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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追杀     祝 ...

  •   祝平安甩了甩头,把那点泛上来的旧事压回心底。家里有两口锅,她手脚麻利地张罗早饭。

      一口锅先熬上粥,趁着这空档,又燃起另一口锅摊饼。待锅烧得微热,舀一勺调好的面糊淋入,锅沿一旋,面糊便铺成一张圆饼,在铁锅里滋滋作响,烙得两面焦香。又从泡菜坛里夹出一撮腌菜细细切碎,泡菜咸香脆爽,正好配着粥和煎饼。

      祝平安刚要端起药和早饭往里屋走,门却被轻轻推开了。萧彻正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吓人,额角渗着细密的汗,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眉峰紧蹙,却还要强撑着过来。

      祝平安吓了一跳,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他:“都说了不要动,伤口才包扎好,乱动会裂开的!你怎么这么犟。”

      萧彻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在,小声开口:“我想……寻个方便。”

      “啥?你想干嘛?”祝平安没听清,还凑得近了一些。

      “我说,我想如厕”

      “哦,去茅房啊,茅房不在这儿,你走错路了,在那儿呢。”祝平安大大咧咧地往院角一指。

      她语气坦荡,半点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萧彻却被她这直白的反应弄得更窘迫了。他活了这么大,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和他说过这些,偏偏她一脸坦荡,倒显得他不自在。他抿了抿唇,扶着墙,一步一挪地往后头的净房去了。

      等他回到里屋后,祝平安扶着他慢慢躺到床上,垫了个软枕在他背后,把昨夜煨好的药递到他手里:

      “先把药喝了,趁热。我熬了点粥,放在这儿了,你记得吃。”

      萧彻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莫名的,他就是相信眼前这个姑娘不会害他,要是害他,为何还大费周章地救他。

      “我马上要去城里的酒楼上工了,中午会赶回来给你送饭。旺财在院子守着,你要是有什么事,喊它就行,它听得懂你说什么。”

      萧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沾着面粉的手上,低声道:“劳姑娘费心了。”

      祝平安笑了笑,转身出了房间,给旺财添好食物和水,换了身干净衣裳,拎起墙角的竹篮出门。旺财见她要出门,乖乖地在院门口等着,祝平安摸了摸它的头。

      “在家好好守着,别吓着客人。”

      说完她便关了院门,往城里的方向赶去。脚步声越来越远,院子也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灶间未熄的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绵长的饭香。萧彻靠在床头,箭伤深处仍在隐隐作痛,钝重的痛感顺着肋骨蔓延开来。可他面上却半点不显,脸上弱不禁风的神态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昨夜追杀他的那些人,出手利落狠绝,招招不留余地,绝非寻常江湖匪类。他最先疑心的是朝廷里结下的仇家,往日得罪的官员不在少数,不少人恨他入骨,暗地里想除他而后快。那些文官大多只会暗中使绊子,根本养不起这般顶尖死士,更无这般缜密的行事手段,对方似乎是奔着活捉他去的,几次交手都避开了要害。

      他被逼至悬崖上,身后是围追堵截的杀手,眼前是翻滚湍急的河水。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别无选择,落入敌手只会生不如死,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箭矢破空而来的刹那,他纵身一跃坠入河中。

      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风声在耳边炸开,带着呼啸的锐响,眼前的景物在极速下坠中被拉成模糊的残影。下一秒,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他呛了一大口水,肺像着了火,四肢在激流里完全不听使唤。有那么一瞬,他想就这样随水流飘去,一了百了。

      但求生的本能比寻死的意志还顽强,手脚自顾自地扑腾,拼命往上划。头探出水面的那一刻,他大口地喘着气。

      江流很急,裹着他往下游冲,下游河道宽阔,浅滩芦苇丛生,是最易上岸藏身的地方,也是追兵必会搜捕的地方,而上游是峡谷,江水劈山而出,两岸峭壁如削,河道暗礁密布。逆流而上,体力消耗是顺流的三倍,何况他身负重伤,这几乎是条死路。

      他偏要逆水而行。峡谷上游,有个只有他知晓的地方。三年前,他勘察地形时发现瀑布之后有个暗河入口。这条暗河并不顺着河流延申伸,而是横穿山谷,通往山脉另一侧的陌生谷地。

      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火把的光在水面上跳跃,像簇簇鬼火,却无一人往上游走。江水冷得刺骨,每划一次水,都扯着伤口。越往上游,水势越发汹涌。峡谷也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几乎要合拢,水流在这里收束成一条白练,轰隆隆地砸在礁石上,溅起的水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

      近了,暗河的入口就在前面那条白练之后。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片水雾游过去。他伸手摸到湿滑的、长满青苔的岩石,扒着石面将自己拽过去。是个黑洞洞的缺口,水流正源源不断地向着山脉深处灌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任由水流将自己卷进那片黑暗。

      黑暗和冰冷瞬间将他吞噬,水声在石壁间撞击。他看不见也听不清,唯有水流推着他,在狭窄的水道中,跌跌撞撞地向前。不知漂了多久,轰鸣的水声渐轻,溶洞渐宽,微弱的天光正从远处的洞口缓缓漫进来,他朝着那片微光游过去,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清晨的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清气袭来,天色尚暗,仅有一线拂晓的灰白铺在天迹。

      稍作喘息,他强撑着重伤之躯,一路向北遁入山林。伤口崩裂,失血乏力,饥饿与寒意层层压来,意识几度涣散,最终在夜色来临之时,倒在了这僻静山村之外。再睁眼,便是这座简陋的小屋。从被人追杀、悬崖坠江、暗河漂流到被人救下,九死一生,竟真的叫他逃了出来。

      他缓缓侧过头,望向窗棂缝隙,屋外依旧黑沉沉的,只有遥远天际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淡青。他一路行踪极为隐蔽,外人无从得知,能精准半路截杀,定然是身边有人暗中通风报信,将他的路线泄露出去。

      他抿紧唇,眼底凝起一层冷冽寒意。无论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此番夺命追杀之仇,他记下了,待伤势痊愈,定要逐一查清,将暗处之人尽数揪出。

      祝平安挎着竹篮,踩着露水,一路往城里走。昨夜赵婶反复叮嘱过,今早张屠户会亲自把新鲜猪下水送到酒楼,她必须准时到后厨候着,猪下水要是不及时处理,气味就会很快破坏口感,半点都耽误不得。

      昨夜下了一场雨,山路湿滑难行,匆匆赶路,堪堪在卯时,喘着气踏进了酒楼后门。后厨早已笼上层层白气,柴火劈里啪啦在灶间燃着,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祝平安刚站稳脚步,门外便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张屠户领着两名伙计扛着几大桶猪下水来了。

      “掌柜的,今日的货送来了,都是刚宰的鲜货!”

      “辛苦辛苦。”张掌柜挥挥手让人把桶挪到后院的青石盆边,看见站在一旁的祝平安,眉头松了松。

      “来得还算准时,赶紧把这些下水拾掇干净,今儿客多,别出了差错。”

      “哎,晓得了。”

      祝平安系上粗布围裙,,挽起袖口,将桶里的下水分门别类的摆在青石盆边。

      祝平安抬手拎起猪肠,左手掐紧头,右手两指顺着肠壁一翻,一撸,整根肠子瞬间翻面,用竹板顺着一刮,油脂簌簌往下落。随后抓起一把面粉、粗盐,淋上陈醋,用手反复揉搓,待粘腻去净,再换清水冲得透亮。

      水锅烧得滚沸,她把洗好的肠段丢进去,加几片姜、半勺料酒,待浮沫浮起,撇得干干净净,再捞出来过一遍凉水,肠壁立刻收得紧实。灶上的卤锅早已咕嘟冒泡,八角、桂皮、香叶在汤里翻着花,她把肠段盘成圈,用棉线轻轻扎住,顺着锅边滑入卤汤,小火慢炖。

      半个时辰后,卤香漫了半条街,后厨的人一个个闻着味儿凑了过来。她捞起一根,用筷子戳了戳,软而不烂。

      “小祝啊,我老周做了半辈子的厨,谁都不服,就服你,天生就是做菜的好手!都快赶上我这个师傅了”

      “都是周叔教的好。”祝平安笑眯眯地把切好的肥肠递给周镜,“周叔,你尝尝,这次的味道怎么样?”

      “行了,都别围着了,午市还做不做了?今儿客人多,可别出了岔子。”张掌柜板着脸走过来,围在一起的众人立刻散了开去。

      “小祝,你过来一下。”

      祝平安点点头,和老周对视了一眼,解下围裙跟着张掌柜去了二楼的阁子,张掌柜轻轻推开房门,看向还在走廊里等着的祝平安,压低声音说:“进来吧。”

      祝平安点了点头,快步侧身闪了进去,张书霖又往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才跟进去,把门带严实了。酒楼包厢里烛火昏沉,映得张叔的脸半明半暗。

      “张叔,莫要太过紧绷,周叔已将周遭探查清楚,并无暗桩眼线。”

      张书霖眉头紧锁,沉声道:“揽月阁耳目遍布天下,半分疏忽便是万劫不复。”

      祝平安见状,亦敛了笑意:“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张叔眸色一沉:“昨夜城中,我撞见了揽月阁的人,瞧他们那模样,似在寻什么人。莫不是……他们已经发现我们当年是假死了?”

      “断无可能!”祝平安的声音骤然压低,“当年揽月阁众人亲眼见我们葬身火海,阁中画像更是我亲手烧了。何况,当年我们都易了容。想来,应是他们接了别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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