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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夜行路 寒夜行路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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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记事起的第一个深秋寒夜,弟弟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喘着粗气,摸上去体温烫得吓人。村里没有诊所,只能连夜赶往十几里外的镇上看病。
母亲急匆匆去找同住一屋的奶奶,想托付她留在家照看尚且年幼的我,她背着弟弟独自赶路。可奶奶倚在床头裹紧薄被,推脱夜里天冷犯困,不肯起身照看。母亲万般无奈,实在无处安置我,只能把我一并带上。
彼时乡间土路崎岖,沿途没有半盏路灯,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母亲攥着老式手电筒,昏黄微弱的电光只够照亮脚边一小块路面,余下山野全隐在漆黑里。我紧紧攥着母亲衣角,小脚磕磕绊绊跟在身侧,冷风卷着枯叶往衣领里钻。
行至半路,路边一户院落飘出断断续续的哀乐与哭声,有人伴着调子哼唱丧曲,悠悠扬扬飘在寂静黑夜里。母亲一心挂念背上高热的弟弟,只当是谁家闲来唱戏,脚下不曾停顿,埋头匆匆往前走。
一路颠簸,折腾大半宿总算给弟弟抓了药,天蒙蒙亮才带着我返程回村。
刚进村口,早起的街坊撞见风尘仆仆、满眼倦意的母子三人,连忙上前问询,得知昨夜连夜送孩子看病,村民连连讶异。有人叹气开口:“昨夜你们途经的那户,家中老人刚过世,连夜置办白事吹唱。荒郊黑路,你孤身带着个小娃娃,就不忌讳害怕?”
我年纪尚小听不懂旁人话语里的后怕,只记得那晚刺骨的夜风、摇晃的手电光,还有母亲一路不曾停歇的脚步。
昨夜折腾至拂晓才抓完药,一行人一路走走歇歇,挨到近午才踏进村子。街坊围上来问话,先前说起夜半路过白事,母亲回想夜里阵阵哀乐,后知是丧礼曲子,浑身猛地冒起寒意,后怕攥紧了我的手。
有人顺势追问:“难不成两个娃娃全都生病了?怎么大半夜就你孤零零带着俩娃赶路,孩子奶奶没跟着搭把手?昨夜我路过你们家门口,隔着院墙都听见屋里电视声响,就是没看着你们娘仨我还以为你们早早睡了。”
母亲满脸疲惫,无奈据实回话:“是小的烧得厉害要赶去镇上就医,原本打算把二丫头留在家托付婆婆照看,可她说困了,我没别的法子,只好带着孩子一同上路。”
一旁心直口快、明事理的李奶奶当即蹙眉叹气:“这老人家怎么做事的?亲孙女摆在跟前,儿子媳妇难处当头,只顾自己舒坦,连搭把手照看片刻都不肯,实在说不过去。”
几人闲谈的话音没刻意压低,刚慢悠悠起床的奶奶在院里听得一清二楚,当即掀开门帘冲出来,叉着腰指着母亲高声怒骂,一口咬定是母亲在外嚼舌根、刻意败坏她的名声,嚷嚷声引来了周遭一众邻居驻足围观。
李奶奶往前站了半步,不卑不亢开口:“大伙都是亲眼听见、随口问话,哪里是旁人胡乱编排?昨夜我登门寻你,明明见你安稳在家看电视,媳妇深夜要送孙儿看病,只求代管一个孩子,这点小事你都推诿,如今反倒怪儿媳搬是非?做长辈的,哪能这般只顾清闲、不顾晚辈难处。”
奶奶被怼得脸色涨红,依旧扯着嗓门辩驳,吵闹声里,我缩在母亲身侧静静看着。
李奶奶几句话说得奶奶哑口无言,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看热闹。李奶奶摆了摆手,出声劝散众人:“家务琐事没什么好看的,都各自忙自家活计去吧。”人群慢慢散去,奶奶憋着一肚子火气,拽着我们母女三人回屋,哐当一声关上房门落了锁。
方才在外不敢肆意发作,关起家门奶奶立刻变了脸色,张口就数落母亲:“我儿子在外打工风吹日晒累死累活,平日里难得归家一趟,你倒好,在外四处散播我的不是、败坏我名声!我定要等我儿子回来,好好跟他告状,让他看清你是什么心性,我儿子从前都是被你蒙蔽了!”
连日连夜赶路本就身心俱疲,母亲不愿再一味忍让,条理清晰地把昨夜托她看孩子、她闭门看电视不肯搭手的实情一一说出,句句在理,说得奶奶半点道理都辩驳不出。
奶奶辩不过,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放声哭喊:“我的儿啊你快回来瞧瞧!你媳妇这般欺负我,我这辈子命苦,摊上这样的儿媳妇!”
母亲被闹得心烦,冷声道:“你既然这么盼着他回来,我这就去村口亭子打电话,立马叫他回乡。”
这话一出,坐在地上撒泼的奶奶瞬间慌了神,立马收了哭声,连忙改口说了几句折中服软的话。母亲懒得再同她纠缠,安置发烧刚好些的弟弟躺上床歇着,转头嘱咐年幼的我:“没事了,你去一旁看电视吧。”
奶奶服软收口后,屋内总算安静下来。弟弟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休养,我独自坐在电视机前,纷乱的旧事顺着思绪漫上来。
爷爷早年身患癌症,没钱医治早早撒手人寰,自打爷爷走后,奶奶心性越发偏私,对姐姐、我和弟弟三个孙辈,从来没有真心疼爱。平日里拉扯我们长大的全是母亲,父亲常年在外务工,一年到头难得归家两三回,落脚没几日便又匆匆外出谋生。
唯有父亲返乡时,会捎上一袋老式水果硬糖,裹着半透明糖纸,是整个童年里最珍贵的甜头。父亲在跟前,奶奶便装出慈和模样,假意分给我一两颗糖果;可只要父亲、母亲转身出门干活,她立刻收走余下所有糖块,攥在自己房里,一口咬定糖是儿子专门孝敬她的,半点不许我碰。
馋得难熬时,我便趁奶奶出门串门,悄悄溜进她屋里,摸出一颗糖躲在角落吃掉。清甜在舌尖化开,一整天的委屈和冷清都被抚平,那是年幼的我为数不多的欢喜。
有一回贪心,偷偷多拿了好几颗,还没来得及藏好就被奶奶抓个正着。她转头就添油加醋告到母亲面前,母亲无奈把糖果全数还给奶奶,还抬手打了我两巴掌。
小小的我满心茫然,始终想不明白,不过是几颗甜甜的糖果,为什么要挨皮肉之苦。自那之后,我再也不敢觊觎糖果,往后漫长年月里,再也没有尝过那般甜滋滋的滋味。
村里人人都清楚奶奶的性子,时常惋惜母亲踏实勤快,是难得的好媳妇,落到奶奶手上却得不到半点善待,连自家孙辈也不被放在心上。旁人家里的奶奶满心惦记儿孙,好吃好用尽数留给孩子,唯独我们家截然相反,在奶奶眼里我们反倒像累赘。
早前盛夏酷暑,母亲要随奶奶去往河边浣洗衣物,临走拜托奶奶临时照看我和弟弟。没待片刻,奶奶便称要去屋后田间割草喂牲口,我与年幼的弟弟好奇,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田埂旁有条窄窄的水渠,水位看着不宽,对年幼的孩童而言水深凶险。
我和弟弟一时贪玩踩进渠里戏水,没过多久渠水慢慢上涨,我费力攀着渠边爬上岸,可弟弟身形矮小,任凭我使劲拉扯,始终拽不上来。我慌忙扬声呼喊不远处坐着嗑瓜子的奶奶,她仿若未曾听见,自顾倚在田埂上一动不动。
恐慌裹挟着我,我蹲在岸边放声大哭,空旷田野将哭声荡出阵阵回音。恰巧不远处菜地劳作的李奶奶听见动静,丢下手里浇水的瓜瓢快步赶来,二话不说下渠把浑身湿透的弟弟抱上岸。
李奶奶满脸怒火,厉声质问:“亲孙子困在水渠里,你就眼睁睁看着?万一出事溺水,你要怎么跟你儿子、儿媳交代?”
奶奶漫不经心撇嘴:“水才刚没过我膝盖,哪里就能淹到人。”
“水深到你膝盖,便是齐孩子胸口!”李奶奶又气又急,“回头我就跟你儿媳说道,做长辈哪能这般粗心冷血。”
奶奶面上敷衍应付,一句劝诫半点没往心里去。李奶奶实在放心不下,索性领着我和弟弟先行回了家,留下奶奶独自留在田里。
李奶奶牵着浑身湿透的我和弟弟踏进家门,母亲一眼看见两个孩子衣衫淌水、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心头瞬间一紧,慌忙找来干净衣物。李奶奶就把方才水渠遇险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母亲垂着手听完整件事,满心委屈又气恼,眼眶瞬间泛红,泪珠死死憋在眼底不肯落下来。李奶奶叹了口气,满心替母亲不值:“她这奶奶做得实在不合格,亲孙子落水冷眼旁观,实在不行打电话喊柏峰回来,好歹能管束她几日。”
母亲轻轻摇头,语气满是无力:“叫来也只是管用一时,治标不治本,等柏峰一走,她照旧我行我素。今晚等她回家,我好好和她说道说道,她要是这么不喜欢孙子孙女我便带出去。”
李奶奶心疼我们姐弟俩受凉感冒,催着母亲带我们进屋烧水洗澡换衣裳,院里晾晒的衣服全都由她顺手帮忙收好。
日头一点点沉落,暮色裹着晚风漫满村落,奶奶磨蹭到大晚饭点才慢悠悠踏进门。桌上摆好了粗茶淡饭,木桌两端各坐一人,整间屋子静得只剩碗筷轻轻磕碰的细碎声响。
母亲低着头扒拉碗里的米饭,一言不发,心里还压着白天弟弟险些落水的闷气;奶奶自知理亏,平日里爱念叨家长里短的嘴闭得严实,只顾埋头吃饭,半句闲话都不敢多说。我和弟弟怯生生坐在一旁,小口扒饭,连喘气都放轻了动静,沉闷的气氛沉甸甸压在小小的堂屋。
一顿饭就在死寂里草草收尾………
碗筷悉数收拾妥当,堂屋归于安静。奶奶照旧蜷在椅子上盯着电视机,我和弟弟闲着无事,在屋角追来追去玩捉迷藏,白日水渠遇险的慌张早早被嬉闹冲淡。
母亲沉默走上前,伸手啪地关掉电视。换做往日,奶奶定会当即扯着嗓门叫嚷,可这天她自知理亏,只沉着脸闷坐着。母亲挨着她身旁落座,极力压住翻涌的火气,语调平稳,字字却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就这么不喜欢你孙子孙女?平日里对外甥、外甥女上心又体贴,倘若今天落水的是你外甥你坐在边上嗑瓜子,能眼睁睁看着不管?换成自家孩子,你便能冷眼漠视?”
顿了顿,母亲继续说道:“你若是始终这个样子,今晚我就收拾行李,打电话叫柏峰回来,接我们娘三个外出过日子,不再留在这个家里碍你的眼。”
奶奶慌忙辩驳:“我怎么不疼孙辈,你不要凭空污蔑人。”
积攒许久的委屈与气恼再也绷不住,母亲一桩桩细数过往:“嘴上说着疼爱,可一件件实事摆在眼前,孩子遇险置之不理,平日里事事苛待。我整日操持里外大小家务,又不是三头六臂、我顾不来那么多事情,之前回来的时候也跟你说过了,你做饭看孩子',洗衣服什么的我来做,你说家里人口太多做不来,那现在做饭菜地洗衣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事情我都没让你做,你就帮忙看看孩子,你都看不好我能说你什么。”絮絮细数大半日的委屈,句句有据,奶奶被说得哑口无言,垂着头无从反驳。
……
末了母亲淡淡开口:“不用等你儿子回乡再搬弄是非,等孩子们睡熟,我自会打电话,把家中实情原原本本告知柏风。”
这话落定,奶奶全程缄默,半句辩解都没有。母亲说完,转身回了卧房。
屋里静悄悄的,我蹲在一旁看着,心里默默发酸。母亲熬在这样的家中日日委屈,日日憋气,年幼的我同样活得小心翼翼,满心压抑。
当夜母亲果真拨通电话,没过多久,父亲柏风特地抽空赶回村里。他留下一笔生活费,顺带置办了好些糕点零食囤在家里,可父亲前脚刚出门短暂落脚,转头所有吃食就全被奶奶收进自己卧房锁好,从头到尾,我一口都没能沾到。
搬家外出的事最终落空。父亲坦言现下谋生艰难,外出务工吃住劳碌,怕母亲跟着在外扛不住辛苦,暂且不便接我们一同离开。母亲听完只剩满心无力,纵有满腹委屈,也只能默默咽下,继续守在青溪村过日子。
夏去秋尽,寒风卷着落雪迈入深冬。这一年父亲和往年不同,早早便骑着老式男款摩托车返乡。闲下来那日,他骑车带着我、母亲和弟弟去往外婆家,我总算见到长久留在外婆那边生活的姐姐。
平日里难得碰面,我对姐姐的模样印象浅浅,可相处片刻便能察觉,姐姐待我疏冷淡漠,看得出来,她并不喜欢我。
在外婆的叮嘱下,我怯生生开口唤了声姐姐。目光落在姐姐身上时,父母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隆冬寒风刺骨,她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旧长袖,外衣污渍结块发硬,好似平铺在桌面都能立住。满心愧疚心疼,当即骑摩托带上一家五口赶往镇上。
我和弟弟的新衣早先已经备好,此番专程为姐姐添置全套冬装。自此,姐姐便跟着我们落脚在青溪村同住。她比我年长八岁,对家里陈设熟稔至极,物件摆放了然于心,取用从不用开口询问,俨然在这里生活了许久。
思虑再三,我攥着珍藏许久的水果硬糖凑上前,小声叮嘱:“姐姐,吃糖,偷偷从奶奶房里拿的,千万别被她发现。”
姐姐默然接过糖果,眼神疏离淡漠,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我看不懂她眼底藏着的过往与委屈,乖乖挨着她坐下看电视,弟弟也凑过来挤在一旁,狭小的屋子里面,姐弟三人静静守着一台老旧电视机,沉默填满了整段傍晚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