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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把柄 有些楼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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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连翘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
她放弃咖啡,先去茶水间喝了一杯温水,又去了趟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衬衫平整,只是喉咙上还贴着一块肤色膏药,中西结合。
她撕下来扔进垃圾桶,走进王建国的办公室。
王建国办公室的空调开得有点低,连翘喉咙发痒,压着咳意,站在桌前。
预提名表摊在桌面上。“连翘” 两个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前三季度累计销售额、客户覆盖率、科室会完成率。
销售总额那一栏,数字比她预估的还高一点。
客户覆盖率,她是上海区域第一。
科室会完成率,完全过线。
连翘用手指下划过那列数字,像确认可怜的银行卡余额一样,一位一位看过去。
王建国问:“数据有错吗?”
连翘一笑,落笔签字。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七岁,她总算知道这张纸长什么样子。只要审核通过,底薪会翻倍,提成会跳档,周姐那十万高利贷起码提前半年还清,妈妈的康复费也能松快很多。再过两年,她说不定真能在安庆给妈妈置换一套商品房,带电梯那种。
她放下笔,笔身顺着桌沿往下滚,眼看要掉。
王建国往前倾身,按住滚到桌边的笔,拿在手里慢速转两圈:“你和陈凯的材料,我都递华东大区了。你这边没什么别的事吧?”
连翘摇摇头。能不能顺利过终审,王建国可不会打包票。
“晋升必须差额提名,上面不让一个名额报一个人。” 王建国喝口茶,“结果要等四季度业绩走完,明年二月才出。这期间······”顿了顿,目光特意落在她喉咙上,停着不动,“你注意细节。别让人抓了把柄。”
连翘手指微微一僵,点头认可。她距离晋升又进一步,距离解决债务还有一个季度。王建国指的不外乎业绩、客户、职场规矩,但她心里莫名发虚。顶楼那晚微弱的绿应急灯,滑落的内线听筒,毫无预兆在眼前晃一下。
她喉咙更痒了,非常想咳。
她吞咽一口,强行压下去。
嗓子还哑着,没法说话,医生说至少禁声两周,她只能拿出手机打字,机械女声平平板板:“王经理放心,我会盯好客户。”转身走出隔间,喉咙上依然凉飕飕的,要不再去买个膏药贴上。但好事多磨,她走到这一步,已离曙光很近。
回了开放办公区,凌薇薇如今在五楼市场部,隔壁工位空空如也,不会有人隔着磨砂隔板偷偷给她带咖啡、养绿萝。
她坐下。
陈凯拖了把椅子过来,椅脚刮过地面,刺啦一声。
他有事要说,连翘不得不往旁边挪笔记本,给他让出一点桌面。
陈凯笑嘻嘻:“连翘,听说你嗓子不太好?”将一只胳膊往后搭在椅背上,“连翘,你放心养喉咙,你那几个客户,我帮你跟?”
“什么条件?”连翘拿出手机打字,机械女声念出来。
“这两周新增提成发我,名头还挂在你头上。”陈凯笑容不变,甚至有些诚恳,“不影响你四季度业绩统计。”
名义业绩归她,增量钱归他。她现在嗓子废了,跑不了拜访,开不了科室会,能保住存量就已经万幸。陈凯这条件,算不上落井下石,甚至算给她台阶下。
“好。谢谢。”机械女声毫无起伏。
回到家后,妈妈去小区遛弯。她煮着最后一道番茄鸡蛋汤。凌薇薇忽然从后面抱住她。
“别闹。”连翘口头说,但是不躲,感受她手臂圈在自己腰上的分量。
妈妈回来,一张椅子两个凳子,三个人坐在桌边,吃两菜一汤。凌薇薇吃得可快了。
连翘说:“你吃慢点。”
凌薇薇说:“难得你煮一顿。”饭后她送凌薇薇下楼,在树下的阴影里,凌薇薇重重抱她,好一会儿才放手。
两周后,她的嗓子恢复。
陈凯从微信上发过来整理好的客户档案,拜访记录、处方数据一条没落,还顺手新增了一个嘉定社区卫生站,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凯什么时候变成活雷锋的?连翘翻完档案,在微信上打字:提成发了我转你。
“客气什么?” 陈凯笑着靠在椅背上,话锋慢悠悠一转,“不过连翘啊,下次再赶上这种你说不出话的情况,我可就不一定这么好说话了。”顿了顿,轻飘飘补一句,“毕竟有些楼层,本来就不是咱们该上去的,你说对吧?”
连翘抬眼看向他。
背景里,中午的办公室里没别人。
陈凯也偷偷往王建国的隔间方向瞥一眼。
百叶窗半合,里面没动静。
陈凯脸上笑容油腻,眼神却明明白白,又说起来:“多陪陪你妈吧,她可有个孝顺女儿。”
九月六日晚上,陈凯走在她前面,多半扫到她进电梯厅。
连翘礼节性假笑,把文件导入CRM系统,指尖重重敲在键盘上,一下又一下。
陈凯站起来,回了工位。
连翘保持冷静。陈凯只是看到她进电梯,又没看到她进董事长办公室。况且实习生叫带教上去聊工作,又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吗?
没证据的事,几个人敢乱捅?
连翘检查起材料,点击上传CRM系统。电脑屏幕上,系统的进度条从百分之十走到百分之一百。
陈凯说的话,她清楚极了。她是不该上十五楼。但她已经上去了,怎么回头?
喉咙又干涩涩的。
连翘端起水杯,咽了一口温水,嘴里什么也没有,但很像咽下一颗不裹糖衣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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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陪妈妈也不用任何人说。
九月二十八日,妈妈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连翘去门口的自助售货机买了两瓶水,顺便接到大姨和凌薇薇。大姨非要从安庆过来接人,姨夫、表姐都拦不住。
凌薇薇自然要来的。
回来时,妈妈正对着自助打印机发呆。今天吃过早饭,妈妈收拾过自己的行李,也在门口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屋子,还说:“唉,你这个地方,连客厅都不像样啊。”
“以后慢慢装嘛,现在能住就行了。”连翘拉着她出门。
这会儿连翘说:“你不用学,那个机器查不到全套报告。”和凌薇薇去取复查报告。
心脏超声、影像、心电、验血、查体······各项指标全在正常范围里。
连翘松了口气。妈妈平时本来就可以在小区行走,做点轻量家务,没有胸闷胸痛。就算上下坡活动,也仅有轻微气短,休息后很快缓解。转院非常明智。
凌薇薇凑过来看,握住拳头往下一顿,眼睛亮得像星星:“你妈妈………治好了。”眼睛里却有点泪光,“太棒了。你还能跟她相处很多年。”
有点奇怪,但连翘心里也敞亮起来。
大姨正拉着妈妈坐在大厅椅子上。
“你看连翘那表情,你肯定没事了。”大姨跟妈妈说。
“回去前,我带你们去趟外滩吧?”连翘提议。
“哪个要去?”大姨还是说。
妈妈说:“你不去我要去啊,难得来上海一趟。”
“我也去。”凌薇薇说,“凌越不提倡加班。”
大姨牵着妈妈走在前面,连翘和凌薇薇跟在后面,胳膊偶尔碰到一起,又飞快错开。
凌薇薇忽然快走两步,说:“阿姨,我帮你拍张照。”
妈妈不肯,后来被大姨推着,才站到栏杆边。
凌薇薇蹲下来一点,举着手机说:“看这边,笑一下。”
妈妈笑起来。
江风大,她的头发被吹起来,花白之中,又仿佛年轻好几岁。
凌薇薇又给大姨拍单人照,再拍合影,隔空传送给连翘,半途晃走。
再晃回她身边,举一举左手两个红色易拉罐。
“我妈冠心病术后要严格管控血脂、血糖、血压。”连翘说。
“老城隍庙的无糖梨膏露。店员用温水温过。”凌薇薇举一举右手另外两罐,“你也不喝甜的,嗓子舒服点。”
凌薇薇要陪她喝无糖。连翘接过易拉罐,依次拉开,快走两步,先给大姨和妈妈。
妈妈接过,回头看一眼凌薇薇,笑着说了句 “好姑娘”。
妈妈也很喜欢凌薇薇,连翘想。
在静安区的上海火车站,大姨去排队检票,凌薇薇去了洗手间,候车厅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俩。
妈妈坐在候车椅上,将她旧旧的布背包抱在身前,半天不说话。连翘要接她的包,她也不肯。
过了好一会儿,妈妈轻轻开口:“连翘,妈知道你心里有数。”声音混在车站的广播里,差点听不清。
不太妙。连翘心一沉。
“妈看得出来,薇薇是个好姑娘。” 妈妈叹了口气,粗糙的指尖蹭过背包带子,“可你们俩差得太远了。你很好,可人家是天上的太阳,你是夜晚的月亮,不在一条道上。”抬头望过来,“妈不是反对你。我老了,生病都是你供的,你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我早已管不着。妈是怕……怕你掏心掏肺一场,最后收不了场。”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安庆老家的炒米团子,塞到连翘手里,“你大姨带的,我就不带回安庆了。”
连翘张了张嘴,嗓子不哑了,但连一个反驳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她和凌薇薇不止是朋友,但也不会有未来。午夜梦回时分,她也常问自己:难道你真的幻想过更多?难道人家十八岁的人生,要停滞下来等你?难道凌家千金真的要跟你挤一个半毛坯房?
连翘握着炒米团,到底说:“你回去按时服药,绝对不能辛苦。”
凌薇薇匆匆跑回来:“阿姨,回安庆要好好照顾自己。”
妈妈已经换上笑脸,拉着她的手,一个劲说:“会的,连翘能认识你,真是她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没有没有。”凌薇薇望着连翘,“我认识她,才是我的幸运。”
检票口开了,妈妈背起包,走到大姨身边去,回头又看她一眼,眼里全是说不出口的担心。
空调冷风吹来,连翘站在原地,喉咙里堵得慌,比失声那天还难受。
凌薇薇拉她出火车站,从侧面撞撞她的手肘:“阿姨单独给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夸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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