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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子迎亲 此时,楚昭 ...

  •   此时,楚昭筠已经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到了大将军府外。
      街巷两侧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连墙头上都趴着半大的孩子,伸长了脖子往街口张望。执金卫的兵丁沿街而立,甲胄鲜明,手按刀柄,将人群拦在红线之外。可再严密的警戒也挡不住百姓的好奇心——正月十八,太子迎亲,这是宴京城多少年未有的大场面。卖糖葫芦的小贩把木杆举得高高的,也不吆喝了,踮着脚尖往队伍来的方向看;馄饨摊上的食客放下碗筷,茶楼里的客人推开窗子,连布庄的伙计都跑到了门槛上,眼睛瞪得溜圆。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赤底黑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旗杆顶端的铜铃叮当作响。赤龙旗紧随,五色云旗次第展开,青赤黄白黑,像一道流动的虹。红罗伞下,金节高擎,香炉里沉水烟袅袅升起,被晚风扯成细丝。
      紧接着是仪仗,一对一对地过去,持节的、举幡的、捧香炉的、提宫灯的,红黑两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像一片流动的云霞。仪仗之后,是一队身着铠甲的侍卫,腰佩长刀,□□清一色的黑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嗒嗒”声。
      侍卫们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只有偶尔侧头看向人群时,才能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一丝警觉。
      侍卫后面,便是今日迎亲队伍中最惹眼的那一道身影。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毛色如银,鬃毛如练,四蹄踏着青石板,步伐从容而矫健。马鞍是赤金色的,鞍垫上绣着五爪龙纹,缰绳上系着红绸,马头上簪着一朵碗口大的红绢花,随着马匹的走动轻轻颤悠。
      楚昭筠骑在马上,玄衣纁裳,九旒冕的金蝉在额前微颤,旒珠随马步轻摇,却不碰颊。他腰背挺直,左手执缰,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玄青大氅从肩头披落,露出内里朱红的缘边。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眉目间看不出喜怒,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那张脸生得清隽,眉如远山,目若寒星,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此刻被冕旒的玉珠半遮半掩,更添了几分距离感。可若是有人凑近了看,便会发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昨夜几乎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没有睡。东宫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宿,面前的公文翻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翻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天快亮的时候,侍从进来为他更衣,发现他手里还攥着那支批红的御笔,笔尖的朱砂早已干涸,在指尖凝成一粒暗红色的血珠似的痕迹。
      他不紧不慢地抹掉了。
      楚昭筠身后不远,青帷车里,奉雁官捧玉雁端坐。雁身白玉,翅描金线,红宝点睛,颈系红绸,绸上小金铃偶尔叮咚一响。
      再往后,是空着的金辂。
      四匹红棕马拉着一辆朱红大车,车顶饰以赤金流苏,四角垂着拇指大的东珠,车身用金漆绘着五凤朝阳的纹样,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车盖是朱红色的绸缎,边缘镶着玄黑色的锦缘,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尾纹,随风微微起伏,像是活的一般。车辕包着铜皮,打磨得锃亮,车轴上刻着祥云图案,连车轮的辐条上都描着金线。这车去时空着,回来时将坐着太子妃。
      金辂两侧各随行八名侍女,皆着红衣——朱红色的窄袖襦裙,腰束黑带,肩上披着赤色的披帛。她们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一律是双环望仙髻,髻上簪着赤金珠花,步摇垂在耳畔,随着步态轻轻摇曳。八个人动作整齐划一,步态轻盈如行云流水,宫扇和提炉在她们手中高擎,宫扇上绘着凤凰的图案,提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在暮色中升腾、飘散,在金辂周围形成一圈若有若无的香雾。
      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叹。
      “快看快看,太子殿下骑的是白马!”
      “那可不是普通的白马,那是汗血宝马的后代,西域进贡来的,整个大乾就这一匹!”
      “金辂啊……这就是太子妃才能坐的金辂,比寻常郡主的翟车气派多了!”
      “听说大将军家的小姐才十五岁,就当了太子妃,真是好命……”
      人群中说什么的都有,惊叹的、羡慕的、酸溜溜的,嗡嗡嗡嗡地混成一片。可这些声音传到楚昭筠耳朵里,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像远处的潮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落在大将军府那扇敞开的朱漆大门上。门楣上的红绸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两尊石狮子脖子上的大红花在日光下红得刺目。门前的台阶被洒扫得一尘不染,连石缝里的青苔都被刮得干干净净。这座府邸他来过许多次——送她回来的时候来过,暗中派人盯着的时候也来过,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的心悬在嗓子眼,让他的指尖微微发凉。
      队伍在府门前停下。唢呐声歇了,锣鼓声也歇了,整条街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旗帜在风中翻动的猎猎声响,以及那匹白马轻轻踏动前蹄的声音。那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压得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楚昭筠翻身下马。
      动作干脆利落,冕旒轻轻晃动,玉珠相击,发出细碎的、清越的声响。
      大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姜青义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品武官公服,头戴武弁冠,他的膝盖半年前中了箭,至今未愈,站得久了便隐隐作痛,可他此刻站得笔直,像一棵苍老的、却不肯弯折的松树。
      他看着那个从白马上翻身下来的年轻男人,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步态从容,身形挺拔,身后的披风在风中微微扬起又落下。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侯府门口,等着迎娶赵静姝。那时候他骑的也是一匹白马,心里也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地跳。可那时候他不知道紧张,只觉得高兴,觉得天底下最幸运的人就是自己。
      现在他知道了。站在门口等的那个人,比骑着马来的那个人,心里更苦。
      “臣姜青义,参见太子殿下。”他躬身行礼,声音浑厚沉稳,不露分毫情绪。
      “姜将军免礼。”楚昭筠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姜青义的肩膀,看了一眼将军府内院的飞檐翘角,那里隐约可见红绸和灯笼的影影绰绰,然后收回来,落在姜青义的脸上,“本宫来迎亲。”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今日天气不错,路上花了半个时辰,白马很听话,诸如此类。可姜青义从那双沉静的墨色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储君的威仪,不是太子的矜贵,而是郑重其事,小心翼翼。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站在侯府门外时那砰砰的心跳。
      “殿下请。”姜青义侧身,让开中门。
      楚昭筠抬步跨过门槛。他跨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门槛的高度,脚下的触感,空气里混着的香烛和爆竹的气味,以及那颗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的心。
      正堂里,奠雁礼的案桌早已摆好。
      香案上铜炉里焚着檀香,青烟细细地往上飘,混着烛火气,满屋子都是甜的。东边案上铺着黑色绫罗,放着皇帝的两道制书;西边案上铺着红绸,空着——那是等着放玉雁的。
      堂中站满了人。姜氏的族老和亲眷、赵家的亲眷、将军府的幕僚和家将,按尊卑长幼列在两旁。女眷们穿着喜庆的衣裳,头上戴着珠翠,脸上挂着笑,可那笑里多多少少都带着些不舍和酸楚。几个年轻的丫鬟已经红了眼眶,躲在廊柱后面偷偷抹眼泪。
      他走到香案前,面向北站定。冕旒垂在额前,九串玉珠纹丝不动。他身后跟着捧雁的官员,那官员穿着青色公服,双手捧着一只玉雁,雁是白玉雕的,翅膀上描着金线,眼睛嵌着红宝石,脖子上系着红绸,绸上挂着两个小金铃,走一步叮咚一响。
      赞礼官站在堂西,扯开嗓子喊:
      “奉——雁——”
      捧雁官员赶紧上前,跪在太子左后方,把玉雁高高举过头顶,说:“请殿下奠雁。”
      楚昭筠转过身,双手把雁接过来,捧在胸口。他的婚袍是玄色的,袖子宽大,玉雁搁在掌心里,衬得那点白玉格外亮。
      赞礼官又喊:“跪——”
      他跪下去,双膝落在红毡上,身板还是直的,冕旒晃了晃,又稳住了。
      “稽首——”
      太子弯下腰,额头碰到地面,双手捧着雁按在额头两边,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那个跪在红毡上的玄色身影——储君之尊,九五之尊的儿子,未来的天子,此刻跪在这座将军府的正堂里,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塑。
      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也许是感谢,感谢这对夫妇把女儿养大,交到他手上。也许是承诺,承诺他会好好待她,护她周全。也许是祈愿,祈愿她愿意留下来,不再逃跑。又或者,他什么都没有想——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咚,咚,咚,每一下都比平时更重,每一下都比平时更沉。
      停了大约三四息,他抬起头,还是跪着,脊背重新挺直,玉雁依旧捧在胸口。
      “再拜——”
      他又磕了一次头,这次额头一碰地就抬起来。
      “兴——”
      他站起来。他站着的时候,冕旒垂在眼前,珠串子齐整整的,像一排帘子。
      “奠雁——”
      他将玉雁恭恭敬敬地放在西边那张铺红绸的案子上,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又行了一礼。这一礼比前两礼略浅,却更郑重——这是对这场婚姻本身的敬畏,对这个仪式的尊重,对将要与他共度一生的那个女子的承诺。
      放好之后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赞礼官接着喊:“太子殿下奉皇帝制命,迎娶某氏为太子妃。”
      楚昭筠自己也跟着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堂里人都听得见:“昭筠奉制,迎太子妃。”
      堂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香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能听见女眷们压抑着的、细碎的抽泣声。
      这时候姜青义从东边走出来,在楚昭筠的东侧跪下。
      赞礼官喊:“跪——顿首——”
      姜青义额头碰地,抬起来,嘴里说着:“蒙陛下天恩。”又磕一次:“殿下垂爱。”第三次磕下去:“敢不奉命。”第四次:“臣顿首顿首。”每磕一次都说一句,声音浑厚,带着颤。
      赞礼官又喊“兴”,姜青义站起来,脸有点红。楚昭筠微微弯腰回了个揖礼,姜青义也回了个揖,退回到东边站好。
      赞礼官拖长了声音喊:“奠雁礼——成——”
      太子这才转身,走到东边屏风后面走,看向内院的方向。那里,他的新娘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团扇,头上戴着九凤衔珠冠,身上穿着绛红色的婚服。她不知道他今天骑了白马,不知道他捧着木雁行礼的时候手在发抖,不知道他此刻站在这里,心里想的是她骂他“活阎王”时皱着鼻子的样子。
      她从那个方向来,要乘着那辆金辂,去往他的东宫。
      堂里檀香还在烧,玉雁安静地卧在红绸案上,眼睛里的红宝石映着烛光,像两点小小的火。姜青义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他的女儿,从今往后,就是太子妃了。
      内院深处,姜时安坐在床沿上,手里的团扇挡住了她的脸。她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远远地传来司仪高亢的声音——“礼成——”两个字穿过几道院墙,穿过回廊和花厅,变得有些模糊,却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攥紧了扇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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