀的脸上满是焦急。
一听门扉响动,他赶忙迎了上去,“陆兄可叫我好等。”
陆沉月的目光滑过他眼角未褪干净的急色,悠悠然坐在桌边,亲手倒了杯茶,递给他。
“宗内有事耽搁,来迟三刻,对不住。”
男子接过茶又笑开,透着两分憨直,“宗内事务要紧,我怎么会怪罪?”
说着一口茶下去,才发觉茶水已凉,苦涩得难以入喉。
他砸吧了下嘴,想到自己要说的话,脸色比舌尖更苦。
陆沉月不动声色坐着不语,男子酝酿了片刻才支支吾吾道:“扶光前几日来信,突然询问婚期。”
陆沉月懒散的坐姿一正,面色如常问:“你们定亲多年未结契,她询问婚期不是好事吗?”
男子垮下双肩,捧着茶杯唉声叹气:“若只是如此,我不会亲自跑来明阳宗。”
耷拉的眼睑费劲抬起,看向陆沉月,艰涩道:“我和扶光的婚契,怕是结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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