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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声 阿朗回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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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莫曼听见脚步声从织坊门口探出头。阿朗跑得满头是汗,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灰黑的印子,粗布褂子的领口湿了一圈贴着脖子,脸上却没有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神情。他直接绕过她进了织坊,蹲在阿岩面前,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
“山下有人传话上来,我碰见韦阿常她男人那边的一个远亲,刚从忻城圩市回来。”
阿岩放下手里的扳手看着他。
“说啥?”
“说过山风那伙人,已经聚齐了,放话说要扫平芝江上游几个村子,找点过年货。”阿朗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了一下,“绿泉村在单子上头,说咱们村有油水。”
莫曼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门框。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有些疼。
“还说了啥?”
“说那伙人少说五六十个,带刀的。”阿朗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邻寨有人看见他们在老林子那边扎营,砍树生火,一点不怕人看见。估摸着就这几天的事。”
阿岩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拆到一半的织机零件——横梁、综框、踏板散了一地,像一副被拆散的骨架。莫曼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五六十个人,带刀。绿泉村满打满算能拿起家伙的男人不到二十个,还多半是上了年纪的。年轻力壮的也就阿朗和阿岩两个。她想起昨晚还在想的事——天黑后沿芝江往上走翻过山到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去。可现在连这条路都未必走得通了。土匪就在老林子里扎营,正堵在上游的方向。
“还有别的消息吗?”阿岩问。
阿朗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莫曼:“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那个远亲说他在圩市上碰见土司府的人,在打听绿泉村。”阿朗挠了挠后脑勺,手指在发痒的头皮上蹭了两下,“说是有个什么管事,问村里最近有没有生人住进来,有没有人往外卖过好锦缎。”
莫曼的手指从门框上滑落。两边的压力都来了——土匪从山上来,土司府从山下来,绿泉村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面夹住的布,随时可能被撕开。
阿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晨光已经亮透了,村口的老樟树在风里摇着叶子,几个妇人蹲在溪边洗衣裳,棒槌敲在青石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一切都那么平静,像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得告诉他们。”阿岩说。
莫曼知道他说的是谁。绿泉村的村民们。
忻城土司府内,气氛不比绿泉村轻松。
莫鲁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账册,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右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腰间断刀的刀柄——那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把某个念头一遍一遍地压下去。刀柄是牛角的,被他的拇指磨得油亮,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他早年在猎场里留下的。
莫振声站在案前,腰微微弯着,脸上是那种恭谨到近乎刻板的姿态。他的下巴微收,目光低垂,但眼角余光一直落在莫鲁的拇指上,跟着那摩挲的节奏一停一动。
“大人,已经查实了。”
莫鲁没抬头:“说。”
“那批织锦的源头,就在芝江上游一带,绿泉村。”莫振声的声音不高,咬字却格外清晰,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书,“属下派去的人,在那边发现了与府里丢失的染料颜色一致的布头,还有一些……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的纹样。”
莫鲁的拇指停了一下。只有半拍,然后继续。
“还有呢?”
“邻寨遭劫的事,大人想必也听说了。”莫振声微微抬起眼皮看了莫鲁一眼又迅速垂下去,“那伙匪人专挑有油水的村子下手。绿泉村一个穷山沟,凭什么被盯上?依属下看,恐怕是有人与匪类有所往来,引来了祸端。”
莫鲁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莫振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垂着眼皮,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然后又开口:“大人,小姐她……从小就心善,容易被人蒙蔽。那些民间匠人看着老实,谁知道背地里结交什么人?若是小姐与那些人走得近了,难免不被利用。到时候流官那边追究起来,说莫氏土司府有人与匪类勾结——”
“够了。”
莫鲁的声音不大,但莫振声立刻住了口,连呼吸都收了一半。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院子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莫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莫振声。他的右手拇指又开始摩挲刀柄,一下一下,节奏比刚才更快了些,像是想从那牛角的表面磨出什么来。
“你说绿泉村,有证据吗?”
“属下还在查。”
“那就查清楚了再说。”
莫振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着头应了一声“是”,却没有立刻退下。
“还有事?”
“大人,”莫振声的声音低了几分,像在往一个已经绷紧的线上再加一丝力,“流官那边的典史秦大人,似乎对那批织锦很感兴趣。若是不尽快处置,恐怕……”
莫鲁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他没回头,但莫振声看见他的肩膀绷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晃了晃,青色的果子在叶间露出一个小小的一角。
“你先退下吧。”
“是。”
莫振声弯着腰一步一步退到门口,转身出去了。他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踩在灰上的猫。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莫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的花已经谢了,结出几个青涩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枝条。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莫曼还够不着那棵树,踮着脚尖去够石榴,他把她抱起来,她摘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然后把那个咬了一口的石榴塞到他手里说“哥你吃”。他吃了,酸得牙根发软,但看着她笑,也就跟着笑了。
他闭上眼睛。那笑容还在他眼前,但已经隔了太远,远得像隔着一匹锦那么厚的距离。
片刻后他睁开眼叫了一声:“石当。”
石当从门外走进来,脚步声沉重,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大人。”
“再加派人手,盯紧绿泉村那片地方。”莫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像一块石头压在水面上,“不要打草惊蛇。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石当愣了一下:“大人,那小姐……”
“我说的是土匪。”莫鲁打断他,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像刀锋在石头上碰了一下,“过山风那伙人最近在芝江上游活动。你多派些人沿河布防,别让他们窜到坝子里来。”
石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莫鲁又说了一句:“石当。”
石当停住脚步,靴尖正对着门外。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莫鲁没有转身,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他的右手还握着刀柄,但拇指不再摩挲了,只是停在那里。他的声音有些哑,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又通了:“如果……如果她真的在那边,别让她受伤。”
石当的步子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是”,然后大步走了出去。靴子踩过门槛时有一瞬的犹豫,但那一瞬太短了,短到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绿泉村的紧急会议,是在天黑之后开的。
地点在村长家的堂屋里。一盏油灯放在桌中央,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灯油烧久了,发出一股有些呛人的气味,混着屋里人身上的汗味和旱烟的味道,塞满了整个屋子。村里能主事的人都来了,挤了满满一屋子。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长凳上,年轻些的蹲在门槛边,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侧着耳朵听。有孩子在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大人用手捂住了嘴。
村长姓韦,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紧锁的眉头。他听阿岩把阿朗带回来的消息说了一遍,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把烟锅在桌沿上磕了磕,磕出几星带着焦味的碎屑。
然后,像一锅水忽然烧开了一样,所有人都开始说话。有人骂土匪,有人埋怨织坊惹事,有人提议去报官,有人冷笑说报官有什么用土司府的兵离这里几十里山路,等他们到了村子早被烧光了。
“都别吵了!”
村长把烟杆在桌沿上重重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堂屋里立刻安静下来。磕的那一下震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
“吵有什么用?吵能把那伙人吵走?”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蹲在门槛边的年轻人低声嘟囔了一句“那总不能等死吧”,声音很小但屋子里太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没有人接话。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杆别回腰带上慢慢站起来。他的腰有些驼但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比屋子里所有人都高出一截:“老弱妇孺,明天一早就走。”
屋子里又骚动起来,但这次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是窃窃私语。有人低声说“往哪走”,有人说“后山那个洞还能用吗”,一个妇人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那鸡鸭怎么办”。村长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那些声音又落了下去。
“阿朗,”村长看向蹲在门口的阿朗,“你认得路。后山那个祖传的隐秘洞穴,你还记得吧?”
阿朗点了点头:“记得。”
“你带她们去。带上够吃半个月的干粮,带上被褥,带上能带走的粮食和鸡鸭。等那伙人走了,我再让人去叫你们回来。”
阿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阿岩又闭上了。
“青壮年留下。”村长继续说,声音沉沉的,像石头压在河床上,“咱们人少不能跟他们硬拼。但这里是咱们的地盘,每一道沟每一道坎咱们都熟。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躲。粮食和值钱的东西能藏的藏能埋的埋,别给他们留。”
有人问:“那织坊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阿岩。阿岩站在角落里脸半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月光从他身后的窗口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灰白色的边。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像在说“不用管了”。村长沉默了一会儿:“织坊的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藏起来。”
没有人再说话。散会的时候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脚步匆匆像被什么追赶着。莫曼站在堂屋外的台阶上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月光很淡被云遮去了一半,地上的人影模糊得像水墨。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韦阿常。这个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妇人此刻脸上没有了笑容,眼睛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的泪终于忍不住了。
“妹子。”
莫曼转过身看着她。韦阿常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纸塞进莫曼手里。纸有些皱,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那笔迹歪歪扭扭的,不像是识字的人画的,但每一处转弯、每一块标志性的石头都标得清清楚楚。纸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叠起过很多次,有些地方的墨线已经被折痕磨淡了。
“这条道……”韦阿常的声音有些抖,但她使劲忍着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最险,也最偏。沿着三月泡藤子走,能通到山那头,没人知道。”
莫曼低头看着那张纸。她的拇指按在纸的边角上,触到纸面微微的毛糙和折痕的凹陷。她能感觉到韦阿常的手指在递纸过来时也在发抖——极轻的、控制不住的抖,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稳住自己。
“阿常嫂……”
“妹子,”韦阿常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肤里,“你……你们不一样,不能留在这儿等死。”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在月光下亮了一下,然后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地上。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被压住的哽咽,“那伙人不是善茬。他们要是来了见东西就抢见人就砍。你们俩会织锦的手,万一落到他们手里……”她说不出去了,又吸了一下鼻子,“走吧,明天一早跟老弱妇孺一起走,然后沿着这条道往山那边去。别回头。”
莫曼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纸的边角被她的拇指压出一道新的折痕。
“阿常嫂,你……”
“你不用管我。”韦阿常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有我男人,有孩子,有这村子。我走了谁看家?倒是你——”她看着莫曼,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泪痕还没干,但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平静,像水退下去之后露出的河床,“你织的那些锦,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东西。它们不该烂在这里。”
她说完了,没有像上次那样转身就走。她停了一下,就那么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莫曼说点什么。莫曼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韦阿常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收到了那个没说出口的字,然后转身快步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她的背影绕过村口的老樟树,被黑暗吞没了。
莫曼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画着路线的粗纸。夜风吹过来,纸的边缘轻轻抖动像一只蝴蝶的翅膀。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黑黢黢的,沉默着,像一道巨大的墙。山那边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夜风正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穿过山口,穿过树梢,吹到她脸上,带着露水和远方的气息。那风声很轻,像在说话。她听不清它说什么,但她知道它在催她。
她攥紧了那张纸。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织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