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学术总顾问 主任，我拒 ...
-
从香港回来已是晚上，简墨回了父母家中。餐厅传来碗筷轻微的磕碰声，她看向厨房，家里的阿姨正在布菜。她的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饭菜香味和家中常年放着的木质香薰的味道。
在香港绷了几天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终于有了松泛下来的实感。
父亲简伯璋正在客厅翻一本刚到的学术期刊，看到她进门，便放下手中的期刊。
“爸爸，我回来啦。妈妈呢？”
“今天下午她们学院有个青年教师音乐会，你妈去当点评嘉宾，说得晚点回来。”简伯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不过按她的性子，点评完了还要跟年轻老师们聊一阵，你且等着。”
简墨笑着点点头，将手上的箱子放下。随后她洗了洗手，和父亲一起在餐厅坐下。
“香港的展会办的还好吗？”
她并未告知父亲自己收到的是First Choice的VVIP邀请函，只说是要去参加艺术中心组织的展会。
“挺不错的。”对于展会的事情，她无意多说，于是立刻换了个话题道：“我还遇到了言即明，他现在在做线上展览。”
简伯璋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上次听你说过他这个项目，没想到他真落地了。做技术的人来搭艺术的桥，思路是难得的。”
阿姨刚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门锁便响了。
简墨的母亲温知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文件袋，另一只手正解脖子上的丝巾，看见简墨，眼睛先弯了起来。
“可算回来了。我跟你爸打赌，说你今晚肯定赶不上这顿饭。”
“那我替您赢了还是输了？”
“输了。”简母笑着把文件袋往边柜上一放，阿姨已经添好了碗筷，“你爸说你肯定踩着饭点进门，一点没差。”
简伯璋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她从小就是这个时辰。”
母亲在简墨旁边坐下，一边给她盛汤一边说：“你爸最近有件高兴事，你听说了吗？”
“我刚进门，还没跟爸爸聊呢。”简墨笑着抬眼看向父亲。“爸爸，什么高兴事呢？”
“红学会那个红楼梦版本与文献国际研讨会，推我当学术总顾问。说是总顾问，其实就是替学会把把关，拟定议题、邀请海内外学者、审定论文集。”
“你看，当着孩子的面，你倒还谦虚起来了。”温知白笑了，将筷子放下，索性替他补充起来。
“这次来的不只是国内的红学专家，还有来自日本、法国、美国几个大学的汉学家，都是研究红楼梦多年的老学者。会议在国宾馆开，论文集要出中英双语版，会后还要在几所高校办巡讲。你爸前两天还一直跟我说，搞了一辈子红学，能在这样的平台上做学术总顾问，算是圆了一个心愿。”
简伯璋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他伸手去端茶杯，发现杯里空了，又若无其事地放回去，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掩饰那一点难为情。
简墨自然知道这个总顾问的分量。红学会的学术研讨会办了二十多届，每一届的总顾问都是圈内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父亲今年才五十多，被推到这个位置上，已经破了学会的惯例。
“学问这个东西，不是你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就能做完的。有这样的平台，能把国内外的研究力量聚在一起，把红学往前推一推，比我自己出多少论文都强。”
“那爸爸的心愿算是在今年达成了。”简墨笑道，然后又撒娇似的说：“回头论文集出来，我要第一本签名的。”
温知白笑着打趣：“这就预约上了？那我就排在女儿后面，要第二本签名的论文集。”
因为母女的捧场，简伯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手上忙活着，开始给母女两人盛汤。
“不过办这种国际会议，开销不小。请外国学者、订场地、出论文集，样样都要钱。学会那边经费有限，能申请到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资助也就够覆盖一部分。我今天和青年教师参加活动聊起来这件事情，听说学会那边还在对接一些企业赞助呢。”
温知白问道，接过了简伯璋递来的汤。
“如果能多拉一些，会议规格可以再往上提，多请几位海外学者，论文集也能印得精装一些。学会那边已经在联系几家有文化赞助意向的企业了，据说反响还不错。反正这个事不急，经费到位了自然好，不到位也能办，只是规模缩一点。”
简伯璋回道。赞助的事情本就与他的工作无关，一直都是学会的人在忙活，所以他关注甚少。
周一一早，简墨照常到了单位。
前台的晓棠看见她，眼睛一亮，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简老师！您去参加的First Choice怎么样？是不是大开眼界？”
简墨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有同事也陆续到了单位，问道“对啊对啊，快说说。你有没有碰见咱们陈理事长？”
在自由观展环节，简墨确实遇到了孟馆和陈理事长，她曾经与这两位打过照面，他们还记得她。对于她也来参加这次预展似乎并不惊讶，想是早就因为陆闻希的那个公函转递，知道了这件事。
“聊了几句，打了个招呼。”
“就打了个招呼？”晓棠一脸可惜，“简老师你也太含蓄了，这种场合得主动往前凑啊，多好的机会……”
“行了行了，”同事笑着打断晓棠，“简老师是靠专业吃饭的，不搞这些。”
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行政办的同事拍了拍手：“各位各位，十分钟后大会议室开例会啊，全员参加，主任说有事要宣布。”
简墨卡着点走进会议室，人差不多到齐了。她仍旧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毕竟，她现在仍旧在坐冷板凳，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工作。
“人到齐了。今天说个正事。”主任姗姗来迟，进门以后，将手中的方案放在桌上。
“昭晞基金会昨天下午跟我们签了一个新的赞助协议——‘红楼梦与清代文化’主题展。项目体量不小，展期三个月，配套一本图录，还有一场学术研讨会。基金会那边指定，由简墨担任策展人。”
又是陆闻希！一定是他刻意指定的她！从香港回来才几天，他的下一次报复又开始了。
他亲自把这个红楼大展指定给了她。换掉她的人是他，请她当贵宾是他，让她重新策展也是他。他把她从高处拉下来，又把她重新捧上去。所有人都会猜，这个刚刚被他换掉的策展人，为什么忽然成了他的座上宾。
他想让别人觉得她是他的人，他想让所有人猜测她因为被换，与他进行了不正当交易，他的每一步都精妙地踩在一个痛点上，一个漂亮女人在这个行业里最容易被非议的痛点上。
不止于此，他还想让别人觉得，她什么都不是，她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想要她得到的每一个项目、每一次机会，都会被人在背后拆解、打量、贴上他的标签。一拉一捧之间，她的所有专业履历都被抹掉了，没有人会再记得她参与策划过哪些展览，没有人会再提起她在英国拿过的那些奖项，她的学术背景有多扎实。她再专业，别人也会觉得她靠脸。他们只会说一句话：简墨？就是那个陆闻希捧起来的策展人，她的任何成果只是依附于陆闻希。
陆闻希，果真好手段、好狠毒。
她尚在神游，便听到主任继续说道：“研讨会合作方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研究会的简伯璋教授会担任研讨会主持，展览的学术框架也是由简教授牵头。”
简伯璋。
这三个字像一记闷雷，在她耳膜深处炸开。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片嗡嗡的、低频的、从自己太阳穴传来的搏动。她刚刚对陆闻希操纵舆论的愤怒，对他抹杀她职业尊严的愤怒，忽然被一股更巨大的、更冰冷的恐惧压了下去。她不怕他来对付自己。从香港回来那天晚上她就已经想清楚了，他出什么招她就拆什么招，大不了从头再来。她曾用十一年的时间证明过的事情，她可以再证明一次。
但他动了她的父亲。
她接下这个展览，父亲主持研讨会，这本是一段佳话，如果没有陆闻希横插一脚。而现在，她甚至能想象到，当父亲站在研讨会的讲台上、台下坐着陆闻希的时候，会有人说什么。他们会说，简教授的研究做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要靠女儿攀上陆闻希的关系。她父亲花了三十年建立起来的学术声誉，会在流言里变成茶余饭后的笑料。
“……简墨？”
王主任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简墨眨了眨眼睛，会议室里的声音慢慢回潮。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你接下来就作为策展人跟进这个项目吧。”
王主任的语气轻快，像是在派发一份常规任务。周围的同事已经开始收拾笔记本，椅脚在地板上刮出几声短促的摩擦。有人已经站了起来，有人低头看手机。这个议题在他们眼中已经结束了。
“我拒绝。”
已经站起来的同事停住了，低头看手机的那个人抬起头来，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向简墨。
简墨没有等主任回应，再次开口。
“主任，我拒绝担任这个项目的策展人。”
“我最近身体状况不太好，可能不太适合承担这么大体量的项目。中心有其他更合适的策展人，比如张老师，他对清代物质文化也很有研究。我觉得可以考虑让其他同事来牵头，我可以在学术层面提供支持。”
主任只觉得简墨是因为攀附上了陆闻希，有了底气，所以在借机报复文化中心让她坐了一个多月的冷板凳，在当下欲拒还迎，让他难堪。
“简墨，这一个多月，中心确实没有合适的项目给你。现在项目来了，基金会又特别看好你，你告诉我你要推掉？”他顿了顿，看着简墨的眼睛，“你哪里不舒服？我让行政帮你约个体检？”
简墨没有说话。
“散会，简墨，你来我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