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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预谋 她是凌薇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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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薇薇站在银桂树下。
窄门合拢,几乎没有声响,却如一堵铜墙,阻隔巷口那阵穿堂风。手脚凉丝丝的触感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穿着灰衬衫的背影。
连翘回过头,但还是走了。
“加班。”凌薇薇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苦涩上涌,盖过蛋糕的甜蜜。
杯中有酒。
酒已冰透。
一朵银桂不知何时坠入,泛起涟漪,模糊了倒映在酒面上的灯串,也模糊了周遭的喧闹和祝福。
吴董秘过来问:“连小姐怎么走了?”
凌薇薇回答:“她工作有点忙。”
“那她很能干嘛,以后我也调她干干活。”吴董秘笑。
凌薇薇“嗯”一声。那句 “别走” 卡在喉咙里,骄傲让她吐不出来,她更不会与其他人说。
庭院派对继续,她不得不继续扮演主人。她精心打造生日会,想和连翘分享自己的世界。连翘已经离开,这个派对就仿佛被抽空一半。
桂花树下,礼物堆积成山。她真正想要的礼物,究竟是不是这些?
她蹲下去,用手指碰碰琴叶榕的叶子,柔软向上。几十块钱的绿植,混在香水、丝巾、珠宝里,格格不入,却偏偏是最像礼物的东西。其他人在送凌家大小姐,连翘在送她带的实习生。
她叫住正在收拾的张姨,让她将这盆绿植单独放到三楼卧室的窗台上。
张姨拎起麻绳上楼。琴叶榕会在她每天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又一个同学来道贺,聊她明年去的斯坦福。同学人很好,嘴角笑意标准,但她就是有点累。
两个多月以前,她走在连翘旁边,念错“枸橼酸”。一般人要么假装没听见,要么忙着给她圆场。只有连翘会别过脸偷笑,肩膀抖得厉害,耳根通红。
同学走了。她环顾四周,目光穿过人群,下意识看向咸点区的角落。
那天科室会,连翘溜来最后一排。她站在台上,差点讲错一个数据。她们之间隔着满屋子医生,连翘咬住食指关节看向她,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可以的”。她强行稳住声音,讲完全程。摸到小包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目前咸点区的角落空无一人,空落落的。
“薇薇,你长这么大了。”外婆坐在餐椅上,拉住她的手,“你妈妈看到,不知道多高兴。”
她拉过椅子,坐在外婆旁边:“我和她样子像不像?”
外婆没有立刻答,捧着她脸看了两秒,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一下,像在找什么人的影子,眼睛忽然红了一圈,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今天高兴,不说这些。”转身去咸点区找外公。
外公像早知道她会过来,把一块桂花拉糕盛在碟子里递给她:“这个糕不粘牙,香气又浓。”
又是这样。凌薇薇想。关于妈妈,关于外公外婆,她从小到大问出的每个问题,都被家人绕过去,像水流过石头。小时候她总被送去静安寺愚园路的薛家祖宅,和外公外婆同住一段时间。她跟保姆在外面玩,看到别的老人手牵手,回来就在饭桌上问:“外婆是不是不喜欢外公呀?怎么从来不牵他的手呢?”家里好像总有点小秘密,比如三楼就有个房间一直上锁。
那时满桌长辈静默。五姨婆笑着岔开:“侬啥地方学得来介头子活络个啦?”
外婆笑笑:“两个人再牵。”
凌薇薇站起来,手指轻轻碰一下腕上的百达翡丽。表壳内部紧贴手腕。
连翘的重量仿佛还在肩上。手术室外,连翘为自己的妈妈担心,靠着她,轻轻靠着,像不敢放全部分量。安心感变成心疼。她修剪过的那盆绿萝忽然扎进她心里,生根发芽,枝叶招展。
但连翘已经离开她的生日会。
凌薇薇有点生气。为什么自己总在最关键的时候说不出口?
那天她掏出手机要付押金,连翘一把挡开,拒绝她的施舍。
她应该在那时就告诉连翘,这是她的关心,不妨接受。
八号她就要去市场部报到,再不行动,或许真的没机会。她的微信将只剩下一个礼貌的带教师傅。
派对散场。
她回一楼客厅,凌正阳从书房出来,又祝福她成年。
她乖巧应答,神思不属。
好不容易飘到三楼,关上卧室门,她立即踢掉那双矜贵的Repetto中跟鞋,赤脚踩过地板,匆匆卸掉口红、眼尾碎钻、浅棕眼影,飞上大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台上,那盆琴叶榕待在那里,绿意盎然,既像承诺,又像守护。
粉兔子歪着耳朵,坐在床头,知晓她每个心事。
凌薇薇拿出手机,点开和连翘的微信对话框。打“后面还能见面吗?”,太迫切,删掉。又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太直白,又删掉。
她烦躁起来,把手机扔在床上。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东西从未落空,她用不着求谁垂怜。但连翘不一样。连翘不是一件礼物,等着被馈赠。连翘是个活人,需要她争取。
发上的边夹扯得头皮紧绷,她抬手到脑后,轻轻一按弹簧夹,摘下钻石边夹,随手放在床头。头发自由散下。
整场生日会上,这个迷你鹭羽冠冕钻石边夹都夹在她头发上。她中午对着爸爸表现惊喜。
她要继承整个凌越系,就要给足爸爸情绪价值。就算爸爸折一叠纸冠送给她,她也会戴满整场生日会,并且小心收藏。
一个人的时候,她才能以自己的心意为准。她还没去念本科,继承并不迫切。今晚,别的可以优先。
她抚摸腕上的百达翡丽。
指针指向九点。今天她成年。十八岁是大人。大人可以自己做决定,可以为自己的心动买单,不用管合不合适、该不该。
瞻前顾后,从来不是她的作风。
她翻身坐起,抓过钻石边夹,在梳妆台抹上迪奥的变色润唇膏,溜进衣帽间,将钻石边夹放进小保险柜。
底下是鞋柜,中心是那双爱步平底鞋,张姨洗得干干净净。
公交站那场暴雨里,连翘的怀里,又是那么柔软Q弹,温温热热,足以隔绝雨水的湿凉。
她心里热热的,拉开保险柜上方的绒布抽屉,佩戴一对蒂凡尼基础耳钉,零点一克拉。
在包柜上抓出珑骧,塞入一件衣服,一双鞋。
她穿着卫衣和牛仔裤,下到一楼,跟爸爸打招呼。
爸爸说:“好好玩,叫司机送你。”
爸爸对她出去玩习以为常,并不要求她早点回来。要是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爸爸不可能将凌越交给她。
她下车库,司机送她去张江总部基地。
她独自坐在后座,城市灯火不断向后流动。天色阴沉,闷雷在远处滚动。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
园区外围环绕高大香樟与水杉林带,从市政路望过去,只能看到行政研发综合楼上半截,除去一点浅灰石材,大部分是低反射玻璃幕墙。
车辆拐入主入口。
周六晚上十点,十六层的主楼大半沉在黑暗里,一楼入口、二楼西北角亮着两处细碎的光。还有一处,是······二层销售部的开放办公区。
宾利驶入园区 B2 层,凌薇薇下车走两步,进入独立电梯厅,指纹一按,电梯打开。
只有她和爸爸的指纹能打开专属电梯,并停在十五层的董事长层。
电梯上升。
轿厢内做过静音处理,头顶、脚下哑光实木,周围四面镜像。没有广告屏,私密而安全。小时候她躲清净,就会从进这部电梯开始。
十五层是她的自留地,没人能打扰她。
电梯门打开,走廊过道静谧。
她拧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办公桌上有电话,内线的安保是另一套独立系统,她从未见过它启用。
她穿过空旷的办公室,拧开休息室的门。休息室放着一张双人床,一组嵌入式衣柜,连一个大露台,更像半套大平层。
她小时候睡这里更多。那会儿凌正阳经常在外面的办公室熬夜、加班、谈事情,晚了睡在办公室的大沙发上。
她常吃了晚饭来找爸爸玩,在这里做作业、玩平板、睡觉。如果打开柜子,里面还有她从前的小衣服、绘本、中学习题册······
角落有一个嵌入式冰箱,常年放着各种口味的苏打水。她拉开,如今多了一瓶香槟。
她至今喝不来酒,什么酒喝起来都辣辣的,第二天还头疼。
她去大露台上,底下的张江药谷灯火稀疏。
她拐进卫浴间,换过衣服鞋袜。
出来有一面落地窗,一旦开了灯,内侧就是一面全身镜。
她走到落地窗前,站在那里,就像在桂花树下等待连翘。
她打开灯,全身镜里映出她成年的样子,比她想象中差那么一点勇气。她三个月前开始实习,相貌大约没多大变化,但她不想与那个人重叠。那个人还不认识连翘。
她是凌薇薇,她成年了,她要试试。
她走入休息室,拿起手机。
她不给连翘发消息。
她放下手机,敞着门,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内线电话。
连翘的工位号她烂熟于心。
她的手指落在按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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