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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莫宁澜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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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一周,莫宁澜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腊月二十八。你呢?”
他眉眼淡淡的:“不回了。”
我转头看向他,想要确认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还是不回?”
“不回。”他摇了摇头
这已经是他一个人过年连续的第三年了。前两年他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年夜饭是速冻饺子配可乐,吃完站在窗前看别人家的烟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听得见那层“平”的下面压着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安静的、像是已经习惯了的东西。
“你跟我回去。”我盛情邀请。
他正在喝水,被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水从杯子里晃出来,洒在茶几上,洇开一小片。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比平时大。
“我说你跟我回去。过年。”我拿过他手里的杯子,给他递了一张纸巾。
“去你家?”他接过纸巾的手指有点僵硬,很不相信我居然会带他一起回家过年。
“对,去我家。”
他弯腰拿过一旁的抹布,把茶几上的水擦了,动作很慢,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不擦干净就没法进行下一个话题。
“章予风,你爸妈知道我吗?”他没有看我,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沉。
我愣了一下:“现在不知道,过年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要怎么介绍我?”他声音里的沉,浮动着,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朋友。同事。大学同学。随便怎么说。”我故作轻松。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抹布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水渍还在,暗黄色的,像一颗半圆不圆的月亮,有些突兀。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我不去。”他最终说。
“为什么?”我以为他对我的回答不满意,但他没有给我明确的答复,我也只能这样说。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父母。”
我拉过他的手,把抹布放在一旁:“你不需要面对他们。你只需要吃饭,喝酒,睡觉。跟在我后面就行。”
“跟在你后面?”
我坚定的告诉他;“对。跟在我后面。”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犹豫,有害怕,有一种像是在看悬崖对岸的表情——想过去,但不知道桥在哪里,不知道桥能不能承受他的重量。
“你让我想想。”这次他没有一口回绝,他动摇了,在考虑事情的可行性。
“想多久?”我拉着他坐下来,有些期待。
“明天告诉你。”他坐直了身子,透着有种忸怩的坚持,
我笑了笑说:“好。”
那天晚上我没有下楼找他。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让他跟我回家过年,意味着什么,我不是不清楚。我妈那个人,眼睛比X光还毒,什么东西都藏不住。
大学四年,工作三年,我从来没有带过任何人回家,莫宁澜只要往那一站,她看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不是她有多敏感,是当妈的在某些事情上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你骗不了她。
但我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这边。
大年三十,整栋楼的人都走了,楼道里空荡荡的,连声控灯都懒得亮。他一个人坐在那间堆满画纸的屋子里,没有热腾腾的自己做的饺子,没有人陪他看春晚,没有人在旁边说“你看这个小品好好笑”。
他落寞的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别人家的烟花,一朵一朵地亮,一朵一朵地灭。那个画面我想过很多次,每次想到都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拧。
我不想让他再经历那种画面了。
第二天下午,他上来敲门。手里拿着一幅画,用报纸包着,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我想好了。”他说。
“去还是不去?”我像是在接受审判的人,等待着最终结果。
“去。但这个给你妈。”他把那幅画递过来,“你先别打开,到了再打开。”
“画的什么?”我眼尾的笑藏在镜框里,声音透着轻快。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到了你就知道了。”
腊月二十八,两个人拖着行李箱上了火车。
火车是绿皮的,慢车,要开六个小时。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也堆着蛇皮袋和拉杆箱。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橘子味和一种说不出的、属于长途列车的独特气味——像是铁锈、汗水和某种被时间捂久了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
莫宁澜靠窗坐,我坐他旁边。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向后飞驰的田野和村庄。冬天的北方是灰黄色的,树是秃的,地是荒的,远处的村庄像一块块灰色的补丁,贴在广袤的土地上。
“你小时候过年是什么样的?”他忽然问。
“放鞭炮,吃饺子,收压岁钱。你呢?”我看他看窗外熟悉的风景,心情有着说不出的好。
“差不多。”他说,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太一样”的东西。
我想更多的了解他:“差不多的‘差不多’,还是差不多的‘差很多’?”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问了?”
“从认识你开始的时候。”我眼里的笑放大到了嘴角。
他没有接这句话。他把目光移回窗外,看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小时候过年,我妈会包一种特别小的饺子,一口一个,里面放一枚硬币,谁吃到了谁一年都有好运气。”
我饶有兴致的问:“你吃到过吗?”
“吃到过一次。那一年我爸还没下岗,家里的日子还好过。”他眼神飘向了远方,似乎在追寻嘴里说着的那时候的好日子。
停顿了一会,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看着他的侧脸,车窗外的光在他的脸上流动,一片一片的,像水面上碎了的阳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湖面的平静,是冰面的平静——底下有东西在流,只是轻易看不见。
我不敢问他为什么不回家过年,怕他难过。成年人的迫不得已总是那么难以启齿,没有必要戳破 。
我把手伸过去,放在他的手上面。他没有躲,也没有回握,就那么让我放着。他的手是凉的,和大学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我没有觉得那是一种需要被焐热的凉,而是觉得那是他本来的温度——他就是这样冷冷的,他不需要被改变,只需要被接受。
火车继续开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停了一会儿,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找不到座位,莫宁澜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她。他不说话,只是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扶着行李架,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身体随着火车的晃动轻轻摇摆。
某些人做好事不愿意开口,我只能笑着对女人说:“你坐。”
女人看着三十岁左右,有些不太好意思;“不用不用,我站一会儿就行。”
“坐吧,他站得住。”我说。
莫宁澜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那女人抱着孩子坐下了,孩子一直在哭,她哄不好,急得脸都红了。莫宁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递给孩子。孩子看了看糖,又看了看他,不哭了,伸出小手把糖攥住了。
“你随身带糖?”我有些讶异。
“嗯。画画的时候嘴巴里没味道,含一颗。”
“你不是抽烟吗?”
他看了我一眼:“糖比烟好。你说的。”
我想起有一次在他家,他抽了很多烟,我说了一句“少抽点,吃糖不行吗”。他当时没理我,后来抽屉里就多了一包橘子味的硬糖。我以为他只是随便买的,没想到他真的在吃。
火车重新开动了。莫宁澜依旧站在过道里,靠着座椅的靠背,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他的头发有点长了,搭在额前,随着火车的晃动一颤一颤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毛衣是新的,标签还没拆,他大概是忘了剪。
我伸手把标签从他领口后面拽下来,他动了一下,没有醒。
那女人抱着孩子看着我,笑了笑。
“你朋友?”她问。
“嗯。”
“你们挺好的。”她说。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也许是因为把座位让给了她,也许是因为我给他拽标签的样子太自然了,也许是因为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像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你以为关紧了,其实没有。
我笑着;“嗯,挺好的。”
那女人没有追问,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孩子,轻轻拍着。
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有人把一小把碎银子撒在了灰蓝色的绒布上。田野和树木在暮色中慢慢融化,变成一团一团的暗影,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水墨画。
莫宁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又落在我的脸上,又落回窗外。
“章予风。”
“嗯。”
“你紧张吗?”
我看向他,歪了歪头:“紧张什么?”
“带我回家。”他不自觉蜷缩的手指透出了他的紧张。
我想了想。“有一点。你呢?”
“比你多一点。”他如实坦诚。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很久,久到有人下车买了两个烤红薯回来,久到车厢里的灯亮了又灭了,久到那个孩子和女人睡了一觉又醒了。莫宁澜还站在那里,我把手伸过去,拉了他一下,他顺着我的力气坐下来,肩膀靠着我,不再躲开。
“快到了?”他有些困倦。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窗外的灯越来越密,村庄连成了片,田野退到了远处,城镇出现了。那些路灯、车灯、商店的招牌、居民楼的窗户,一颗一颗地亮着,像一个巨大的、正在苏醒的星系。
莫宁澜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我的手指。他的手心出了汗,黏黏的,但他没有松开。我也没有。
我妈在火车站接我们。
她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她看见我的时候先挥了挥手,然后看见了莫宁澜,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挥。
“妈,这是我同事,莫宁澜。老家远,回不去,来咱家过个年。”我看老妈的眼神有些闪躲。
“阿姨好。”莫宁澜嘴角勾着笑,我能看出来他笑的有点僵硬,是那种紧张的不自在。
我妈上下打量了莫宁澜一眼,然后不动声色的看了我一眼,我装作没有看到,笑了笑。
“小莫是吧?路上累了吧?快走,家里饭做好了。”我妈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走在前面。
莫宁澜跟在她后面,我跟在他后面。他看着我妈的背影,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提了一口气;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又像是怕这个地方随时会消失。
我爸因为要看锅里的菜,在小区门口等着。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我们走过来,对于多了一个人有些莫名,毕竟我没有提前说要带一个人回来,他把烟掐了,搓了搓手。
“爸,这是莫宁澜。”我介绍道。
“叔,您好。”莫宁澜微微鞠了一躬。
我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接过妈妈手里的袋子:“走,回家,外面冷。”
莫宁澜跟在我爸妈的后面,我跟在莫宁澜后面。
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老旧的楼道。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有修下水道的,有开锁的,有收旧家电的。墙角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扔的垃圾,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酸味,是冬天楼道里特有的味道——窗户关得太紧,空气不流通,什么东西都在里面闷着,闷久了就酸了。
但莫宁澜走得很稳。他一步一级,不快不慢,像是在数台阶。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大人带回家的、有点拘谨但又不肯表现出来的孩子。
开门的时候,我妈先进去了,我爸第二,莫宁澜第三,我最后。
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我妈说了一句:“小莫,你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莫宁澜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他环顾四周,看着客厅里的样子——老式的电视机,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墙上挂着全家福,阳台上的花开了两盆,一盆红的,一盆黄的。
我妈端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他赶紧双手接过;“谢谢阿姨。”
我妈坐在对面,问道;“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爸妈和我。”他语调慢慢的。
“做什么工作的?”我妈继续问。
“在画室做助理,也自己画画。”
“画画好,画画的人有耐心。”
莫宁澜抬头看了我妈一眼,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去做饭,你们先聊着。”我妈进了厨房,系上围裙,锅铲的声音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