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笔》同周

5、be（下） 完结

　　那天之后，江遇恩彻底变了。

　　他妥协家族，收敛所有棱角，放弃所有任性，步步为营，接手江氏，杀伐果断，冷漠无情。他再也不谈爱，再也不信真心，活成了所有人眼里冷血无情的商人。

　　而许知意，就此人间蒸发。

　　没有人知道，那天走出江家的许知意，在巷口蹲在冷风里，哭到浑身发抖，哭到窒息。

　　没有人知道，他走的那天，兜里还揣着准备送给江遇恩的生日礼物，一枚小小的银色尾戒，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

　　更没有人知道，他这七年，从未放下过半分。

　　他只是太懂事，太自卑，太怕拖累他。他以为自己的离开，能换江遇恩前程坦荡、一生顺遂。他以为只要他退出，江遇恩就能拥有光鲜亮丽、无忧无虑的人生。

　　他以为长痛不如短痛。

　　年少的两个人，一样倔强，一样嘴硬，一样深爱，却一样不肯解释、不肯低头。

　　误会生根，七年蔓延，长成了参天的遗憾。

　　会议室里，沉默蔓延。

　　许知意讲完所有方案，抬头看向江遇恩：“江总如果没有问题，我们下周可以启动初审流程。”

　　江遇恩盯着他平静温和的眉眼，压着心底翻涌的酸涩，淡淡开口：“方案很好。今晚一起吃个饭，聊聊细节。”

　　许知意微怔，随即礼貌推辞：“抱歉江总，我晚上还有事。”

　　“推了。”

　　江遇恩语气强势，不容拒绝。

　　七年积压的思念，七年的耿耿于怀，七年的不甘，在重逢这一刻彻底失控。他克制不住，一秒钟都不想再放开他。

　　许知意看着他强硬的态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最终还是轻轻点头：“好。”

　　晚餐定在私密的私房菜馆。包厢安静，灯光温沉。两人相对而坐，全程沉默。

　　从前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如今坐在一起，只剩尴尬的疏离。

　　江遇恩看着他安静吃饭的样子，看着他习惯性小口进食、温柔克制的模样，心口酸胀得发疼。

　　“这七年，你去哪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许知意握着筷子的手微紧，轻声道：“读书、工作、辗转几个城市，普通生活而已。”

　　“普通生活？”江遇恩抬眼，眼底带着压抑的嘲讽，“过得不错？”

　　许知意抬眸看他，眼神干净又疲惫：“谈不上好坏。”

　　他从来没有好过。

　　七年，他没有一天真正快乐过。

　　他不敢打听他的消息，不敢看他的新闻，不敢回南城，不敢触碰任何和他有关的一切。他拼命工作、拼命忙碌，只是为了麻痹自己，不让自己想起那个深爱又错过的人。

　　江遇恩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喉间发堵：“当年走得那么决绝，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

　　这句话带着怨，带着恨，带着七年放不下的委屈。

　　许知意垂眸，睫毛轻轻颤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工作调动，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江遇恩笑了，笑意冰冷刺骨，“许知意，你当年说不爱我的时候，怎么没有半点身不由己？你走得干脆利落，潇洒得很。”

　　字字诘问，像刀子一样扎在许知意心上。

　　他无话可辩。

　　当年的决绝是真的，当年的深爱也是真的。

　　他不能解释，不敢解释。

　　七年过去了，一切都晚了。解释挽回不了什么，只会徒增两人难堪。

　　“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了。”许知意抬头，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江总，我们现在只是合作关系。”

　　合作关系。

　　四个字，彻底划清界限。

　　江遇恩心口骤然剧痛，死死盯着眼前冷漠疏离的人。

　　他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他困在回忆里煎熬了七年，夜夜失眠，年年思念，放不下、忘不了、走不出来。

　　而许知意，早已云淡风轻，把过去彻底翻篇，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合作甲方。

　　爱意是假的，深情是假的，年少的所有诺言，全都是假的。

　　那一刻，七年积压的执念，瞬间化作刺骨的寒意和恨意。

　　合作项目启动后，两人不得不高频接触。

　　办公室对接、现场勘查、深夜改方案、加班开会。他们每天见面，近在咫尺，却远隔山海。

　　江遇恩开始偏执地试探、刻意地靠近、疯狂地拉扯。

　　他明明恨他当年的离开，却又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他，想把这七年缺失的所有时光全部补回来。

　　他会以工作名义留他加班到深夜，会借口顺路送他回家，会不动声色记下他所有的习惯。

　　他记得他胃不好，常年不吃早饭；

　　记得他怕冷，换季一定会手脚冰凉；

　　记得他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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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年时间，人事变迁，可他对许知意的记忆，分毫未减，刻骨铭心。

　　旁人都看得出来，江总对新来的许顾问，格外不一样。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次靠近，都是互相折磨。

　　这天深夜，加班结束。

　　外面下起了大雨，瓢泼大雨砸在玻璃上，声势浩大。

　　许知意站在楼下，看着滂沱雨幕，微微蹙眉，没有带伞。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江遇恩拿着一把黑色大伞，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我送你。”

　　许知意下意识想拒绝：“不用麻烦——”

　　“不麻烦。”江遇恩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

　　两人同撑一把伞，走在雨夜的街道。

　　伞很大，却隔不住蔓延的暧昧与窒息。

　　肩膀偶尔相触，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熟悉得让人鼻尖发酸。

　　七年未见的熟悉感，疯狂翻涌。

　　走到小区楼下，雨还没停。

　　许知意轻声道：“谢谢江总，我到了。”他正要转身，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力道很紧，带着压抑多年的执念和颤抖。

　　江遇恩站在雨里，眼底漆黑沉沉，翻涌着隐忍的情绪，声音沙哑得厉害：“许知意，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许知意身体一僵，指尖发冷，“记得什么。”他声音很轻。

　　“记得你当年抱着我说，要陪我一辈子。”江遇恩盯着他，眼底泛红，“记得你说你只喜欢我一个人。记得你所有承诺，全部都是假的吗？”

　　雨夜寂静，雨声轰鸣。

　　许知意喉间哽咽，眼眶瞬间发热。

　　他记得。

　　每一句都记得，每一秒都刻在骨血里。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逼着自己冷漠，逼着自己摇头：“年少戏言，当不得真。”

　　江遇恩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疼得他几乎呼吸不上来。

　　他猛地把人拽进怀里，紧紧抱住，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七年所有的思念、委屈、不甘全部砸进这个拥抱里。

　　“那我当真了怎么办？”他埋在许知意颈间，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隐忍和卑微。

　　“许知意，我当真了七年。你告诉我，怎么办？”

　　许知意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滑落。他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不敢回抱，不敢沉溺。

　　他多想回抱住他，告诉他他从未放下，告诉他他这些年有多难熬。

　　可他不能。

　　太晚了。

　　七年前他亲手推开的人，七年后再也没有资格回头。

　　项目进入关键期，一次应酬晚宴。甲方酒局混乱，人人推杯换盏。有人故意灌许知意酒，层层刁难。

　　许知意性子温柔，不懂拒绝，被逼着喝了一杯又一杯，脸色苍白得吓人。

　　江遇恩看在眼里，眼底戾气骤起。他大步上前，直接挡在许知意身前，端过酒杯一饮而尽，语气冷得全场寂静：“我的人，轮不到你们欺负。”

　　全场无人再敢多言。

　　晚宴结束，许知意喝得微醺，头晕乏力，站都站不稳。

　　江遇恩扶着他上车，全程沉默。

　　车厢密闭，气氛压抑。

　　许知意靠在副驾，脸色苍白，眼底泛红，酒意上头，压不住多年隐忍的情绪。车子停在楼下。江遇恩转头看他，声音低沉：“当年为什么走？说实话。”

　　七年执念，他只要一句真话。

　　许知意闭着眼，睫毛颤抖，许久，终于抵不住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轻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

　　“因为我怕拖累你。”

　　江遇恩浑身一震。

　　“江家找过我。”许知意睁开眼，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不掉落，“他们说我是孤儿，一无所有，配不上你。说我会毁了你前程。”

　　“我不怕自己苦，我怕你因为我，和家里决裂，放弃一切，毁掉你的一生。”

　　“我以为我走了，你就能好好继承家业，好好生活，一帆风顺。”

　　“我以为……长痛不如短痛。”

　　一字一句，泣血剖白。

　　七年的误会，七年的怨恨，七年的互相折磨，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江遇恩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真相是这样。

　　他恨了七年的人，委屈了七年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荒唐的误会。

　　他以为是他被抛弃，被辜负，被不爱了。

　　原来那个人，是为了护他，才亲手退出他的人生。

　　用最决绝的方式，忍着最痛的不舍，放他自由。

　　七年……整整七年……

　　两个人，一个以为被弃，耿耿于怀，爱恨纠缠。一个以为成全，独自煎熬，岁岁相思。

　　最可笑的是，年少倔强，谁都不肯解释一句，谁都不肯低头一步。

　　江遇恩看着眼前泪眼朦胧、苍白疲惫的人，心口剧痛到无法呼吸。

　　他伸手，指尖颤抖地抚上他的眉眼，声音破碎沙哑：“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解释？”

　　许知意眼泪终于滚落，轻声哽咽：“那时候的你，已经很累了。我不愿再让你为难。”

　　江遇恩心口酸涩剧痛，狠狠将他拥入怀中，力道颤抖，带着无尽的悔恨和崩溃。

　　“是我错了……知意，是我错了。”

　　“我不该恨你，不该怪你，不该让你一个人熬七年。”

　　“对不起，知意，对不起……”

　　迟来的真相，迟来的道歉，迟来的心疼。

　　整整迟了七年。

　　误会解开，可残局早已注定。

　　他们错过了最好的年纪，错过了可以不顾一切相爱的年少。

　　七年的空白，七年的隔阂，七年各自熬出来的伤痕，再也填不满、补不回。

　　误会解开后，江遇恩拼尽全力弥补。他推掉所有应酬，准时回家，学着做饭，学着照顾人，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他温柔、克制、小心翼翼，把七年所有亏欠，加倍补偿。

　　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伤痕刻进骨血，再也无法痊愈。

　　许知意很平静，误会解开，他心里多年的枷锁终于落下，却没有半分欣喜，只剩无尽的疲惫。

　　爱意耗尽在七年的等待和隐忍里，初心留在了十七岁的深秋。

　　现在的他，只剩下满身疲惫，再也没有力气去爱、去纠缠、去奔赴。

　　“我们到此为止吧。”安静的客厅，许知意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温柔，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江遇恩身体猛地僵住，眼底瞬间慌乱，快速说道：“知意，不要。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我们还有时间，我好好疼你，爱你，我可以——”

　　“太晚了。”

　　我曾经用尽全力爱你，也用尽全力成全你。我熬过了所有没有你的黑夜，扛过了所有委屈和孤独。我已经没有余力，再陪你从头开始了。

　　江遇恩红着眼，死死看着他，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音。

　　他们相逢太晚，和解太迟，相爱太短，遗憾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