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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海 石山与周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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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刚亮。
石山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窗外。
站台上挤满了人。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扛包袱的。人声嘈杂,像一锅沸水。
火车停稳了。
石山转过身,看了周云一眼。
周云点了点头。
石山提起脚边的小皮箱,走下车。
周云跟在后面,挎着一个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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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上更挤。
石山站在车厢边上,看着人群。
有几个脚夫在站台上转悠,看见下车的人就凑上去。
"搬行李不?"
"搬行李不?"
石山朝其中一个招了招手。
那是个瘦高个,穿着破棉袄,肩上搭着一条麻绳。
"师傅,帮忙搬两个箱子。"
"多重?"
"不重。一人能扛。"
"去哪儿?"
"先出站。"
瘦高个点了点头,跟着石山上了车。
车厢里,座位底下放着两个木箱。
不大,但沉。
瘦高个弯腰,把一个箱子扛到肩上,又把另一个箱子抱在怀里。
"走吧。"
石山提着皮箱,跟在后面。
周云挎着布包,走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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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站口有人检查。
两个穿黄军装的兵,站在门口,拦住每个出站的人。
石山走到门口,停下来。
兵看了他一眼。
"路条。"
石山从怀里掏出路条,递过去。
兵接过来,看了一眼。
"石山?"
"是。"
"从哪儿来?"
"河北。"
"来上海干什么?"
"做生意。"
兵看了看路条,又看了看石山。
"箱子里什么?"
"缝纫机零件。"
兵看了一眼前面扛着箱子的脚夫。
"打开看看。"
石山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朝脚夫说:"师傅,放下来。"
脚夫把箱子放在地上。
石山蹲下来,打开箱子。
箱子里是一堆金属零件。齿轮,螺丝,铁片,弹簧。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用油纸包着。
兵弯腰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缝纫机零件。"石山说,"我在河北收的旧货,拿到上海来卖。"
兵伸手翻了翻,拿起一个齿轮,看了看,又放回去。
"行了。"
石山把箱子盖上,扣好。
脚夫重新把箱子扛起来。
石山站起来,接过路条。
"谢了。"
兵摆了摆手。
石山提着皮箱,跟着脚夫走出了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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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北站外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挤满了人。有卖茶的,有卖烟的,有卖包子的。还有黄包车夫,站在车边上,朝出站的人吆喝。
"坐车不?"
"坐车不?"
石山没理他们。
他站在空地上,看着四周。
远处是街道。街道两边是楼房,灰色的,高高的,一栋挨着一栋。楼房前面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街上有电车。黄色的,铁皮的,顶上拉着电线,发出"叮叮"的声音。
还有汽车。黑色的,喇叭声很响。
石山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脚夫说:"师傅,找个便宜的客栈。"
脚夫点了点头。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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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夫带着他们走了两条街。
街不宽,两边是商号和民居。招牌挂得密密麻麻,有卖布的,有卖米的,有卖杂货的。
街上有人。不多,三三两两,穿着长衫或者棉袄,低着头,匆匆忙忙地走。
走了一会儿,脚夫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
"这家便宜。"
石山看了一眼。
招牌上写着"福安客栈"。
他点了点头。
"行。"
脚夫把箱子放在门口。
石山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递过去。
"谢了。"
脚夫接过铜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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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不大。
一进门是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手里拿着账本。
老头抬头看他。
"住店?"
"住店。"
"几天?"
"不一定。先住几天看看。"
老头点了点头。
"一天五个铜板。"
"有后院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
"有。后院的房间贵一点。一天八个铜板。"
"要后院的。"
老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后院,靠西那间。"
石山接过钥匙。
"箱子能放在房间里吗?"
"能。"
石山点了点头。
他和周云一起,把两个箱子搬进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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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很小。
一排平房,五六间。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放着几个木桶。
靠西那间门开着。
石山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很小,糊着黄纸,光线进不来多少。
但比大车店的通铺好多了。
石山把箱子放在床边,转身关上门。
周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这地方行吗?"
"先住几天。"石山说,"等找到铺面,再搬。"
周云点了点头。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箱子要打开吗?"
"不急。"石山说,"先看看周围。"
周云没有说话。
石山走到桌边,坐下来。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那几行字。
百乐门舞厅。
每月第一个星期六,晚上九点。
吧台最左边的位置。
点一杯威士忌。
暗号:"今晚的月亮真圆。"
回答:"可惜看不见星星。"
他睁开眼睛。
"我出去转转。"石山说,"你在这里等着。"
周云点了点头。
石山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别出去。"
"知道。"
石山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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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街上走了很久。
从客栈出来,往东走,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
街道两边是商号。有布庄,有当铺,有药铺,有茶馆。招牌挂得密密麻麻,字写得花里胡哨。
街上有人。比北平多得多。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旗袍的。还有黄包车夫,拉着车,在人群里穿梭。
石山走得很慢。
他看着两边的商号,看着街上的人,看着那些招牌。
他在找。
找一个合适的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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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多钟头,他看见了。
一家杂货铺。
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转让"两个字。
石山站在门口,停下来。
铺面里很暗。柜台上落着灰,货架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破篮子。
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有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抽烟。
老头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买东西?"
"不是。"石山说,"这铺面转让?"
老头点了点头。
"转让。"
"为什么转?"
"做不下去了。"老头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石山看了看四周。
"多少钱?"
"五十块。"
"包括什么?"
"铺面,货架,柜台。"老头说,"后院还有两间房。"
石山走到柜台边上。
"能看看后院吗?"
老头站起来,带着他走到后面。
后院不大。两间平房,中间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口井,井边堆着几个破箱子。
石山看了一会儿。
"后院的房间能住人吗?"
"能。"老头说,"我以前就住在这儿。"
石山点了点头。
"五十块太贵了。"
"那你出多少?"
"三十。"
老头摇了摇头。
"不行。最少四十。"
石山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五。"
老头看了他一眼。
"行。三十五就三十五。"
石山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三十五块,放在柜台上。
老头收了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房契。你拿着。"
石山接过房契,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能搬进来?"
"现在就行。"老头说,"我收拾一下,明天就走。"
石山点了点头。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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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云还坐在床边,没动。
石山推开门,走进去。
"找到了。"
周云抬起头。
"在哪儿?"
"离这儿不远。"石山说,"一家杂货铺。有后院,能住人。"
周云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搬?"
"明天。"
周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电台怎么办?"
"明天搬过去,再装。"石山说,"后院有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放电台。"
周云没有说话。
石山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街上的灯亮了。昏黄的,一盏一盏,像一串珠子。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百乐门。"
周云愣了一下。
"舞厅?"
"嗯。"石山说,"李强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晚上九点,会去百乐门。坐在吧台最左边的位置。点一杯威士忌。"
周云没有说话。
"今天几号?"
"二月十二。"石山说,"下个星期六是十八号。"
周云走到床边,坐下来。
"还有六天。"
"嗯。"石山说,"这几天先把铺子开起来。"
周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