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无妄】紫藤花开,花有尽时 不见故人 ...
-
开文时间:2023.8.15
又是一年冬日,徐府请了最好的大夫来为徐二小姐徐锦书调理身子。
徐二小姐自幼身子孱弱,她也最是得长辈们的宠爱,几乎每个冬日都是用上好的补品来养着的。
时近过年,许多大夫都已关了门面回家去了,只有秦家的医馆还开着的,徐府也自然是请了他们家来府里住着,让他们过完年了再走。
秦氏医馆只有一人在打理,他的名字叫无妄。
无妄是秦家的养子,秦大夫是宫里的太医,也不能来给平常百姓治病,便将医术传给了无妄,让他一人经营着秦氏医馆。
无妄婉拒了徐府的请求:他答应去给二小姐调理身子,但他每天都必须将医馆的事务打理完了再来府上。
无妄第一天来府上时,徐二小姐还赖在床上没起来。
“这……无妄大人您要不去正殿等等?奴婢这就去喊小姐起床。”贴身丫鬟春分抱歉地笑笑,随即示意另一个丫鬟带无妄去正殿。
“无事,我亲自去看看。”无妄笑笑道。
“不行!春分你拦住他!我马上就起来!”房内传来棉被掀开的声音,春分立刻进去服侍徐二小姐梳洗去了。
无妄站在门外,望着庭院里中着的紫藤花,上前抚过它们的叶,然后摇摇头让丫鬟拿来浇水壶,为它们浇起水来。
徐锦书梳洗完毕,端庄地行了一个礼,“锦书来迟了,无妄大夫莫要计较,只不过进入女子闺房实在不可取,大夫您说呢?”她朝他微微一笑,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嗯,下次不会了。”徐锦书松了口气 他又继续道,“这紫藤花虽耐旱,但也不能一直不浇水,土壤还是疏松湿润些好。”
“想不到大夫竟还懂得种植花草。”她惊叹一声,“这花什么时候能开啊?”
“五月初旬,若是天气再好些,四月中旬便可开花了。”他放下水壶,将一只手摊开。
“嗯?”她有些不解,在他的手中放上一颗糖。
“不是,手。”他笑着将糖递还给她,“给你把把脉。”
“噢噢!”她不好意思地将糖收起来,乖巧地将手搭在他的手上。
过了一会儿,他示意春分拿来纸笔,“二小姐身子无恙,这是几味提神醒脑的药方,去抓给你家小姐吃,虽已入冬,但下次还是要早些起来。”
徐锦书凑过去看了看,“二小姐还是太过生疏,叫我锦书便好。诶,我就叫你无妄怎么样?”
“好,锦书小姐还是要好好休息,无妄先告退了。”
那天骄阳正好,金色的光辉照在她的身上,紫藤花慢慢长开,它不畏寒冷,努力吸收着天地的赠礼。
冬日的第一场雪,是无妄陪着徐锦书过的,
那天无妄照例为她把好脉后,她跑到他面前问:
“无妄,我们去玩雪吧,好不好?”她见他不动,又拉起他的手,“来嘛来嘛,这雪一年都见不到几次,走吧~”
他本想拒绝,却被她先一步拉出门外,春分又给她加了件披肩,他也不好说什么了,顺着她拉着他的手。
她将雪揉成一个小圆球放在他手中,“以前我还没玩过雪呢,前几年身子都不大利索,今年终于可以玩雪啦~你不知道,我大姐她院里的丫鬟堆起雪人来最是好看,我们堆一个比她们更好看的好不好?”
他看着她的笑容,手上的雪渐渐融化,他不知不觉中应下了一句好。
徐锦书拉着他蹲下,学着其他丫鬟的样子开始滚雪球,她说这个雪人不一定要大,但一定要精美。
雪花飘飘洒洒,落在了无妄的发丝上,他正欲拍掉头上的雪,徐锦书又拉起他的手去拍雪人。
“诶无妄,你白发还挺好看的唉,就像是天上的仙人一样,你要不去学个法术?那样肯定更好看!”
他轻轻抚去了她头顶的雪,“话本子还是少看些好,这些都是假的。”
“知道啦知道啦,快把你手拿开!好冷的!”她因他的动作红了脸,“女孩子的头不能乱摸的!”
他后知后觉地放下了手,惊愕于他刚才的动作,他竟然去摸了徐二小姐的头?
他的脸颊也染上两抹红晕,竟连抱歉都忘记了说。
无妄想起了她拉着他一起看的话本子,这种情,大概便是喜欢吧?
他喜欢她?不可能的!?
情感是人最深的软肋,况且她还是徐府的二小姐。
他慢慢地不去想这件事,却又在渐渐接受这种情感。
他喜欢她?是的,他确实上喜欢她了。
人们都说医者不能共情,唯独你让我情不自禁地去喜欢。
四月紫藤花树开,姹紫嫣红见情来。
春节过后无妄本要离开,却因为她而做了徐府的常用大夫。
秦氏医馆依旧开着,每日的脉依旧把着。
却又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年少的情愫渐渐显露出来,待到藏不住时,就被慢慢挖掘出来。
紫藤越长越好,四月初竟就结出了小小的花苞,徐锦书欢喜得很,这是她的紫藤第一次长出花苞。
看着她明媚的笑容,无妄想起了一月前她抱着他哭哭啼啼的样子。
徐家的大姑娘三月份时嫁入了宫中,她自是非常伤心,不过…锦书也要入宫吗……
想到这,他不禁问她:
“锦书小姐明年便要及笄了,可有什么打算?”
话一出口他便就后悔了,他对她来说到底还是个外人,他又有什么资格去管这些呢?
“目前还没有打算呢,反正是不可能入宫的!父亲说让我自己挑个心仪的男子……”她看着眼前的紫藤花苞喃喃道。
无妄放下心来,又转头看向远方的皇宫,他的养父说过帝王最是无情,他已数不清有多少宫女来跪着求他去救救她们娘娘。
又过了几天,紫藤花已完全绽开,从藤架上垂下,宛如一串串瀑布,在阳光下显得越发惊艳。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
无妄折下一小串紫藤花,将它制成紫藤花环,徐锦书还在兴冲冲地看着紫藤花,却不知他早已准备好了一切。
他站在紫藤花下,轻轻为她戴上紫藤花环,她微微愣了一下,她听他道:
“锦书,我们成亲吧。”
等她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早已红了脸。
她答好,等她明年六月及笄时便和他成亲。
无妄又为她带上一枚镯子,这镯子质地光泽,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芒。
他说这是他父母生前给他的玉镯,当他遇到心爱之人时便赠予她。
现在他将这镯亲自带到了她的手上,她亦是他所爱之人。
第二日无妄就将聘礼送到了府上,徐大人高兴地答应了,徐夫人说女儿幸福就好。
入了秋,他国挑起战争,皇帝应战,徐大人上书劝其不要开战,天子勃然大怒,说徐大人是瞧不起他的决策,要砍了他的头。
文武百官皆呼陛下不可,天子最终还是将其降官至偏远地区,美名其曰派遣他去视察关务,造福百姓。
徐大人一生清廉,为人正直,当地百姓疾苦,天气恶劣。
易安七年十月,徐大人病逝,徐家长子尚幼,无法担其大任,徐家中落,徐夫人悲其逝,为其守寡,带着幼子回到了老家,临走前将徐二小姐提前托付与秦氏养子无妄。
万爱千恩百苦,疼我孰知父母?
徐锦书住到了无妄早已备好的院子,院中种满了紫藤,她忽然想起了他有日对她说:
“你若喜欢这紫藤花,我便为你种满园紫藤。”
她只当这是他的玩笑话,当时还笑着打趣他怎么学别人说这种情话。
不曾想他真的做到了……
她的眼角突然发酸,泪水顺着脸颊渐渐渗入泥土之中。
“别哭。”他不会安慰人,只能为她抚去眼泪。
他又从背后抱住了她,他想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哭的样子。
他的锦书还有他,他的锦书只剩他了……
那天她哭了很久,丫鬟们想来安慰她,无妄却示意她们别说话。
“无妄无妄,无之所妄,但你是我唯一的妄想…”
他喃喃出这句话,也不知她听见了没有。
他不想让她伤心,只能给她更多的关怀。
他妄想能够娶她,他的妄想已不是妄想,它已成为了现实。
他本想八抬大轿将她娶进门,却不料她是以这样的方式进了他的家。
身边的丫鬟示意需不需要自己帮忙,无妄摇了摇头,看向自己怀中的人。
让他陪着她便好。
这边是沉默的爱人,那边是惨烈的战场……
相安无事了几个月,徐锦书又像之前那样活蹦乱跳了,可他看见她欢快的笑容下是悲凉的眼泪。
她极力去遮掩自己的绝望,无妄却不知多少次看见她在黑暗中抽泣。
战火已燃到了京城附近,天子击退了他国后又想统一中原,并御驾亲征,这次没有人敢阻止他。
这是他陪她度过的第二个冬天,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但她天天都站在屋外,眺望着徐府的方向,那个地方已经卖给了别人。
往年的热闹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无声的沉默。
她终是病倒了,无论无妄怎么治疗都没有用。
他想起她口中神通广大的仙人,或许只有这种办法能救她了。
他放弃了药物治疗,每日都为她去求仙问道,只求她能安好。
一日他带着求来的丹药,亲自喂她服下,她强忍不适,笑着跟他说:“你不是不信这些嘛,现在怎么还去求丹药?”
“别说话。”他无妄皱了皱眉,语气又温柔起来,“我本不信这些,却愿为你所信。”
窗外的紫藤花由于长久疏于打理,已经快要枯萎,却仍坚持保持着最后的生机。
听闻最近天子在寻找国师,无妄心中难得的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一日晚,他刚准备入睡,几个锦衣卫便闯入了他的家中,不由分说地带走了他。
是军营的方向……
他没有半分恐惧,只担心她是否安好。
军营内灯火通明,远处的战场硝烟滚滚。
他被带到了主营,天子高高在上地坐在椅上,他正欲跪拜,天子摆摆手后便赐坐。
“听闻你最近在求仙问道?”
“对,草民确是在求药,陛下可有什么事情需要草民帮忙?”
他恭敬地回道,却对他厌恶不已。
“我封你为国师,你辅佐我一统天下,如何?”皇帝虽是询问,语气中却带着不可置否的肯定。
“恕草民无能为力,陛下恕罪。”
他冷哼一声,“你明年便要和徐家的那个二小姐成亲了吧,如果她有事……”
话虽未完,但他已然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不过你若愿为我所用,我必不会动她分毫,届时还会狠狠地嘉赏你,你们。”
皇帝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狠厉了起来,“若你不愿……呵,由不得你!”
紧接着,一名女子被带了上来,即使她垂着头,他还是认出了那是徐锦书。
本为医者的他随即发现她已没了生的气息。
他猛得站了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恨意。
“死了啊……你说怎么办?我也没法啊。”
“你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如何赢得天下之心!”态度仍然恭敬,却连尊称都忘了称呼。
皇帝并没理会他的失礼,只是突然大笑道:“好笑!待我平定天下,还怕天下不归顺不成?”
说完这句,他倏地起身,将不知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嘴里。
“说了!由不得你!”
“你最爱寻仙问道,届时就封你当个国师!”
是毒药……
他凄凉地微笑一下,随即叩拜道:
“谢皇上——皇上万岁——”
六月初,战事已经平定,虽未一统天下,缺还是攻下了几个小国。
今年雨水格外多些,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是老天爷在为他们哭泣。
无妄回到了和她的家,一进门便是满园紫藤花开。
已然过了花期,他惊讶地走向那紫藤,轻轻抚过它们的叶,仿佛回到了那年冬天。
“锦书通,梦中相见觉来慵……”
他喃喃道,忽地苍凉地笑了。
“锦书……”
“缘这一字极浅,无论我怎么努力,都留不住你。”
又是一年紫藤开,藤花树下无故人。
(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