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城之后》耀蒲

85、旧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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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宅廊下那盏灯没亮。

　　林知遥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眼柱子上的灯，没绕远，从侧门进了二楼。

　　外套没脱。

　　医院的缴费短信在裤兜里震了第二下。她拿出来，按灭，屏幕反扣在桌上。

　　桌灯按下去，光圈只有半米。

　　她坐下来，开机，等屏幕亮。

　　项目群没有新消息。她退出去，又点了进来。还是没有。最上面一条是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一分，验收通过的通知，下面三个红包她没领。

　　测试环境的后台还停在昨天那一页。她刷新。没有待处理，没有报错，没有新提交。右上角"江屿"的头像是灰的。

　　邮箱。

　　收件箱顶端是宣传组发来的物料清单，附件三个，未读。再上面，没有任何一封带"江屿"字样的邮件。

　　她把邮箱页面关掉，又打开。

　　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第三次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桌灯底下，左手一直放在键盘旁边，没有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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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点半，她想起测试环境的日志要在归档前导一份留档。

　　后台路径她闭着眼也能点进去。

　　访问日志按时间倒序。她拖到昨天，准备框选导出。

　　最近一次访问，23:47。

　　账号"江屿"。

　　她停了一下，把页面往下拉。

　　不是验收汇总页。不是数据看板。

　　是"异常记录-待删除"那一页，里面只有她两周前临时贴上去的一条空白备注，标题是她自己写的："先放着，后面再删。"

　　停留时长：四十一分钟。

　　无改动。无提交。无导出。

　　她把屏幕往后推了一点，又拉回来。

　　页面上只有那一条灰色的、待删除的、空白的备注。访问者只是停在那里。

　　她又读了一遍那一行。

　　没有让自己往下想。

　　鼠标挪到右上角，把访问日志关掉，按了导出留档。进度条走到一半，她伸手按了一下太阳穴。

　　她没把这条记下来。也没去翻更早的访问记录。

　　宣传物料表在另一个标签页里开着。她切过去，开始整理采访口径。打到第三行，"江屿"两个字她敲错过一次，删掉，重新打。

　　外套还没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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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厂办公室的窗朝北，第二天上午这个时间光不够。

　　陆助理把宣传期初版排班递过来的时候，江屿在看一份生产单，没抬头。

　　"江总，宣传那边催。三天后老宅外景，下周开放日，还有两个采访。我先按默认排了。"

　　"嗯。"

　　生产单合上，翻开排班。

　　红笔本来扣在他左手边。

　　第二页：老宅夜景采样，19:30—22:00。
　　第三页：晚间灯光测试，21:00—23:30。
　　第四页：市区晚班录制，22:30。

　　他看了一会儿。

　　红笔抽起来。

　　"老宅夜景。"

　　"嗯？"

　　"白天采。"他在那一行下面划过去，"院灯没修，夜里光不够。"

　　"院灯——"陆助理顿了一下，"我等会儿叫人。"

　　"今天叫人。"

　　"今天？这都……"

　　"今天。"

　　陆助理把笔记本往胳膊里夹了夹，记下来。

　　红笔继续往下。

　　晚间灯光测试，他划掉，写"自然光不足，挪下午"。市区晚班录制，划掉，写"夜间通勤不便，改上午"。

　　陆助理翻到附录："采访提纲那边问，五年前合作那条放不放。"

　　"不放。"

　　"理由我得给宣传一个。"

　　江屿没回。笔帽扣回去，等了两秒。

　　"无关作品。"

　　陆助理记。

　　他翻到末尾空白处，添了一行。

　　院灯今天检修。

　　字写得不大。陆助理凑近看了一眼，没多问，把排班合起来。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江总，林老师那边——是直接发她，还是您过去给？"

　　江屿在收笔。

　　"放到下午。"他说，"我去老宅那边。"

　　陆助理"嗯"了一声，门带上。

　　江屿这才把笔搁下。

　　窗外的光从北边斜进来，落在桌沿一小块。他把那张排班的复印件抽出来，压在键盘底下，压平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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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老宅外的院子里有人在搭梯子。

　　林知遥从二楼下来，怀里抱着宣传组让她当面交接的那个物料盒。她从里屋绕到廊下，外套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医院来电。

　　她没接。让它震完。

　　廊下到外院要经过院灯那根柱子。她走到一半，听见梯子上的师傅在说话。

　　"江总，是今天必须弄好吗？也就一个开关的事，明天来也行。"

　　她脚步顿了半秒。

　　没有躲，也没有再往前。

　　"今天。"

　　是江屿的声音。两个字，没拖音。

　　她把物料盒往上抱了一下，绕过那根柱子。

　　院子里隔着两步，江屿站在梯子下面扶着第二级。陆助理在他斜后方，胳膊里夹着那份新排班。

　　视线撞了一下。

　　不到一秒。

　　江屿先把目光移开。他没叫她，转头对陆助理说：

　　"把排班给她。"

　　陆助理走过来。

　　"林老师，新版排期。江总让您看一下三天后老宅这场，时间挪到上午十点。"

　　她腾出一只手，接过来。

　　"谢谢。"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江屿。

　　陆助理"嗯"了一声，退回去。

　　她抱着盒子和排班，走到外院再回头的时候，梯子上的师傅已经接了第一根线。

　　江屿没看她。

　　他在和师傅说什么。声音不大，她听不清，也没停下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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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间的桌上，桌灯还亮着。

　　她把物料盒搁在地上，新版排期摊在桌左。

　　第一行：三天后，老宅外景，上午十点，主创合影。出席栏里，"林知遥"和"江屿"挨在一起。

　　往下翻，工厂开放日，再下面，媒体采访。她和他都在场。

　　桌右，她把刚才没接的那个医院来电按了重拨。

　　"……是这边。尾款的事——"

　　她听对方说。

　　"……比原先估的多了一项。"

　　"嗯。"

　　"您这边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我后天过。"

　　挂了电话。短信跟着进来，数额比她记得的多三千多。

　　她把屏幕反扣在桌右。

　　桌中间那台电脑还亮着。测试环境的后台在最上一层，访问日志那一行没关——

　　23:47。江屿。停留四十一分钟。

　　她把亮度往下调了一格。没关机。

　　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左手在桌沿停了一下，又松开。

　　外套是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脱的。

　　她下楼，去厨房烧水。

　　水壶按下去，咕嘟声一点点起来。她站在灶前，外套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拿出来。

　　三天后那一行，"林知遥"和"江屿"挨在一起的那一栏，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后天去医院。三天后老宅外景。

　　水开了，她没动。

　　院子那头，新换的灯泡试了一下，光从窗外晃进厨房，照在水汽上，亮了半秒，又灭。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

　　那盏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是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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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水倒进保温杯，盖上盖子，回到二楼。

　　桌左是排期。桌右压着账单。中间屏幕上那一行还在。

　　她把保温杯放在桌右，压住账单那一角。

　　三天后那一行，她又看了一遍。

　　伸手把笔记本盖子合下去三分之一，停住，没有合死。

　　留了一道光出来。

　　院子里现在亮着的那盏灯，从窗外照进来一小条，落在键盘缝里。

　　她坐下来，没有再开宣传物料表。

　　手指在触控板边沿停了几秒，最后把测试环境后台那个标签页关了。

　　页面消失之前，她把那一行记下来——不是写在便签上，是抄在了一张工厂检修联系单的背面，字小得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数字上。

　　她把那张联系单翻过来，正面朝上，压在排期下面。

　　桌灯没关。

　　屏幕没关。

　　外套，还是没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