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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凉席上的蝉鸣 凉席是有点 ...

  •   凉席是有点粗糙的,带着竹子特有的、凉沁沁的触感,贴在胳膊上,留下一片菱形的印记。

      林星辰睁开眼,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片模糊的、晕着毛边的光。光从一扇老式的、镶着铁丝网纱的窗户里透进来,被拉长的梧桐树叶影子切割成摇晃的金箔,洒在水泥地上,也洒在她盖在肚子上的那条毛巾被上。

      空气里有股闷热的、被太阳晒透了的尘土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妈妈常用的那种廉价雪花膏的香。最重要的,是声音。不是都市空调低沉的嗡鸣,不是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的嘶嘶声,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仿佛要震破耳膜的——蝉鸣。

      “知了——知了——”

      一声叠着一声,从窗外的梧桐树梢上轰炸下来,没完没了,理直气壮,把整个午后都震得嗡嗡作响。

      林星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刮过眼睑,有点痒。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揉一揉,手却抬不起来。

      不是抬不起来,是太轻了,轻得不像自己的。

      她慢慢转动脖子,这个动作也带着一种久违的、生涩的轻盈。目光先是落在头顶——那台老旧的、米黄色外壳的吊扇正在慢悠悠地转着,三片扇叶切割着闷热的空气,发出“呼噜——呼噜——”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声响。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放在凉席上,小得不可思议。五根手指短短的,指甲盖圆圆的,像五颗饱满的、淡粉色的贝母。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小小的肉窝窝。

      林星辰盯着那只手,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蝉鸣在她耳边轰响,吊扇在头顶旋转,光斑在地上游走。时间仿佛凝固,又仿佛在她体内飞速倒带。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那只小手举到眼前。

      手肘弯曲的弧度,手腕转动的触感,每一节指骨的细微响动,都陌生又熟悉。她又抬起另一只手,两只小手在她眼前摊开,掌心对着掌心,手指试着勾了勾。

      软乎乎的,没什么力气。

      她把目光从手上移开,看向自己的身体。薄薄的、印着小碎花的棉布背心,同色系的短裤,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肉嘟嘟的胳膊和腿。腿上还有一小块淡青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不规则的叶子。

      那是林星辰四岁时的胎记。六岁以后,它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心脏,在那具小小的、四岁孩童的胸腔里,猛地、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惊恐,不是难以置信,而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喜。像玩一个漫长又疲惫的单机游戏,终于在某个凌晨三点通关,退出游戏,喝了口水,再一点开——存档点回到了最初的新手村,背包空空,地图全黑,但所有的攻略、所有的地图坐标、所有的隐藏剧情和彩蛋,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

      “哈……”

      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笑,从她喉咙里滚了出来。然后,第二声,第三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一种纯粹快乐的、毫无负担的“咯咯”声,小小的肩膀都跟着抖动起来。

      凉席的竹片随着她的笑声轻轻震颤。

      林星辰盘腿坐起来,这个动作做起来意外地费劲,四肢像不听话的木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蜷起的膝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剪得有点短的头发。指尖触到头皮温热的触感,她终于彻底确信了。

      她回来了。从2026年那个加班到凌晨、对着电脑屏幕眼睛发干、为了一份季度报告愁得掉头发的三十岁社畜林星辰,回到了2000年,这个还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外卖APP、连电视机都是方头方脑“大屁股”的夏天。

      回到了她四岁的身体里。

      外面是震耳欲聋的蝉鸣,屋里是吊扇慵懒的“呼噜”,凉席的凉意顺着腿往上爬,空气里飘着隔壁厨房传来的、隐约的炒菜香。这一切感官如此鲜明,如此真实,如此……滚烫。

      没有系统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没有属性面板在眼前弹出,也没有所谓的“任务指引”。有的只是她自己,这具四岁的小身体,和一颗装满了未来二十六年记忆的、三十岁的心。

      这感觉——太、棒、了!

      林星辰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着尘土、阳光、竹子和淡淡雪花膏味道的空气,涌进她的肺叶。她摸了摸自己软乎乎的脸颊,再次笑出声。上辈子这时候,她在干嘛?大概是在幼儿园午睡,被老师拍醒,迷迷糊糊地跟着做操,为了一块小饼干没分到而偷偷抹眼泪吧?

      现在嘛……她林星辰,满级玩家,重回新手村。

      外面世界的难度是地狱模式还是简单模式,她不知道。但她自己的心态,必须是——休闲观光,享受过程,把每一个日常任务都玩出花儿来,把每一个隐藏地图都逛个遍。至于那些已知的历史节点,那些波澜壮阔或者沉重叹息的篇章……它们就像游戏资料片里的大事件,该来总会来。她嘛,提前知道剧情,可以更好地保护家人,珍惜当下,顺便看个“现场直播”,不亏。

      最重要的是,上辈子因为自卑、匆忙、焦虑而错过的那些风景——和父母好好吃过的每一顿饭,和沈清欢……对了,沈清欢!

      一个名字蹦进脑海,带着鲜活的、大嗓门的记忆。她的灵魂闺蜜,那个后来明媚得像向日葵一样、此刻大概还是个骄傲又别扭的小刺猬的姑娘。这时候,她们还不认识呢。要等到秋天,幼儿园开学……

      “辰辰?醒啦?”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是妈妈王丽华,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粘在鬓角,围着条蓝格子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脸上带着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眼神温软地看过来。

      “你这丫头,笑什么呢?睡个午觉睡傻了?”妈妈走近,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没发烧呀。是不是做梦啦?”

      林星辰仰起脸,看着妈妈。这张脸,比记忆里年轻太多,没有后来眼角的皱纹,没有鬓边的白发,皮肤还有紧致的光泽。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像被温热的泉水轻轻漫过。

      “没有做梦呀,妈妈。”她开口,声音是小女孩特有的、细细软软的腔调,但语气里的雀跃是真实的,“我就是……觉得好开心!”

      “开心?”王丽华失笑,用手指点了点女儿的鼻子,“睡个午觉就开心成这样?冰棍在冰箱里冻着呢,等会儿太阳小点了再吃。对了,你爸中午回来说,今晚可能下雨,凉快点。”

      冰棍!一个极具时代特色的词眼撞进记忆。不是便利店冰柜里琳琅满目的雪糕,是那种用塑料袋装着、冻得硬邦邦、咬一口能冰得脑门疼的廉价冰棒,五毛钱一根。

      “好耶!”林星辰很配合地拍了拍手,短手短脚动作起来带着天然的稚气,“我要吃橘子味的!”

      “就知道吃。”妈妈嗔怪一句,但眼神里全是笑意。她直起身,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再躺会儿,别起来太急。妈炒菜去了。”

      妈妈转身出去,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林星辰,还有满屋子的蝉鸣和光影。她忽然注意到,自己刚才拍手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握拢又松开的动作,像是在摸一个不存在的、薄薄的长方形物体。

      手机。

      三十岁的肌肉记忆,在这具四岁的身体里残存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小手,又忍不住笑了。笑容里有点自嘲,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没有手机也好,没有随时弹出的工作消息,没有朋友圈的焦虑对比,没有短视频无休止的消耗。她的“资讯”,就是窗外的蝉,妈妈锅铲的声音,和冰箱里那根五毛钱的橘子冰棍。

      她重新躺回凉席上,后脑勺枕在叠起来的小枕头上。凉席的纹路压在皮肤上,微微地硌。她转动脑袋,视线扫过这个房间。

      地方不大。一张她睡的小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旧衣柜,一张家里吃饭兼她写作业(以后)的小方桌,桌上摆着一个绿色的、印着牡丹花的暖水瓶。墙壁刷着简单的白色石灰,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些受潮泛黄的印子。窗帘是米白色的,有点透光。地上是朴素的水泥地,打扫得很干净。

      每一个细节,都和记忆深处那模糊的、被快乐浸泡过的童年印象严丝合缝。

      她抬起手,让一束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正好落在自己的手掌上。光是温暖的,带着夏天的热度。她看着光线穿过自己细小的、近乎透明的手指,在指缝间流淌。

      “2000年……”她无声地翕动嘴唇,念出这个年份。

      千禧年。悉尼奥运会。《还珠格格》还在某些台重播。小霸王学习机是小朋友最想要的礼物。校门口小卖部的辣条是一毛钱一根。空气里还没有那么多汽车尾气,天空看起来都更高更蓝。

      真好啊。

      她收回手,翻了个身,侧躺着,目光落在床脚。那里,一只小小的黑蚂蚁正沿着凉席的边缘,辛辛苦苦地爬着,触角动个不停,像是在丈量这个对它而言无比庞大的世界。

      林星辰看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颗属于四岁孩童的心脏,有力地、平稳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把新鲜的、充满可能性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

      三十岁的灵魂,住进了四岁的身体。

      没有沉重的包袱,没有必须拯救世界的使命。只有一张通往下半辈子的、崭新的、空白的地图,和一个阳光灿烂、蝉鸣震耳的下午。

      “沈清欢……”她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期待的弧度。

      秋天,幼儿园。她们会见面的。这一次,她不会再因为害羞躲在妈妈身后,她要第一个走过去,把那个骄傲得别别扭扭的小姑娘,变成自己最好的朋友。然后,和她一起,把上辈子那些没来得及痛快撒野的童年,统统补回来。

      至于那些已知的“剧情”嘛……林星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快乐地笑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她现在是“满级大号”重练小号,优势在我!怕什么?

      “知了——知了——!”

      窗外的蝉,叫得更欢了,仿佛在为她的快乐宣言热烈鼓掌。

      吊扇依旧“呼噜呼噜”地转着,把夏日午后的慵懒和希望,搅拌成一室明亮的光。

      阳光穿过纱窗,漏进来,把地板照得亮堂堂的。没有做不完的PPT,没有催命的打卡钟,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西瓜的味道——哦不,是妈妈炒菜的油香。

      林星辰盘腿在凉席上坐直,把自己白白嫩嫩的小胳膊伸到光里晃了晃,忍不住又乐出了声。

      重来一次,哪有那么多伤感啊?

      这分明是老天爷看她上辈子太辛苦,特意送了她一张……无限期的、充满阳光和蝉鸣的游乐园通票。

      她现在,就要开始好好玩啦!

      “林星辰——!林星辰你在家吗——!”

      楼下,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带着点急躁的大嗓门喊声,穿透层层蝉鸣,直接钻进窗户里。

      林星辰愣了一下,爬到床边,扒着窗台,踮起脚尖往下看。

      梧桐树荫下,站着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扎着两根冲天辫的小女孩,正仰着头,不耐烦地朝着她的窗户方向喊。小脸晒得红扑扑的,眉头皱着,嘴巴撅得老高,手里还捏着一只小小的、红色的塑料蜻蜓玩具。

      不是沈清欢。

      是隔壁楼的周婷婷,上辈子幼儿园时期一个不太熟的玩伴,脾气有点急。

      “你在家怎么不出声呀!”周婷婷看到她探头,立刻喊道,“快下来!李阿姨说今天有卖冰袋的车子过来啦!去不去买?五毛钱一个!”

      冰袋!那种用软塑料袋装着的、各种颜色的、甜甜的冰水。夏天孩子们的硬通货。

      林星辰看着楼下那个急吼吼的小女孩,又看了看手里那个红色塑料蜻蜓,一股混合着新奇、好玩和跃跃欲试的情绪涌上来。

      “来啦!”她想都没想,清脆地应了一声。

      声音出口,是完完全全的小女孩嗓音。

      她转身,蹬着小腿爬下床,趿拉着放在床边的小凉拖,“哒哒哒”地跑到门口。路过那面挂在墙上的、有点模糊的穿衣镜时,她瞥了一眼。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小碎花背心短裤、头发有点乱、眼睛亮晶晶的四岁小姑娘。小姑娘对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林星辰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出了那个小小的缺口。

      然后,她拧开房门,像一尾迫不及待游回大海的小鱼,朝着楼下那震耳的蝉鸣和明亮的阳光,冲了出去。

      “来啦——!等等我——!”

      凉席上,还留着她小小的、温暖的印记。

      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

      光斑在空荡的房间里静静流淌。

      2000年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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