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城之后》耀蒲

21、四十三个名字 林知遥是上

　　林知遥是上去送过户材料的。

　　二楼接待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她本来要直接走过去，听见里面有人在念数字，脚停了一下。

　　玻璃格挡是磨砂的，看不清人，只看得出谁坐着、谁站着。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她那一面。对面三个人，中间那个开着资料夹，正在翻第二页。

　　"厂房整体评估这一块，我们走的是第三方机构，价格是最近三年同类项目里偏上的。"那人语速不快，像在念，"签约期是十五个工作日，过了这个窗口，预算池就要重新走一轮审批。"

　　江屿没说话。

　　她听见纸翻过去的声音。一页，一页，又一页。

　　"工人这边，"那人继续，"我们按工龄结算，加一笔统一的安置补贴。过渡期租房，每人每月三千六，发三个月。"

　　"工龄怎么分。"

　　江屿的声音。比她记忆里更平。

　　"……分两档。五年以上一档，五年以下一档。"

　　"二十年的和六年的，一档？"

　　"对。便于流程推进。"

　　里面停了一会儿。

　　"过渡期那三千六，含社保续接，还是不含。"

　　"……这是单独一项，社保的事按地方政策走，我们不重复列。"

　　"地方政策现在断档期是几个月。"

　　那人没立刻答。资料夹翻动了一下，像在找。

　　"三到六个月不等。"

　　江屿没再问第四个。

　　"方案我看完再回复。"

　　"江总，这个事——晚一天，预算池就少一点。我们也是按上面的盘子在走，您理解。"

　　"我看完再回复。"

　　同一句，第二遍，没有更重，也没有更轻。

　　林知遥往后退了半步，把过户材料夹在腋下，从另一条走廊绕过去。

　　她路过接待室门口的时候，从那一指宽的缝里又看了一眼。

　　桌上四只杯子，三只见底了。靠窗那只满的，水面平的，没动过。

　　——

　　下午两点多，小办公室的门关上又开。

　　林知遥坐在外间的长椅上等签字。她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过户材料压在最下面，最上面那一份是她顺手从前台架子上抽的厂区简介，已经翻到最后一页。

　　进去的人她不全认识。

　　第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上有油污，进门前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出来的时候没说话，从她面前走过去，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掏出手机。她听见他说："医院那边让她下周二再去复查一次。嗯。我知道。"

　　第二个是个偏瘦的女人，进去之前把头发往后捋了捋。出来时眼睛是红的，没哭，只是红。她在长椅另一头坐了两分钟，低头看手机，又抬头，对林知遥笑了一下，像是怕给陌生人添尴尬，"不好意思，占了位置。"

　　"没关系。"林知遥说。

　　那女人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林知遥听见她在走廊里小声打电话："孩子下学期住宿费先别交。等我消息。"

　　第三个进去的是个年轻男孩，看着不到二十五。他出来得最快，七八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一半的纸。他没下楼，靠在窗台上看了很久，把那张纸又展开，又折回去。

　　第四个是个老师傅，进去之前在门口站了几秒，把工作服的领子拉了拉。他在里面待的时间最长。出来的时候，江屿送他到门口，没有送下楼。老师傅回头说了一句："厂子要是真不行，你自己也别硬撑。"

　　江屿没接这句。他点了下头，把门轻轻带上。

　　门带上之前，林知遥透过门缝看见里面。江屿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份名单。他没立刻拿起下一份。他坐了三秒，手放在名单边沿，然后才把那一页翻过去。

　　她低头，把厂区简介放回长椅上。

　　她那份过户材料还压在笔记本下面，没人来叫她签。

　　——

　　天快暗的时候，她才被叫进里间。

　　里间是江屿平时办公的小间，比外面那个接待室小一半。桌子是旧的，玻璃板压在桌面上，玻璃板下压着几样东西——一张发黄的厂区车间布局图，一张手写的电话表，最底下还有一张。

　　她签字的时候没看。

　　签完，江屿不在，是助理拿走了材料。助理走出去带门，门没合严，留了一道缝，跟二楼接待室那道差不多宽。

　　她本来要起身走。

　　目光落到玻璃板下那张最底下的纸上，她没站起来。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线条是用尺子打的，但不直，像是徒手扶着尺子画的。最上面一层，是厂区——三栋厂房、一个食堂、两个宿舍楼、东西两个门、门口那条小路。这一层她认得，下午她进来的时候走过。

　　她的目光往下走。

　　第二层，是厂区外。

　　不是地图册上那种街道图。是一张以厂区为中心，往外扩出去的、不规则的网。每一条线尽头都有一个小方框，方框里写着名字。

　　不是花名册。是住址。

　　"陈卫国，槐荫巷7—2"
　　"周慧敏，向阳里12栋301"
　　"李建军，新民街尾，红门"
　　"王小磊，沿河路82号，加油站后第二排"

　　她没数完。但她在右下角看见了一个数字——43。

　　43。

　　不是工厂里写的"四十三人"，是一个个写下来的、43个能找到的地方。

　　她的手指压在玻璃板上，有点凉。

　　她继续往下看。

　　第三层她差点没看出来——是名字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的批注，几乎贴着方框边沿。

　　"母亲透析，周二周五"
　　"女儿初三"
　　"租房到十二月"
　　"妻子复查"
　　"夜班路线远，绕铁路"
　　"父亲半瘫"
　　"两个孩子"

　　字迹有的深，有的浅。深的那几行，是反复描过的。

　　她不是没见过别人做项目记录。她做后端那几年，也写过几百行注释，每一行对应一个会出问题的地方。她看得出哪些注释是写了一遍就放下的，哪些是过几天回来又添了一笔的。

　　这张地图上，有几条批注添了不止一次。

　　她没有立刻挪开手。

　　她退回外间，把刚才搁下的厂区简介翻到背面，从兜里掏出笔。

　　她在背面写：

　　签约期 15 个工作日。
　　过渡补贴 3600/月，3个月。
　　社保断档 3—6个月。
　　工龄分档：5年以上 / 5年以下。

　　她写完这四行，停了一下，又在第二行后面添了半句：

　　不含社保。

　　她没在便利贴上写"四十三"。她把这页折起来，夹回笔记本最里层。

　　她重新走回里间门口，目光最后扫了一遍那张地图。

　　地图边缘——不是厂区那一边，是反方向，靠图纸最外面的那个角——画着一个小圆圈。

　　没有名字，没有地址，没有批注。

　　墨更深，圆圈外圈被反复描过，纸面起了毛。

　　她没把它看作一个工人住址。

　　她也没问。

　　——

　　她正要退出去，门外脚步声重了一点。

　　江屿推门进来。外头风大，他身上带着一阵冷气，头发被风压偏了一点，袖口卷着，手腕上有一道新蹭的黑印，像机油。

　　他的视线先落到玻璃板上——确切说，是落到她按在玻璃板上的手。

　　然后是地图。

　　然后才到她。

　　中间不到两秒。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立刻找借口。

　　他也没问她在看什么。没有把那张图翻过去，没有挪东西，没有解释。

　　他从桌角拿起开发商那份方案，翻到第二页，指节压在"签约期十五个工作日"那一行的纸角上，停了一下，又松开。

　　"签完了？"他问的是过户材料。

　　"签完了。"

　　他点了下头。

　　她站在原地，没动。

　　她原本想说"你这些年——"，话到嘴边，她改了。

　　"……外面风大。"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秒。

　　"嗯。"他说，"路灯坏了一盏。走西门。"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没在看她。他把玻璃板下那张地图抽出来，对折，再对折，放进抽屉最里层那一摞文件下面。动作不快，也不慌。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

　　她从西门出去。路灯果然坏了一盏，剩下那盏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宅那边没人。她进门，没开客厅的灯，直接上了二楼。

　　笔记本搁在书桌上，盖子合着，落了一层薄灰。她拉开椅子坐下，电源键按下去，风扇先转起来，过了几秒屏幕才亮。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标题栏闪。

　　她敲了四个字：

　　四十三人

　　光标跳到下一行。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又抬起来，看了一眼桌角——她下午从厂里带回来的那份厂区简介还在包里，背面那四行字她记得。

　　她重新把手放回键盘。

　　下一行只敲了三个字，停住了。

　　那三个字是：

　　不够。

　　光标在"不够"后面闪。她没继续往下打，也没删。

　　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响。她侧耳听了一下，是风把院子里那扇没关严的铁门吹动了。

　　她没下去关。

　　屏幕上"不够"两个字底下，光标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