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说什么正邪两派》L苍澜

10、第 10 章 断后

　　穆格跟随赫烈多绰随军出征，转瞬已是半月光阴。边塞路途颠簸艰苦，营帐起居简陋粗粝，远不及豫王府安逸舒适。但穆格始终谨守侍妾本分，晨昏伺候起居，打理饮食杂物，事事细致妥帖，言行永远恭谨有度，从无半分懈怠散漫。日日相伴左右，她仍是一副温顺怯弱、小心翼翼的模样，凡事俯首听令，从无分毫忤逆。
　　一路风尘劳碌，赫烈多绰望着她清丽却略带倦色的脸庞，想起此前王府的责罚与磋磨，连日紧绷的怒火在她安分的侍奉里缓缓消融，心底悄然漫起几分怜惜。往后相处，他对穆格的言谈神色，较从前柔和了许多，往日动辄裹挟戾气的压迫感淡去大半。
　　恰逢大军原地修整，暮色散尽，一轮皓月悬空，清辉铺满空旷的校场，四下营帐安歇，周遭格外静谧。趁四下无人，穆格取了一柄轻便长剑，独自立于月下空地练剑。她身形缓缓旋动，素白衣衫随风起落翻飞，在如水月色里划出一道道柔和优美的弧线。远远望去，人影融在皎皎月华之中，宛若踏月下凡的世外仙姝，气韵清冷无双。唯有远离旁人目光，不必伪装讨好之时，她才能卸下满身枷锁。日日带着局促惶恐的眉眼尽数舒展，唇角漾开浅淡笑意，周身漫着发自心底的松弛与自在，那是被囚许久难得的惬意快活。
　　暗处的赫烈多绰悄然驻足，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起舞的身影上，被她月下恣意舒展的模样深深牵动心神，满心皆是动容倾倒。可凝神细看，他便瞧出端倪：剑锋轻扫空气，没有兵刃破风的锐响，剑身摇摆绵软，全无浑厚内力加持，招式看着赏心悦目，却没有半分沙场搏杀的凛冽锋芒，终究只是好看的花架子，谈不上分毫防身杀敌的本事。
　　穆格倏然收剑，敏锐察觉到暗处视线，转头见是赫烈多绰，方才眉眼间的欢愉瞬间敛去，立时躬身屈膝行礼，语态恭谨：“奴不知王爷在此，私自舞剑惊扰了王爷，还望王爷恕罪。”方才自在洒脱的剑客瞬间变回谨小慎微的侍妾，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赫烈多绰缓步走近，目光淡淡扫过她身侧长剑，语气从容平缓：“剑姿赏心悦目，可惜空有外在架势，毫无劲力可言。”穆格垂首，语气谦卑自抑，刻意藏起一身修为：“奴天资愚钝，内力稀薄，身子孱弱，练不出分毫力道。只是军军营日子枯燥，不过借着舞剑打发闲暇时光，聊以解闷罢了。”赫烈多绰忆起方才她舞剑时毫无伪装的明媚笑颜，心底软意更浓，索性松了限制，从容应允：“既然只是消遣，往后但凡得空，你尽管自行练剑便可。”
　　在他眼中，她始终是需要自己庇护管束的柔弱之人，这般无伤大雅的小爱好，纵容一二无妨。

　　萧景昭仓促复国不过数月，朝堂根基尚且未稳，粮草军备尚未充盈，麾下兵马无论兵员数目还是沙场历练，都远不及赫烈多绰麾下久经征伐的精锐铁骑。两军交锋未满一月，边境首座前沿重镇便抵挡不住猛攻，最终城池陷落。
　　萧景昭身为昔日皇子、一朝新君，本身位列大衍剑客榜榜首，一身武学冠绝当世，此番亲自坐镇城头督军防守，终究碍于兵力悬殊、粮草不济，无力挽回颓势。城破危急关头，他命麾下将士先行突围撤离，自己率一小部队留下断后阻拦追兵，以少敌多，鏖战之中身受重创，拼尽余力甩开大军围剿，最终遁入周遭连绵深山，渺无音讯。
　　赫烈多绰率军破城，接连数日处置城防布防、整编降卒，军中诸事一一落定之后，便要动身奔赴邻近诸城，邀约地方官吏齐聚议事，敲定后续步步蚕食、接连攻城的全盘谋划。临行前夕，营帐之内灯火温暖。平日里穆格素来不喜侍女贴身侍奉，起居饮食、穿衣打理诸事向来亲力亲为，贴身伺候赫烈多绰的差事，多由她一人包揽。赫烈多绰一身出行装束，望着身侧侍立的穆格，语气沉稳带着叮嘱：“本王外出议事，往返需两日光景。你安分留守主帐，若无要事，半步不可出帐。”穆格缓步上前，指尖轻柔细致地为他系好斗篷系带，眉眼温顺谦和，话音细软妥帖：“奴谨遵王爷吩咐。近日雨天寒凉，王爷路上慢行，留心冷暖。”体贴入微的叮嘱落在耳畔，赫烈多绰心头漫起一缕淡淡的暖意，眉眼柔和几分，轻轻应到：“好”。待赫烈多绰带着亲卫策马远去，整座主营渐渐沉入雨夜的沉寂。
　　入夜之后，细密冷雨连绵洒落，远山近林全都笼罩在朦胧水雾之中。夜半时分，一阵细碎的传令、整兵的声响打破军营静谧，雨夜空旷，调动兵马的动静格外清晰。奉命值守的副将收到外勤探子密报：山间密林之内，探查到萧景昭潜藏的踪迹。主帅不在营中，副将当即传令：“传令兀野，遴选百名精锐骑兵，连夜进山搜捕。”
　　帐中静坐的穆格将外面调兵动静尽数收在耳中，心底骤然一紧——萧景昭终究被追兵寻到了。穆格心底思绪翻涌：“幼弟穆凛、全族老小的性命尽数被赫烈多绰攥在掌心，这本是捆缚自己最沉重的枷锁，可如今他不在军中，良机摆在眼前，为了阿昭，我愿铤而走险，为他求一条生路。”赫烈多绰素来护着穆格的起居隐私，明令营中男丁亲兵只可驻守主帐外围，无令不得踏入内帐，如今侍女全都被她遣回营房，无人窥察行踪。她迅速换上利落的夜行装，戴上银纹面具，借着漫天雨幕的掩护，悄无声息尾随在百人骑兵队伍身后，一路隐入幽深山林。
　　赶路途中，穆格暗自思忖领兵的兀野：此人精于山野追踪探寻，可自身战力并非顶级，不足为患。深山雨雾弥漫，萧景昭重伤缠身，此前护卫他突围的随从早已悉数殒命。他凭借顶尖武学接连放倒六十余名精骑，重伤耗损之下内力透支，身形渐渐滞涩，眼看就要被层层精骑合围困住。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林间暗影骤然窜出。穆格身法迅疾飘忽，移步之间残影叠现，内力绵长雄浑，借着林木错落的地势迂回游走，出手招招直指敌人要害。交手之际，她施展出萧景昭亲传的玉宵剑法，以巧劲化开兵刃劈砍的攻势；转瞬切换成寒渊独门剑路，剑势冷峭凌厉，招招制敌。萧景昭凝神辨识两套交织的剑法，识破面具之下来人的身份，知晓是自己挂念之人。穆格掠至他身侧，压着嗓音借雨声遮掩话语：“左侧山谷有废弃密道，沿途无人布防，即刻撤走。”萧景昭顾虑追兵未除，不肯独自先走。“我是寒渊，相信我。”萧景昭听后卸下顾虑，不再犹豫，纵身扎入左侧山林的绵绵雨雾之中，彻底摆脱追兵纠缠。
　　目送萧景昭安然远去，穆格眼底锋芒尽露，周身漫开凛冽杀意。这群奉命追剿的兵卒，是阻碍阿昭脱身的爪牙，今夜断然不能留活口。雨夜里剑光穿梭不定，她在剩下的数十名骑兵之间飞速辗转腾挪，招式狠厉却不刻意渲染血腥。短短一刻时辰，数十名精骑尽数倒在林间，再无一人能够起身传讯。穆格确认再无遗漏活口，身形一晃，转瞬融进茫茫雨夜山林，踪迹转瞬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