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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吴邪又被贬 ...

  •   吴邪又被贬了。

      秉着“既来之则安之”这一道理,他选择趁天色近早先将住处加固一下。至于顾影自怜,那是深夜的事了。这就是他边疆考察员的气度。

      往阿尔泰密林深处走去,一路上所碰到的活物只有零星几个牧民。粗糙的皮肤,膀大腰圆,与他这出生江南的文弱书生大不相同。

      走至一个湖边,视野开阔起来。

      江南那地方,小桥流水,美则美矣,却不见大气之色。再看这里的湖泊经太阳一照金光粼粼,瞧着水光澄澈,往下却只看一片幽深。

      看看这水,看看这密林,看看这天,自觉渺小。

      吴邪蹲在湖边洗了把脸,正欲起身砍树,不料湖边泥土湿润,他一个不稳就滑下去了。他心里骂了句,蹬水上浮,小腿肚突然抽了一下,一股扯着的疼蔓延至全身。

      天要亡我也!他不禁觉得好笑,怎么会有人刚被贬就溺死了。别人都是乐极生悲,他倒悲极生乐起来。想到这儿,他心里又忍不住开始乐。

      预想中的窒息感没未席卷过来,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男人。

      男人似乎根本不受水的影响,在水中竟然还保持直立的姿势,一条腿微微曲起,长发舞在脑后,浑身线条宛若名师勾勒。

      吴邪对上他的眼。

      哗啦!

      还没来得及瞧个仔细,他被水掀坐在了岸边。低头看去,刚才的男人半个身子浮出水面,双手撑在岸边。阳光照在那具湿哒哒的身体上,往上是那人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等吴邪的脑子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重新潜入湖了。

      吴邪抗着木材加固了自己的屋舍,又简单清理了一番,把书案移到窗于旁,认认真真写下一串字:

      【喀纳斯,湖阔水深,内有水怪,水怪身长五尺有余,行踪诡秘。】

      写完,一股怅然从心底生起,他欲走到院里,对着月亮吟些苦诗。不想甫一推开门,就和白日里的那个男人打了个照面。

      那个人主动上前一步,赤裸的身体在夜里并不清晰,只那一双眼睛明亮有神。

      吴邪下意识地笑了,面对不带恶意的注视,他会冲对方笑笑。

      那人向前一步,似喃喃自语又似专门说给此处唯二的人听:“你就是山神说的,我即将到来的新娘?”

      什么即将到来的新娘,他皱眉:“我不是你的新娘。我是朝庭派来考察边疆的官员,吴邪。”

      那人摇摇头,又道:“我叫张起灵。山神一直这么叫我。”

      语毕,两人在月光下伫立良久。最后吴邪没了伤感的情绪,也被困意袭扰,转身回房了。屋外的身影似乎站了很久,反正吴邪睡着前往外看的最后一眼,他都还在那里。

      半睡半醒间,他想,若他真是个待嫁新娘,说不定会感动得眼泪汪汪。或者他是个妙龄少女,见有倜傥之人为自己守候一晚,说不定真就答应做新娘了呢。

      不过自己可是个大老爷们儿,怎么可能当新娘子?

      次日一早,吴邪收拾了点干粮,拿着朝庭给的残缺的地图,出发了。

      夏季,牧民们大多在相对较高的地方放牧,一路向上,竟到了一块巨大的山间盆地。

      盆地里长满了草,牧民放声歌唱,牛羊成群,绿意盎然。亮晶晶的东西闪在绿色间,闪得人眼睛发疼,走近一瞧,却发现是条河。那河清澈、曲折。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红霞映水,没有大漠孤烟直,却有长河落日圆了。

      吴邪走近河流,又是“哗啦”一声。

      红日倒映在晃动的水波上,只剩半截,还有半截被人类的胸脯给替代了。

      是张起灵。

      吴邪暗道了句“非礼勿视”,又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套衣裳,错开视线过去。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估摸着张起灵已经穿好衣服了,便抬眼去瞧。

      张起灵抱着衣袍,眼睛却是看着吴邪的,他道:“有气味。”

      吴邪扁扁嘴,心道有味道怎么了,他堂堂一个男儿,有点汗味应该很正常吧。不过他已经尽力清洗衣物了,有味道也没办法。

      张起灵连猜带蒙地穿好衣服,转移话题:“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果子,和桃花一个颜色,底部尖顶部圆?”

      “……桃子?”

      张起灵摇摇头:“我只见过一回,没尝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你衣服的味道和那种果子的味道很像。”

      起风了。长草飘扬,牛羊哞叫,一道风打过来。

      吴邪笑开:“那你就是远山的味道。”

      随风而来,扑他满怀。

      “什么是远山的味道。”

      “就是很清冽很自然,随风而来,让人很想亲近。”

      水怪又不说话了,拉着吴邪站到了一个小土丘上。他的神情专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天哪,”吴邪忍不住向前迈了一小步,随即又立马退了回来。位置不对,看不全。

      河流曲折,弯弯绕绕几百次,现在两人所在的位置,足足可以看到河面倒映出来的九个太阳影!河水已经完全变为霞色,几只天鹅静伫其间,高贵赛画。

      水怪又说话了:“那你什么时候亲近我,新娘。”

      吴邪纠正:“我叫吴邪。”

      “那你什么时候亲近我,吴邪新娘。”

      当晚,吴邪借宿在某位牧民家中。火堆旁,他写下一串字:巴音布鲁克,山间盆地,牧草丰茂,大都弯延。

      写完他又出了会儿神,想到明日的路程,他的脚都开始隐隐发酸。

      又苦又累奉禄少,最惨官员。

      吴邪叹息一句,躺在草里,耳边是风声与牛羊声。这次他的眼泪已经酝酿出来了,他往右一偏头,看见水怪那张脸。他现在已经惯对方的神出鬼没了。

      清晨,吴邪辞过热情挽留的牧民,向山下走去。张起灵在大都河的某弯折点等待。见他,直接拽着他的手跳下了河。

      吴邪心中大骇,然而水只是温柔地包裹着他,没有沾湿他,也没有侵入他。等再一从水中探头,已经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原来,“水”就是水怪的工具,能带其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只要有水。

      张起灵依然沉默,吴邪却觉他的眼底与平常大不相同,于是吴邪弯弯眼,拍拍他的肩,夸道:“好了不得!”

      张起灵看他一眼,步履匆匆往前走,徒留他在原地丈二摸不到头脑。

      利用这个能力,吴邪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走完了大半个疆地。他的记录册也越来越厚。火焰山、坎儿井、塔里木胡杨、野马、云岭雪杉、池沼公鱼、鹅喉羚、魔鬼城、沙漠……均记录在册。

      然后,冬天到了。

      “这次去哪儿?”

      吴邪停下收拾的手,回头笑道:“喀什。”

      喀什是一片绿洲,丝绸之路南北线在此交汇,往来西域的人在此落脚,故而民间贸易十分繁荣。在这里,集市不叫集市,叫巴扎。

      大量的人聚集于此,建筑物见缝插针地嵌在一起,街道纵横交错宛若迷宫。中原的茶叶、布匹,西域的宝石、葡萄错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吴邪站在裁缝铺里,把张起灵推到身前:“给他做两套衣裳,都要黑的。”主要黑色布料耐脏,而且便宜。

      张起灵指指一边竹青色的布料。吴邪摇头:“我的衣服够穿。”

      “新年就要穿新衣服。”

      “好吧。”吴邪妥协了。

      临走前,吴邪回过头,犹豫着采买了一块方形的红色布料。

      二人在巴扎买了些面粉、牛牛肉这才慢慢悠悠往巴扎外走。中途,吴邪自己跑去买了个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张起灵只看到似乎是一个小瓶子,买完后他脸还蛮红的。

      天冷了,牧民已经搬回温暖的河谷低地,女人们生火做饭,男人们看管牛羊。吴邪帮着做了点事,收获了新鲜的烤羊腿。

      除夕的夜晚,无疑是热闹的。

      草地的中间升起了一堆篝火,数十人围在一起喝酒打屁,说些下流的玩笑,年轻姑娘们自然地唱歌,火堆烧得噼里啪啦,嬉闹声中一岁除了。

      吴邪偏头看去,有些好笑,他身边这人,明明被火炙烤着,浑身却没有半点暖意,一如阿尔泰终年冰封的山顶。

      察觉到视线,张起灵转头回望。

      那一瞬间,吴邪分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初一的早晨,吴邪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张起灵凑头一看,发现他在搓一种团状的东西。

      “这叫元宵,”吴邪把元宵倒入滚烫的水里,“寓意团团圆圆。”

      张起灵天生地长,并无进食需要,口腹之欲几近于无。甜腻腻的东西,他吃不惯,不过他看吴邪吃的很欢,于是也笑起来,认真说:“我们,团团圆圆。”

      吴邪端着碗一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浑身都暖乎起来。他一抹嘴巴,起身吃掉张起灵碗里剩的一颗元宵,说:“团圆、团圆。我们年年都团圆。”

      说罢往门外走去,又嘱咐:“我去邮传交工作薄。你记得洗碗。”

      从邮传回来,这一年的工作算是彻底完成。

      这个年,吴邪过的分外快活。滑雪、骑马、训练金雕、看天池、吃葡萄、去看罗布泊……总之,一天都有一天的乐趣。

      三月的某一天,张起灵没有问吴邪的想法,直接引着他开始穿梭。待两人从水中探出头来,入目皆繁花。

      等两人并肩站立,张起灵轻声道:“吴邪,这是我送你的,第二道风景。”

      以前在江南的时候,杏花很常见,房前屋后皆是。而如今到疆地一看,原来北方也有成片的杏花,且长势比南方更加喜人。

      风过,吹落如雪。

      往北是连绵的阿尔泰山,往南是雪峰高耸的天山。

      吴邪一回头,望进张起灵的眼睛里。他的眼睛表面好像永远都覆着一层雪,然而往深处,那里分明就有一团燃烧正旺的火焰。烈火融积雪。

      而雪化了,是春天。

      吴邪站在春天里,问,张起灵,你是不是喜欢我。

      张起灵望向远山,回,你问阿尔泰。

      阿尔泰山依然静静地们地站在那里。吴邪笑着摇摇头,向前一步:“亲我。”

      他们在春天相爱了。

      出了杏花沟,往前竟是木式建筑。游牧之地,竟有人过着定居生活。不等吴邪邪想明白,居然开始下雨了,遂躲至一户人家屋檐下。

      这户人家的女儿端着木盆出来预备用杏花瓣泡水净发,却见自家屋檐下并肩站着两个男人。个子稍高的那一个将右手伸至雨中,笑意盈盈的,个子稍矮的那一个专注地在看身旁的人。

      不一会儿,两人又将头凑在一起,耳鬓厮磨的,不晓得在说什么。

      雨下得淅淅沥沥,没多久就又放晴了。

      那少女解开头发,高个子男人朝她走来,问道:“这里常下雨吗?”她点头。

      高个子男人沉吟几秒,笑开:“怪不得。这河谷雨水丰沛,又常年受雪山融水滋润,真是好一片塞上江南。”

      她听不懂什么叫塞上江南,只看着这两人肩并肩走远了。

      回家后,吴邪坐在穿边,思考片刻才下笔:伊犁河谷,湿润宜居,颇有江南之风。

      写完,他躺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似乎在犹豫着什么。良久,他红着脸打开了年前才做的抽屈,从里取出了几样东西。

      张起灵洗浴回房时,看见吴邪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身上穿着那件新买的竹青色袍子,头上顶着红布,似乎在微微颤抖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对方面前的,只记得自己掀红布颤抖的手,以及红布下那人水润润的眼。

      吴邪伸手去推张起灵,却被人捉住手腕,手指被亲了一下。

      屋里气味很大。

      张起灵痴迷地嗅了几下,心道,这就是桃子的滋味吗?

      他抱着昏睡的吴邪,难得地开始东想西想。他想很久之前,他问吴邪是哪里人。吴邪托着下巴,说自己是浙江杭州人,又问你知道西湖吗?就是那个“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湖,他家就在西湖边。

      张起灵又想起,阿尔泰山神说自己是雪山的孩子,出生于冰天雪地中,差点撞上大冰原。

      他笑笑,吻在吴邪额心。

      自己这个雪山的孩子,不仅没有撞上大冰原,反而落入了西湖最柔软的水中。

      吴邪似乎被这个吻惊醒了,又似乎只是下意识地梦中呢喃,反正他往张起灵的位置挪了挪,说,我是你的新娘。

      次日一早,吴邪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羞愤之下,他颤巍巍走到案前,打开工作薄,写下一行字:喀纳斯水怪补录。水怪御水,性情凶猛。

      写完他仗着张起灵不识字,还大喇喇地在张起灵眼前晃了一晃。

      两人如此这般温存了两个月,过了段蜜里调油的日子。然后,中央来官员了。

      这官员一来便握着吴邪的手,先寒喧后东拉西扯,反正大概意思就是“吴邪,你的疆地图册做的非常不错,朕很欣赏你,决定派你去海南考察,特派一官员来通知你。你不要不知好歹。要是你海南的考察能填补地图空缺,朕就把你调回京中。”

      吴邪借着递新图册的动作抽回了手。那官员翻阔着没写两页的工作薄,道:“喀纳斯水怪,性情凶猛。”

      吴邪有意阻止,不过还是没来得。张起灵不轻不重地捏了下他的后颈。感觉不太妙。

      预感成真。

      吴邪解释道:“你第一日……我写着玩的!”

      谁料张起灵根本在意的不是这件事。

      “你要走?海南是什么地方?那里有牛羊成群吗,那里有沙漠烈日吗,那里有雅丹戈壁吗,那里有丰茂草原吗,那里有杏花袭人吗,那里有雪山绵延吗?那里,那里……那里有我吗?”

      原来是为这事儿啊。

      不过吴邪想得最多的是:不得了,这水怪这次居然一次性说了68个字。

      吴邪半死不活道:“我……没说要走。”

      次日,吴邪对官员说喀纳斯的植物还有最后一点情况未记录在册,得再去湖边一趟。官员很热情地一同跟去了。

      两人采集植物好好的,突然咕咚一声,那官员眼睁睁看着吴邪滚下去。

      此时牧民已经迁移到更高的草场,他自己也不敢下水救人,这水一看深不见底。

      吴邪最开始还能扑腾,最后彻底没了动静。官员狠狠心,带着新修的记录册回京了。

      数月后,文人百姓皆知,边疆考察员在考察途中掉入湖中,连尸骨都没找到,怕是给水怪吃了去。而水怪,却并无更多记录在册的信息。于是世人更加坚信“喀纳斯水怪行踪诡秘、性情凶猛”这一传闻。

      而掉入水中的吴邪,先是装模作样地扑腾了几下,便安静不动了。

      水流涌动,脱掉了吴邪的衣服。他被人从身后抱住,不回头也知道是谁。然而吴邪还是回头了,他和张起灵额头相抵。

      “从今往后,朝庭官员吴邪已死,这世间,仅剩吴邪。”

      一条鱼游到两人面前,嘴里还衔着一条墨绿色的长水草。张起灵单手握住吴邪的双腕举至头顶,从鱼嘴里接过海草,捆在了吴邪的腕上。

      事毕后,张起灵带着吴邪朝一座雪山跪下:“我愿与吴邪共享寿命。”

      仅九个字。

      吴邪想起那日杏花沟张起灵的回答——你问阿尔泰。

      现如今和风煦日,光照密林,雪山依旧。而身边的人却郑重地说,他愿共享寿命。

      这是阿尔泰山对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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