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陪你成灰

1、第 1 章 十面埋伏

　　(一）一面春梦
　　慕容盛进屋时，慕容恪正坐在榻上，一身白衣，唇边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

　　为何是一如既往，慕容盛也不知道，他甚至从未见过慕容恪其人，但在想象中，这位辅佐大燕三代君王，功勋卓著却从不僭越的宗室重臣，脸上理应带有永远温文尔雅的笑意。

　　即将步入盛夏，晚风闷热，慕容盛背心渐湿，、、挺立。

　　慕容恪视而不见，问他是不是累了，琥珀色的眸光若有似无扫过他的弧度，如隔空摩挲。

　　慕容盛简直饥/渴难耐，拼命压抑着走到榻边，唯恐一个不小心唐突了他。

　　他是太原桓王，是供奉在神坛上的古之遗爱，乱世中没有亲王功高盖主手握重兵却甘愿久居人下的，所有人都想着背叛想着阴谋算计，只有他，只有他不一样，他会完成君王的一切要求，无论君王是赫赫威名的文明帝景昭帝，还是庸弱无能的幽帝，只要他在，他就会……臣服。

　　既然他是一个绝不会忤逆君王的人，那么，君王想彻底占有他，将、、、进他的体内，他应当……也不会拒绝吧？

　　慕容盛紧张地看着他，想给这些年来日夜焚心的刻骨思念做个了结。慕容恪没说话，不知道是否答应，可箭在弦上，慕容盛等不了了。

　　他笨重地嵌进小径，尽可能地不用力。慕容恪温顺得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莫非他也好男风？那他跟文明帝景昭帝幽帝……有没有试过？

　　慕容盛思绪翻飞，温暖中渐渐泄力。正当想彻底留下痕迹时，眼前变得白茫一片，一直包裹自己的东西忽的空了。

　　“该死……”
　　慕容盛咒骂一句，睁开眼睛，身下和心中一样冰凉，哪里还有慕容恪的影子？

　　只有夏季闷热的夜风不假，他想起梦里美妙的感觉，如痴如醉，浑身透湿。

　　(二)二面善缘
　　“你在人间统治一国，死后迟迟不愿投胎，只是为了见他一面？”
　　戒真和尚临池而立，随手抛下一些吃食。池水清澈，里面只有一条安稳漂浮的黑鱼。

　　慕容盛看也不看，一心盯住戒真：“不错。”
　　“慕容玄恭此等良臣世间难寻，你生前作为一国之君，倾心于他，人之常情。”
　　“可否不要直呼他的名字？”那是自己非常珍视的四个字，被戒真平淡的声音说出，慕容盛心中一阵钝痛。

　　戒真又向池中黑鱼投食，呵呵一笑：“看来你确实执念深重。”
　　“……大师勿怪，桓王毕竟是先人，朕很敬重他。”

　　“是吗？”
　　戒真忽然收起笑容，幽幽盯住他。
　　“你真的只是敬重桓王吗？”

　　“当然。”
　　慕容盛面不改色，与其对视。
　　“桓王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朕虽不才，未能重新振兴燕国、延续他的功绩，但日日敬夜夜供奉，还是可以做到的。”

　　时间似乎停滞，戒真眼中空洞，又仿佛两把利剑将慕容盛捅穿。可活于人世时太多的刀光剑影血腥背叛，已令慕容盛足以面上古井无波地面对一切。

　　黑鱼甩尾，水声怦然，像昨晚潜探小径时的动静。慕容盛的、、再次变、，说不上来的欲望开始焚身。

　　“那好吧。”
　　不知过去多久，戒真点头。
　　“既然如此，那你便试试。”
　　“桓王在邺城去世，若魂魄未散，你从此地前往邺城，或许有缘见他一面。”
　　“多谢大师！”

　　“只是你现在才死不久，魂魄尚且虚弱，若身体再受损害，顷刻就会灰飞烟灭，再不可投胎转世。”
　　“人世间种种朕全经历过，再世为人也没有什么好的。朕只是想，见他一面。”
　　“缘分之事，不可强求。所谓爱讱深有，荣色未起，为缠没住，亦有本栽，非无缘致。爱有耽荒，本致熟在，狂醉为受，不明观解，是名痴本……”

　　慕容盛不再听下去了，因为他脑中浮现出昨晚慕容恪的样子，他的、、一点一点、起来，转身的刹那，蓬勃而出。

　　(三)三面惨淡
　　慕容盛死于一场宫廷叛乱，被贼人刺伤后流血不止，在接近昏厥的高热中一点点看着自己的鲜血流干。
　　他尽力想等到叔父来交代后事，可惜死亡来的比想象中更快，转眼只剩一缕残魂，一具鬼身。

　　现在，本已毫无感觉的身体又开始发热，尽管知道是心理作用，可脑中不受控联想到死前的痛苦，慕容盛呼吸渐渐加重，他闭了闭眼，摸到路边一条石凳坐下。

　　石凳凉爽，寒意沁人，换做平时会感到过分阴冷，但对现在的慕容盛来说刚好。
　　看来还是需要找一匹马，否则才死不久的身体一定支撑不到邺城。

　　慕容盛俯下身，手肘搭在膝盖上。
　　禁军的叛乱，燕国的衰败，只是因为自己身边没有太原桓王这样的良臣辅佐。
　　论功绩才干，就算不说同太祖烈祖媲美，可中兴燕国，假以时日，自己一定可以做到。
　　落到这般收场，只是因为没有桓王，没有……慕容恪——这个永永远远都会和君王一条心的人。

　　既然活着时缘浅见不到，死后，总该见一面了。

　　慕容盛的指尖自然下垂，指腹冰冰凉凉一片，煞是舒服。他来回摩挲两下，惊恐地发现这只石凳上竟有某些排列齐整的纹路！

　　他猛抬头，将将好对上巨蟒晦暗的深黄色瞳孔。他被高热烧出了幻觉，居然把蟒蛇当作凳子坐了下去！

　　蟒蛇吐着信子，蛇头逼近，慕容盛想起戒真说自己身体经不起一点损害，毫无犹豫，眯眼拔剑下砍。“嗖”的一声，早有预感的蟒蛇闪身，蹿入灌木林里不见。

　　慕容盛被掀翻在地，剑尖连蛇尾巴都没碰到。

　　能吞人的巨蟒不会善罢甘休，定是周围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威胁到了它。
　　他虚弱地趴在地上喘息，唯一的力气放在拿剑的右手。
　　无论是人是鬼，谁也不能阻止他见到桓王！

　　朦胧间，依稀有铃铛声起，有人正噙着温润的笑音，呼唤自己的名字……

　　(四)四面替身
　　“陛下，您怎么一个人上路……”

　　慕容盛抬起头。此人有些特殊，是自己的第一个男宠，是他第一次尝试与男人做、的对象。原因无它，只是男人那隐秘且不愿让人探寻的、、，每一个男人都有，过世的桓王亦有。

　　他需要通过与男人做、的感觉，来类比同桓王做、的感觉，哪怕双方的相同之处连万分之一也无，仅仅只是拥有同一套器/官，可即便如此，已令慕容盛心满意足，毕竟，这也是唯一能对桓王做的事了。

　　对方想上手扶他，慕容盛冷冷退开，忍着眩晕无力，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谁许你刚才直呼朕名的！”

　　“陛下饶命！”男人惊恐起来，“可您以前，有试着让小人直呼您的名字，如长辈那样，尤其是在您虚弱生病的时候……”
　　“那是以前，以及，朕真正允许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是你。”

　　慕容盛打断，同其擦肩而过，“你的马朕骑走了。”
　　“陛下，这匹马不是……”

　　男人还想说什么，慕容盛再不理睬，翻身上马，长腿一夹马肚，通人性的白马义无反顾朝南方邺城奔去。

　　(五)五面忤逆
　　白马脚程很快，三天三夜几乎没有任何休息，慕容盛也没有想过白马需要休息。总之，他只想尽快赶到邺城，尽快找到桓王的一缕残魂，尽快见到他，然后……
　　慕容盛浑身涌起战栗的兴奋。

　　虚弱的身体，无法应对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慕容盛从一开始只是发抖，到开始发烧，看不清东西，浑身脱力，差一点从马上摔下来。

　　白马不肯走了，自作主张将他驮进一处山洞。

　　慕容盛在山洞中迷迷糊糊躺了数日，总算好转，第一反应便是抽了白马一鞭子。
　　“你这畜生怎敢忤逆朕？朕令你南下去邺城，你把朕带到哪里来了！”

　　白马没有躲。鞭子带起的风声吹动马鞍上一只小小的金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朕从不需要别人为朕做主，何况你还是一只畜生。”
　　昏迷的这些时日，慕容盛经常梦到前世种种。所有人都在对自己虚与委蛇，都在等待时机造自己的反。
　　自己的父皇把大燕败得七零八落，好不容易才把散架的燕国拼搭起来，可自己身边，竟然空无一人！

　　多可悲多可笑，自己是君王，是燕国最最至高无上之人，可没有人同自己一条心，每个人都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以为自己看不出来吗！

　　现在，慕容盛忍不住将满腔的愤恨发泄在白马身上。

　　白马听不懂人话，但对慕容盛这位前世的帝王还算识相，没有进一步反抗激化他的怒火。

　　“现在上路。”
　　慕容盛平复心情，打算打一巴掌给一颗枣，毕竟以后还有用的到它的地方。
　　他轻轻抚摸过白马鬓毛。
　　“记住了，下次不许再忤逆朕意。”

　　外面下雨了，很快变成一场让山路泥泞湿滑无法前行的暴雨。慕容盛不得不重新躺回山洞，任凭白马甩着马尾去洞口吃草。

　　慕容盛喃喃自语：
　　“桓王，无论如何，朕都要见到你……”

　　(六)六面隐秘
　　夏季的雨十分暴烈，像那些不知死活敢在慕容盛面前打小算盘的奸人，存在强到无法忽视，身体每每有所感知，便如芒在背难以忍受，必须用酷刑除之后快。
　　他一点都不喜欢夏天，该死的夏天，该死的雨。

　　雨水敲打世界，有时像一排绵延不绝的风铃。慕容盛在山洞里，一滴雨未淋到，冷漠看着暴雨浇灌万物。

　　桓王从前也会有被暴雨绝路的经历吗？
　　不知为何，只要想到桓王，只要想到如今自己或许会和当年的桓王有一丝若即若离的交汇，慕容盛心中就升起一种隐秘的快感。

　　多么让他悲喜交加的一个人。喜的是，原来充斥着冷漠与背叛的世界上，真的有过这么美好的存在。悲的是，这么美好的存在，自己却连见他一面的机会也没有，自己的生和他的死间，居然隔了整整三十载的春秋。

　　不过，纵然生前不逢，死后自会圆满。
　　桓王，朕的桓王，朕的……慕容恪。

　　(七)七面纯白
　　雨停时，白马已消失不见，任凭他如何唤，就是不回来。

　　“该死的畜生……”
　　多亏白马不是人，否则一定得抓回来杀掉以绝后患。
　　慕容盛一边骂，一边独自上路。

　　此地已离邺城不远，漫山遍野开满不知名的小花。洁白的，纯洁无垢的，覆满天地的一场大雪，像桓王会选取的长眠之地。

　　慕容盛默默记下此地，打算进了邺城见到桓王，带他回来这里。

　　太祖烈祖重用他，未必有自己对他那么好。自己不仅可以给他一位君主至高无上的信任，还可以给他无微不至的关爱，将世间配得上他的一切东西全部收集。

　　他太爱他了，爱到认为拿周公和他并列，都是对他的一种侮辱。他的名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同他并列。

　　慕容盛想着，想弯腰踩下一朵白花，可手碰到花茎时停住。刚下过一场暴雨，溅起的泥点附着在铃铛样的花苞下面，粗看不易注意，细看无法忽视。

　　他不想给桓王被弄脏的花，这种路边野花也配不上高贵的桓王，于是作罢，继续未尽的旅途。

　　(八)八面成空
　　几天后，慕容盛终于踏入邺城，曾经的繁华已是一派萧条，而他的身体在多日透支下，也终于支撑不住，软了下去。
　　或许是知道即将见到桓王，他跪倒在地，却并不着急起来，在兴奋地狂热中，将腰一弯再弯，虔诚地、深深地，吻住这片曾被桓王最后踩过的土地。

　　(九)九面圆满
　　慕容恪见到戒真时，池中游水的黑鱼已经消失，池水干涸。

　　戒真抬头看他，“万人之上的宗室亲王，死后却要变成人间的牲畜花草风雨，任人踩踏迫害，桓王受委屈了。”

　　慕容恪长睫垂下，琥珀色的眸瞳清澈：“大师说笑，我并没有觉得委屈。”
　　“桓王是在开玩笑？”
　　“没有。”慕容恪道，“前世为人时我并不无辜，手中无数条性命，有的是不得不杀，有的是完全的无辜，但尸山血海，总要偿还。所以，无论报应如何，我都接受。”

　　“可你是为了家国，不得不为。”
　　“我也并非没有私心。总之……这便是我的宿命。”
　　“……”

　　戒真沉默了一会，点点头，“如今你已功德圆满，可以再世为人，也可留在武庙，享万世千秋香火供奉。”
　　“那就有劳大师了。”慕容恪微微一笑，拂面的清风晃动他腰间的金铃，其声清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