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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变 永嘉五年, ...

  •   永嘉五年,六月初九。洛阳。

      天还没亮,崔珩就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门外是崔福的声音,嘶哑急促:“二郎!二郎!快起身!北边……北边打过来了!”

      崔珩翻身坐起,心脏狂跳。他匆匆披衣开门,崔福脸色惨白,手里提着一盏摇晃的灯笼。

      “匈奴刘曜的骑兵,昨夜过了孟津,距洛阳已不足百里!天还没亮,宫里就乱了,诸王的车驾已从各门出城!老爷让您速去前厅,车队即刻出发!”

      崔珩脑子“嗡”的一声。虽然早有准备,可事到临头,还是觉得不真实。洛阳,千年帝都,真要破了?

      他跟着崔福往前厅跑。廊下已是一片忙乱,仆役们抱着箱笼疾走,女眷的哭声隐约传来。前厅里,父亲崔谅已穿戴整齐,正在对几个管事下令,语气急促但清晰:

      “……最后检查车马,粮食装车,护卫集结。两刻钟后,从南门出城!”

      “父亲!”崔珣从外快步进来,衣袍有些凌乱,“街上已乱,流民开始冲击坊门!我们得快点!”

      “我知道。”父亲转向崔珩,“珩儿,去帮你母亲和妹妹,半刻钟内必须上车!”

      崔珩冲进内院。母亲王氏正拉着妹妹崔萱往外走,崔萱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脸色煞白。几个婢女抱着箱笼跟在后面。

      “母亲,快走!”

      “珩儿!”王氏看见他,眼圈一红,却说不出话,只抓紧了他的手臂。

      一家人跌跌撞撞冲到前院。十辆马车已套好,二十匹驮马鞍鞯齐整,五十名护卫持刀挎弓,沉默地立在晨雾中。马夫老赵看见他们,嘶声喊:“快!上车!”

      崔珩将母亲和妹妹推上第二辆车,自己翻身上了马。父亲和长兄已坐在第一辆车中。崔福在车旁高喊:“人都齐了!出发!”

      车队冲出崔府,驶上街道。

      一上街,崔珩倒抽一口凉气。

      街上已乱成一锅粥。车马挤作一团,人人都在往城南涌。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刺耳声,混成一片。有人从马车上被挤下来,瞬间被人流吞没。有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却找不到爹娘。

      “让开!让开!”崔家的护卫在前开道,刀鞘拍开挡路的人流。

      崔珩策马跟在车队旁,手心全是汗。他看着这混乱景象,想起昨日太学里那些依旧谈笑风生的同窗。王昶他们,此刻何在?是逃了,还是困在这混乱里?

      车队艰难地挪到南门。城门已半开,守城的兵士正在驱赶人群,试图维持秩序,但无济于事。城门洞被车马塞死,谁也别想出去。

      “老爷,出不去了!”崔福回头喊。

      父亲从车中探身,看了一眼,沉声道:“走安喜门!快!”

      车队调头,在混乱中挤出一条路,往东城去。安喜门是小门,平日走的人少,此刻果然稍空些。但门前也已挤了数十辆车,都在争抢出城。

      崔家的护卫上前,亮出刀兵,硬生生挤开一条路。车队缓缓挪向城门。崔珩在马上,看见城门边停着一辆半旧的驴车。驴子受了惊,在原地打转,驾车的年轻人死命拉着缰绳,车上一个老妇紧抱着两个吓哭的孩子。车旁,一个青衣书生正用力推着车轮——轮子卡在了路面的石缝里。

      是柳文殊。

      他比昨日在太学看见时更苍白,额上全是汗,青衫的袖子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那推车的年轻人急得大吼,可车轮纹丝不动。后面的人等不及,开始推搡叫骂。

      崔珩的目光与柳文殊对上。柳文殊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继续咬牙推车。那眼神里有仓皇,有焦急,还有一丝不愿示弱的倔强。

      车队缓缓经过驴车旁。崔珩看见那老妇惊恐的脸,看见两个孩子满脸泪痕。驴车卡在路中,已堵住了后面几辆车,骂声越来越响。几个性急的汉子已上前,要动手将驴车掀开。

      “等等。”崔珩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勒住马,对身旁一个护卫道:“去,帮他们把车推出来。”

      护卫愣了一下,看向第一辆车。车帘掀开,父亲崔谅的目光扫过来,在柳文殊一家身上停留一瞬,又看向崔珩。父子目光相接,父亲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是!”护卫应声,带着两人跳下马,上前帮忙。

      多了三个壮汉,车轮很快从石缝中脱出。柳文殊松了口气,对那护卫拱手:“多谢壮士……”

      “快走!”护卫打断他,转身回马。

      柳文殊抬头,看向马上的崔珩。崔珩对他略一颔首,一夹马腹,跟上已缓缓出城的车队。

      身后,柳文殊深深一揖。

      车队终于挤出安喜门,上了官道。

      一出城,景象更为骇人。官道上挤满了南逃的车马人流,一眼望不到头。尘土飞扬,哭喊不绝。有马车翻倒在路边,货物散了一地,主人坐在地上嚎啕。有老人走不动了,靠在树下等死。有孩童与家人走散,茫然四顾。

      崔珩骑马在队伍旁,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心里像压了块巨石。这就是乱世。这就是国破。

      车队在官道上缓慢挪动。走了不到十里,日头已高,却只前进了短短一段。父亲下令在路边一处稍空旷的林地休整片刻,饮马,让人吃点干粮。

      崔珩下马,走到林边。从这里回望,洛阳城在远处,城头旌旗可见,但已有几处冒起黑烟。那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帝都,正在陷落。

      “喝点水。”长兄崔珣递过一个水囊。

      崔珩接过,喝了一口,水有些涩。“大哥,我们……能走到吴郡吗?”

      崔珣沉默片刻,道:“父亲安排周详,路线、补给、护卫都妥帖。只要路上不太过凶险,应能抵达。只是……”他看向路上源源不断的逃难人群,“这许多人,能活着一半到江南,便是天幸。”

      崔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汹涌的人流边缘,他看见了那辆驴车。柳文殊一家也停在不远处歇脚。那年轻人正检查驴蹄,柳文殊从车上拿下水囊,递给老妇和孩子。一家人都很沉默,只默默吃着干粮。

      “那是你同窗?”崔珣问。

      “嗯,柳文殊。”

      “一辆驴车,一家老小……”崔珣摇头,“能走到南阳便是造化。”

      休整了约两刻钟,车队继续上路。越往前走,路越难行。逃难的人太多,将官道堵得水泄不通。有世家车队仗着护卫众多,强行开道,引发冲突。有流民开始抢夺落单者的粮食财物,哭喊打斗声不时传来。

      傍晚时分,车队到了一处叫白沙驿的小镇。驿馆早已人满为患,连马厩都挤满了人。崔家车队在镇外寻了处背风的坡地扎营。护卫们迅速清理出一片空地,生起篝火,煮上粥。

      崔珩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光。一天奔波,疲惫不堪,但更累的是心。这一日所见,太过惨烈。国之将亡,竟至于此。

      他抬头,看见远处坡下,柳文殊家的驴车也停在一棵树下。那年轻人正在生火,柳文殊从车上拿下一个小陶罐。火生起来了,罐子架上,煮的依旧是稀薄的粥。

      夜色渐浓,旷野风寒。崔珩看见柳文殊将外袍脱下,披在老妇身上。那老妇推拒,他将袍子仔细裹好,自己只穿着单薄的青衫,坐在火边,添着柴。

      崔珩看了片刻,起身走到装载粮食的马车旁,拿了几块胡饼,又拿了一小包盐。想了想,又拿了一小瓶金创药——白日混乱,难免磕碰。

      “福伯,”他叫来崔福,“把这个……给那边柳公子送去。什么也别说,送了就回。”

      崔福接过东西,看了一眼坡下,点头:“是。”

      崔珩回到火边坐下,没往那边看。过了一会儿,崔福回来,低声道:“送过去了。柳公子起初推拒,我说是故人一点心意,乱世之中不必客气,他才收了。他……问二郎安好。”

      “嗯。”崔珩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夜渐深,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哭泣声。

      崔珩躺在铺了毡子的地上,望着满天星斗。一日之间,天地翻覆。昨日还是太学学子,今日已是乱世流民。

      他闭上眼睛,耳边却回响着白日城中的哭喊,眼前浮现柳文殊推车时苍白的脸。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而这场被迫的南渡,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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