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说什么正邪两派》L苍澜

1、第 1 章 乞降

　　朔地的冷是有味道的。
　　凛冽、寒凉，钻入鼻息，浸透肌理，顺着每一寸毛孔沉入骨血。在云朔穆格十二岁的记忆里，这片雪原的长风之中，总萦绕着一缕浅淡的腥甜与铁锈余韵，那是战火落幕、鲜血风干后，残留世间的苍凉痕迹。
　　穆格自小长在朔地最偏远的云朔小部。此地常年冰封雪覆，物资贫瘠，生计苦寒，族人世代以雪原渔猎为生。日子清贫艰苦，却与世无争，岁岁安宁，守着一方小小雪原，安稳度日。
　　这份仅存的祥和，终究碎于赫烈部铁骑踏来的那一日。
　　朔地老牌大族赫烈部，百年前曾心怀宽仁，收容了大批域外战乱流离、无家可归的流民。百年岁月更迭，这批流民世代繁衍，人丁日渐繁盛，却始终被赫烈本土旧族隔阂轻视，常年承受着不公的对待与层层压榨。积怨日久，隐忍多年的流民势力暗中积攒兵权、收拢人心，最终掀起部族权变。动乱之中，专横跋扈、欺压外族的赫烈部旧世贵族尽数倾覆，唯有温顺安分、未曾作恶的普通族人得以留存。自此，外来流民彻底执掌权柄，成为了赫烈部新的主宰。
　　改制之后的新赫烈部，风气彻底更迭。新掌权者信丰弱肉强食的雪原法则，不再守旧日仁善，转而嗜战拓疆、强势扩张。如今的赫烈部兵甲强盛、人丁兴旺，凭连年征战横扫朔地诸部。但凡不肯归顺、奋力抵抗的部族，尽数被抹去踪迹，从此在雪原销声匿迹。每收服一处部族，赫烈部便收归其粮草资财、收纳部众，将弱小族群尽数辖制。经年征伐之下，朔地大小部族尽数臣服，这片广袤寒土，几乎成为了赫烈部的囊中之物。
　　偏安雪原一隅的云朔小部，终究难逃覆灭的宿命。铁骑合围部落那日，年仅十二岁的云朔穆格，带领族中百余老弱尽数屈膝俯首，以卑微顺从乞一线生机。族人安稳，是她外祖父此生最后的执念与牵挂。穆格的外祖父本是大衍朝旧臣、汀南出身的绝世剑客，昔年朝堂党争祸及家族，举族流放至这荒寒贫瘠的朔地。她生来血脉相融，母亲是汀南水乡孕育的温柔之人，骨相清丽、肤白质柔；父亲是土生土长的朔地子民，自带雪原独有的冷寂孤高。十二岁的她，兼得两地风骨。一身白皙细软的皮肉、清丽纤弱的眉眼，是汀南水土养出的温润纯粹；周身清冷疏离的气质，是朔地风雪淬出的孤绝凛冽。立于一众硬朗英气的朔地族人之间，这般易碎又绝美的模样，格外醒目。
　　乞降那日，一名赫烈部的宗族老者见她容貌出众，心生轻慢，上前便要伸手将她强行拖拽带走，态度放肆无状。穆格自幼得外祖父倾囊相授一身大衍寒渊剑法，天资卓绝，年岁虽幼，一身武艺早已足够自保脱身。可她不能动。身后是手无寸铁、老弱无助的同族亲人，身前是甲胄森森、杀伐满身的赫烈铁骑。一旦她奋起反抗，顷刻便是全族倾覆的结局。
　　万般权衡之下，年少的少女只能压下所有傲骨与锋芒。酸涩的委屈漫上心头，温热的泪水无声浸满眼眶，她死死隐忍，分毫不敢挣扎，静静承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折辱与窘迫。就在她近乎坠入无边绝望之际，一道冷硬沉稳的青年男声骤然穿透喧嚣：“王叔，她归我了。”穆格骤然抬眸。风雪之中，立着一名不过弱冠的青年。眉目凌厉如锋，五官棱角峭拔，面容刚毅冷峻，一身戎装衬得身姿挺拔、气场慑人。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天光破暗，骤然截断了她所有的难堪绝境，也彻底改写了她跌宕浮沉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