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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法华山居 那什么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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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向西,遁入法华寺后山的密林深处。
天光微亮时,清漪落在一处山坳里。这里藏着一间废弃的猎户小屋,土墙斑驳,屋顶破了个洞,院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木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沈若棠靠在清漪怀里,早已脱力。从沈府逃出来的这一夜,她滴水未进,又受了惊吓和烟熏,刚沾到屋角铺着的干草,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清漪蹲在她身边,歪头看着她。
沈若棠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清漪伸出指尖碰了碰她的额头,猛地缩回——那温度竟比灶火还要灼人。
她不懂这是什么。
她是莲,生于水,长于水,体温永远和池水一样凉。她不知道凡人会生病,不知道发烧会死人,更不知道该怎么救她。
清漪慌了。
这是她化形以来,第一次尝到“慌”的滋味。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转身跑出小屋,跑到溪边,摘了最大的一片荷叶,盛满清凉的山泉,小心翼翼地端回来。
她用荷叶的边缘沾了水,轻轻擦拭沈若棠的额头、脸颊、脖颈。水很快就干了,沈若棠的体温却一点也没降。她又跑出去,再盛一碗,再擦。
一遍又一遍。
夜色再次降临,山里起了风,吹得破屋的木门吱呀作响。
清漪坐在干草堆边,寸步不离。她看着沈若棠在昏迷中皱着眉,嘴里喃喃自语,一会儿哭喊“娘,别走”,一会儿念“菩萨保佑”,一会儿又小声叫她的名字:“清漪……清漪……”
清漪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滚烫的手,开始给她渡灵气。
整整两夜。她没有合眼,也没有动。
她看着沈若棠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她心里第一次没有想功德,没有想雷劫,只有一个念头:
不要死。
这个人,不要死。
这个念头很陌生,也很沉重,压得她的灵台隐隐发疼。她不懂这是什么情绪,只知道如果沈若棠死了,她会很难过。比老龟说的五百年雷劫,还要难过。
第三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进来时,沈若棠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清漪坐在她身边,脸更白了,白衣却沾了草屑泥水变黑了,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手里还端着一片荷叶,里面盛着半盏山泉。
“清漪……”沈若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清漪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俯下身,把荷叶递到沈若棠嘴边,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
“你不烫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松快。
沈若棠喝了几口水,缓过神来。她看着清漪越发白的脸色,看着她手里那片已经蔫了的荷叶,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守了我两夜?”
清漪点头。
“你很烫。我怕你死。”
沈若棠别过头,擦掉眼角的泪。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被全城人称作“妖物”的白衣少女,会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守着她,护着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清漪会说出“我怕你死”这样的话。
在山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没有火把,没有咒骂,没有功德清单,也没有满城的怨怼。只有山风,鸟鸣,溪水,和漫山遍野的野花。
沈若棠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她开始教清漪做凡人的事。
她教她怎么用石头搭灶台,怎么捡干柴生火,怎么用铁锅煮野菜粥。
清漪学得很快,只是火候总是掌握不好,要么把粥煮糊,要么把火烧得太旺,燎了自己的头发。
她教清漪辨认山里的野菜和草药。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哪些能治感冒,哪些能止血。
清漪的记性很好,教过一遍就记住了。第二天,她就采了满满一篮子的荠菜和蒲公英回来。
作为回报,清漪会用她的神通。
沈若棠说想吃野果,她吹一声口哨,就有成群的鸟雀衔着各种野果飞过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沈若棠说屋里太暗,她抬手一点,墙角的枯木就开出了满树雪白的花,夜里会发出淡淡的光,照亮整间小屋。
沈若棠看着满树的白花,笑着说:“清漪,你真厉害。”
清漪歪了歪头。她觉得这没什么厉害的,只是随手为之。但她喜欢看沈若棠笑。沈若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可相处得越久,沈若棠越发现,清漪对“人”的世界,一无所知。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穿衣服。在山里,她总是赤着脚,有时候嫌热,就把白衣脱了,赤身在溪边洗衣服。
沈若棠每次看见,都会脸红,连忙拿件自己的衣裳给她披上,告诉她:“女孩子不能光着身子,会被人笑话的。”
清漪很困惑:“为什么会笑话?我在莲池里的时候,从来都是这样的。”
沈若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只能说:“因为人会害羞。”
清漪还是不懂。她不知道什么是害羞。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谢谢”。
沈若棠给她摘野果,给她缝补衣裳,给她煮野菜粥,她都理所当然地收下,从来不会说谢谢。
沈若棠教她:“别人对你好,你要说谢谢。这是礼貌。”
清漪问:“为什么?我对你好,你也没有对我说谢谢。”
沈若棠愣住了。是啊,清漪救了她的命,带她逃出来,给她变野果,给她开白花。她好像,从来没有对清漪说过谢谢。
她一直把清漪当成菩萨,当成救星,觉得她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可清漪不是菩萨,她只是一朵刚化形的莲。
更让沈若棠心惊的是,清漪没有愧疚,也没有怜悯。
有一次,一只野兔被猎人的夹子夹住了腿,在草丛里惨叫。
沈若棠跑过去,想把夹子掰开,救它出来。
清漪却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沈若棠抬头看她:“清漪,帮帮它。”
清漪说:“它被夹住,是它的命。”
“可是它很疼。”沈若棠的眼睛红了。
清漪歪了歪头。她不懂什么是疼。她是莲,没有神经,没有痛觉。她被鱼咬过,被石头砸过,都不会疼。所以她也不懂,为什么野兔会疼,为什么沈若棠会哭。
那天晚上,沈若棠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很久没有说话。
清漪坐在她身边,陪着她。
“清漪,”沈若棠忽然开口,“你之前做的那些事,不是渡人。”
清漪转过头看她。
“你让我如愿,我便欠了你。那些被你惩罚的人,也欠了你。这不是渡人,这是交易。”沈若棠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用神通替他们解决了问题,却没有教他们怎么自己解决问题。你替他们走路,却没有教他们怎么站起来。”
清漪皱起了眉。这是她第一次皱眉。
“老龟说,帮人解难就是功德。”
“老龟说的不对。”沈若棠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功德不是交换。不是你帮了我,我就给你功德。真正的功德,是让人心生善念,是让人自己愿意变好。”
“那什么是真正的渡人?”清漪问。她的眼神里满是困惑。这是她化形以来,第一次对老龟的话产生怀疑。
沈若棠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去世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棠儿,娘不能陪你了。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不要指望别人,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她想起了莲池边,自己纵身跃下的那一刻。如果不是清漪救了她,她已经死了。可如果清漪一直替她遮风挡雨,她永远也学不会自己走路。
她想起了城里那些被清漪“渡化”的人。他们没有变好,只是被吓怕了。他们的恶,只是被压在了心底,没有消失。
良久,沈若棠才缓缓开口:“我娘说过,真正的菩萨,不是替你挡风雨的人。是在你跌倒的时候,告诉你怎么爬起来的人。是在你迷路的时候,给你指一条路的人。是让你自己学会站起来,自己往前走的人。”
“不是替你走路。”
清漪看着沈若棠,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除了懵懂和好奇之外的东西。是迷茫,是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动摇。
她活了一千年,只知道两件事:积功德、躲雷劫。
可现在,沈若棠告诉她,她一直以来做的事,都是错的。
她以为的功德,其实是交易。
她以为的渡人,其实是害人。
远处的法华寺,传来了晚课的钟声。
钟声悠远,穿过山林,落在小院里,落在两人的心上。
清漪抬起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夕阳落在她的白衣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真正的菩萨,却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