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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过山风 天亮了。 ...

  •   天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像一匹被缓缓拉开的素布,灰白带着雾气。绿泉村在晨光里显出了轮廓——低矮的土墙木顶,被露水打湿的稻草垛,安静得过头的院门。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村子像死了一样。

      过山风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他脸上那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趴在那里的蜈蚣。疤口边缘的皮肉微微翻着,是旧伤,但颜色还新鲜。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匪徒,有的提着刀,有的扛着麻袋,有的手里还攥着半路上抢来的鸡——那鸡已经被拧断了脖子,耷拉着脑袋,血一滴一滴往下掉,在泥地上砸出细小的圆坑。

      “不对劲。”过山风身边一个瘦高个低声说,“太静了。鸡都没一只。”

      过山风没说话,歪了歪头像蛇在瞄准猎物,然后一摆手:“进去看看。”

      匪徒们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呼啦一下涌进了村口。第一个院子是黄老四家,门虚掩着,一脚踹开,屋里空荡荡的连床板都被掀走了。灶台上还有半锅冷粥已经馊了,苍蝇嗡嗡地绕着飞。一个匪徒把锅踹翻,冷粥溅了一地,又冲到里屋翻箱倒柜,只找到几件破衣裳和一双烂草鞋。他骂骂咧咧地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这边也是空的!”

      “他娘的,人都跑光了!”

      匪徒们从一间间空屋里冲出来,有的提着几把破椅子,有的抱着半袋子发了霉的谷子,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一个年轻匪徒气不过一柴刀劈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过山风站在巷子中间,脸上的刀疤一跳一跳的。“搜,一间一间搜,把地皮给我翻过来。”匪徒们散开了像一群蚂蚁涌入村子的每个角落,踹门声砸缸声骂声响成一片。

      过山风没动。他站在巷子里慢慢转着头,目光扫过每一间屋子每一道院墙,眼睛很毒像猎狗在嗅气味。然后他看见了——村尾那间屋子,院门口扫得很干净,没有碎草没有鸡屎,连门槛上的灰都像是刚擦过的。院墙根下摆着几块石头整整齐齐的,窗棂上飘着一根青蓝色的丝线,很短,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根手指在招。

      过山风眯起眼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那边。”他抬了抬下巴,“围过去。”

      匪徒们聚拢过来跟着过山风朝那间屋子走去。脚步杂乱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啐了一口,有人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锋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院门虚掩着,过山风没有急着踹,站在门口歪着头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很干净,没有杂物没有鸡鸭,只有一台旧织机摆在屋檐下,机架上的经线还没拆,像一张没织完的网。

      他伸手推开门,吱呀一声,没有锁。过山风跨进院子,脚步很轻像猫踩在地上。他身后的匪徒也跟了进来散开把院子围住。织坊的门开着,晨光从门口照进去在地上铺成一道长方形的亮块,光里浮着细细的灰尘像金色的雾。

      过山风走到门口停住了。织坊里,一个女人站在织机旁。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没有首饰没有脂粉。脸色有些苍白,但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土匪围住的人。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东西又像只是随意放着。她的眼睛看着门口看着过山风,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是看着。

      过山风愣了一下。他见过很多女人——哭的喊的跪地求饶的吓得尿裤子的——但没见过这样的。站在一群拿刀的土匪面前像站在自家院子里看天色一样,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那双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没有茧子,指腹上却有薄薄一层硬皮,是常年握梭子磨出来的。他歪了歪头,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咧开嘴笑了。

      “哟,”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腥味,“还有个没跑的小娘子?”

      他跨进门槛,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环顾了一圈织坊——织机、丝线、染料罐、半成品的布匹,都摆得整整齐齐。他身后的匪徒也挤了进来,伸长脖子往里看,有人吹口哨,有人嘿嘿地笑,有人用刀尖挑起一匹布抖了抖。

      “老大,这布不错啊!”

      “还有染料!这颜色好看!”

      “这织机也是好的!”

      过山风没理他们。他盯着莫曼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像在散步。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你叫什么名字?”

      莫曼没有回答。

      过山风又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他伸手想去摸莫曼的下巴,那只手伸到她面前时她看清了——手背上有一道陈旧的烧伤疤,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垢,还有几处没干透的血渍,暗红色的,黏在虎口上。

      莫曼没有躲。她只是看着那只手,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你的手不干净。”

      过山风的手停住了,悬在半空中。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起来。他收回手歪着头重新打量莫曼,这一次目光不再轻佻,带着一种审视——像在估量一件拿不准的货物。

      “不干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过山风盯着她,眼睛像两粒磨过的石子又冷又硬。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难听,像砂纸刮过木头。“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过身对着门口的匪徒喊了一声:“把这间屋子给我守住,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匪徒们应了一声散开把织坊围了个严实。

      过山风又转回来,在织坊里踱起步来。他走到织机前伸手摸了摸那架经线,指尖捻起一根丝线凑到眼前看了看。“这线染得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青蓝色……我见过这种颜色。”

      莫曼的心跳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变化。

      过山风放下丝线转过身又看向莫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从她的脸到她的手,从她的衣裳到她的鞋。“你穿的粗布衣裳,但你的手不是干粗活的手。你的皮肤也比村里那些女人白。你站在这间织坊里像这间织坊是你的——不是借的不是租的,是你的。”

      他停下来歪着头,像毒蛇在瞄准。“你是什么人?”

      莫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织坊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匪徒翻箱倒柜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有人在骂娘,能听见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是织锦的人。”

      过山风盯着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织坊里回荡,震得屋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织锦的人?”他笑够了抹了一把脸,“好,好一个织锦的人。”

      他转过身对着门口喊了一声:“把东西都搬出去!织机、布匹、染料,一根线都不许落下!”匪徒们涌进来开始搬东西,有人去抬织机有人去卷布匹有人去抱染料罐。织坊里顿时乱了起来,脚步声碰撞声吆喝声混成一片。莫曼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那些人把织机抬走把布匹卷走把染料罐一个个抱出去,看着那些她跟阿岩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东西被粗鲁地拖拽碰撞摔打。她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但她没有动。

      过山风站在一旁看着她。他看见她的手攥紧了,看见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看见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但他也看见她忍住了。“你不心疼?”

      莫曼没有回答。

      “这些东西应该花了不少心思吧?织机、丝线、染料……都是好东西。你不心疼?”

      “心疼。但心疼没用。”

      过山风停下脚步看着她。他忽然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倒是想得开。不过,我更好奇另一件事。”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听说这村里藏了个土司小姐,手艺好人更俏……不会就是这位吧?”

      莫曼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

      过山风笑了。那笑容很慢,像一道裂缝从嘴角慢慢扩开,直到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小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你的好锦呢?拿出来给弟兄们瞧瞧?”他忽地收起笑,目光一沉,“还有——村里人都躲哪儿去了?”

      莫曼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他的眼睛离她只有几寸,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她后退了一步,背靠上了织机架。那台织机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一个空木架。她的背抵在木架上退无可退,木架冰冷坚硬的横梁硌着她的肩胛骨。

      过山风又逼近一步。“说啊。土司小姐,你的锦呢?你的人呢?”

      莫曼的手慢慢伸向身后。织机架下面有一道暗槽,是阿岩当初装织机时留的,本是为了藏几把备用的梭子。他留这道暗槽那天说过一句话,莫曼记得很清楚——那时她问“万一呢”,阿岩低着头拧着榫头说了一句“万一用到,别犹豫”。当时她没多想,此刻她的指尖触到了暗槽里冰冷的铁——韦婆婆给的织锦剪刀,刃口锋利。她的手指握住剪柄,指节收紧。

      过山风没有注意到她的手。他正歪着头等她回答,像猫等着老鼠从洞里探出头来。莫曼的指尖在剪柄上摸索了一下,感觉到刀刃的弧度,感觉到铁器的分量和平衡。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手很稳。

      她抬起头看着过山风的眼睛:“锦没了。人也没了。”

      过山风眯起眼:“你骗我。”

      莫曼握紧了剪刀。她的目光越过过山风的肩膀,看向门口那一片晨光——亮得刺眼,亮得像刚织好的天青色。她的手指在剪刀柄上收紧,等着他再近一步。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窗棂上那根青蓝色的丝线。丝线在晨光里飘了一下,像是最后一道指引。

      她的呼吸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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