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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辰时梳妆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姜时安就被彩云温柔地叫了起来。
      “小姐,该起来沐浴了。”
      姜时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她现在困得睁不开眼,昨晚她没吃饭就睡了,被褥里还残留着体温捂出来的暖意,让她整个人陷在里面,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我被被子封印了……”
      “小姐?”彩云的声音又近了一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什么时辰了?”姜时安终于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问道。
      “回小姐,已经辰时了。”
      辰时,姜时安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时辰,反应了片刻——是了,今天是她嫁人的日子。正月十八,大吉之日,宜嫁娶,宜出行,宜入宅,百无禁忌。黄历上大概是这么写的吧。她没看过。她连这个婚都还没准备好要结,哪有心思去看什么黄历?
      瞬间的清醒并未带来活力,反而像揭开了沉重的帷幕,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感轰然压上心头。她睁开眼,彩云和捧着洗漱用品的侍女静立床边,如同沉默的雕塑。
      外面已经大亮了,外面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泼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斑,落在青砖地面上,亮得晃眼。今天是个好天气,天高云淡,万里无云,老天爷似乎也在为这场盛大的婚事捧场。但是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沉默片刻,下床跟着彩云去了浴房。
      浴房在正房后面的耳房里,一掀帘子,一股温热的水汽就扑面而来。屋子正中放着一只大木桶,桶里已经注满了热水,水面浮着几片干花瓣,热气蒸腾而上,把整个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彩云帮她褪去层层衣衫,姜时安低头,看见手臂上还留着昨晚睡觉压出的浅印,从手肘蜿蜒到手腕。她踏进木桶,热水漫过肩膀的瞬间,人又清醒了些。
      温水滑过肌肤,像无数温柔的手,揉开了昨夜的疲惫和僵硬。她靠着桶壁眯起眼,脑子醒了,身体却还困——眼皮沉重,四肢发软,骨头像被抽走了。胃里空得发虚,昨晚就没吃东西,被热水一泡感觉更饿了,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闭上眼,任热水包裹,水汽氤氲,耳边只有水波轻晃。忽然想起前世,很久很久以前的世界,上学时天没亮被闹钟吵醒,裹着被子不肯起,最后被妈妈掀被子拖下床……
      那些画面清晰得让她鼻尖发酸。那个有亲人、有朋友、有熟悉规则和无限可能的“家”,早已如水中月镜中花,触之即碎,只留下指尖冰凉的失落和无根感。
      姜时安睁开眼睛,看着浴房昏暗的顶梁,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对前世的怀念,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对眼前一切的无奈。她来到这个朝代十几年,从襁褓婴儿长成如今十五岁便要嫁人的姑娘。可每当这般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时刻,她总会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那里有亲人、朋友,有熟悉的回忆和梦想。
      而这里,无论生活多久,学会了多少规矩礼数,她仍时常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仿佛她只是个过客,一个误入此地的陌生人,随时可能离开。
      对即将成为太子妃的生活,她几乎一无所知。太子妃要做什么?要管什么?要面对什么?她上辈子只在小说和电视里看过那些宫斗的故事,可小说和电视里的人好歹还有主角光环,她有什么?
      对那个毫无了解的夫君,她的心情更复杂。昨天马车里那一幕反复在脑海中回放——他说“会疯的“时候的颤抖,他拥抱她时胸膛传来的心跳,他看她时的眼神……那些都是真的吗?还是他演技太好?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太子,为什么非要娶她?
      她想不通,也不敢深想。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蒙着眼推进笼子的鸟,笼子外面是什么,她看不见,也不知道该不该害怕。
      对深不可测的宫廷,她更是连想象都觉得头皮发麻。那些贵妃、侧妃、命妇,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她一个斗鸡遛狗的野丫头,怎么跟人家斗?
      她不敢再想,只觉得自己的前路一片黑暗,她这辈子就这样了,还不如不要重生。
      “小姐,水凉了,该出来了。“彩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时安站起身,水珠顺着肩背滑落,滴在水面漾开细小的涟漪。
      彩云拿着干布巾迎上来,仔细帮她擦干身子,又用布巾裹住头发,轻轻绞干。
      “小姐这边请。”彩云引她走向梳妆台。
      紫檀木的梳妆台上,铜镜、梳篦和各色妆奁盒子摆放整齐。磨得锃亮的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鹅蛋脸,眉眼清秀,唇瓣微抿。刚沐浴过,脸颊泛着淡淡红晕,如天边云霞,美丽动人。
      姜时安看着镜子里那张和前世全然不同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她长什么样,已经记不太清了。手机里的自拍、身份证照片,属于那个世界的痕迹,在这里统统消失了。她在这里活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娃娃长成现在的模样,有时候照镜子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张脸不是她的,至少不是“原来”的那个她的。
      但又是她的。
      铜镜里的女子微微蹙着眉,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
      “小姐,一会儿要等夫人来为您梳发。”
      彩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神思。
      “嗯。”
      “小姐,吃块点心吧。”
      彩云端来一碟绿豆糕,搁在梳妆台边上。那点心做得精致,翠绿的颜色,上面压着花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甜香气,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姜时安昨晚没吃饭,现在饿得慌,胃里空得发虚,那股饿意从胃里一直翻涌到喉咙口。她不敢多吃,就拿了一块,一口塞进嘴里。
      绿豆糕入口即化,绵软清甜,她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太急了,噎了一下,胸口猛地一堵,差点没上来气。
      彩云吓了一跳,赶忙倒了一杯水过来,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小姐,喝点水,别噎着。”
      姜时安梗着脖子把那口绿豆糕咽了下去,胸口那一团堵着的东西终于顺下去了。她摇了摇头,把彩云递过来的水杯轻轻推开:“不用了。”
      彩云见她没被噎着,松了口气,把杯盏放回桌上,走到她身后,开始给她绞干头发。
      “彩云。”姜时安轻轻唤了一声。
      “小姐,有何吩咐。”彩云给姜时安绞干头发后,正拿着梳子把头发梳顺。
      “你以前是伺候太子殿下的吗?”
      “回小姐,奴婢九岁起就在殿下身旁伺候,如今已有十年了。”
      彩云恭敬地回道,手里的梳子没有停,说话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样啊,”姜时安顿了顿,又问道,“那你们之间……”
      “小姐,奴婢和殿下之间清清白白,奴婢万万没有别的心思!”彩云突然惶恐地跪在地上,额头贴地,声音急得就像要哭了出来,身子微微发抖。
      “呃……”姜时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有些哭笑不得,“我又没说你和他之间有什么,你先起来。”
      彩云伏在地上又停了两息,才慢慢直起身,站了起来,垂着眼睛,脸色还有些发白,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小姐的意思是?”
      “我想问的是,你们之间很有默契吗?”姜时安见彩云没听明白,解释道,“就是那种你看他一个动作,一个表情或者一个眼神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你们之间有这种默契吗?”
      彩云垂下眼帘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这……太子殿下喜怒不形于色,奴婢也很难猜到殿下所有的心思。殿下做事有殿下的道理,他从不多做解释,身边的人也只能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揣摩一二,但那毕竟只是揣摩……”
      听彩云这么一说,姜时安更加认为楚昭筠很难相处了,连跟了十年的贴身侍女都摸不透他的心思,那这人得深沉到什么地步?她叹了口气,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语气安慰道:“没事,活阎王嘛,心思难猜也是正常的。”
      彩云一听姜时安叫太子殿下“活阎王”,脸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正想提醒她这么说是大不敬——再怎么着,太子殿下也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阎王”这种称呼传出去,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话还没出口,门帘一掀,赵静姝就进来了。
      “安儿……”赵静姝穿着一品命妇朝服,戴着一品五树花的金冠,披着霞帔,她的脸上施了薄妆,粉底匀净,眉目如画,可那双眼睛却是红红的,眼泡微微肿着,不知是刚哭过还是昨晚压根儿没睡,眼底那两团青黑怎么也遮不住。
      “母亲……”姜时安一见赵静姝,刚才还在心里筑起的那些防线一下子全塌了,她的眼眶刷地就红了,声音哽咽了起来,鼻子一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夫人。”彩云上前,双手递上一把梳子,是姜时安从小用到大的。
      赵静姝接过梳子,手指攥得紧紧的,骨节都有些泛白。她走到姜时安身后,站定,看着铜镜里女儿那张年轻的脸,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才慢慢地把梳子落在姜时安的头发上。
      “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抖得不成样子。但她的手却很稳,每一下都从发根梳到了发尾,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梳齿穿过乌黑的发丝,发出细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所有的祝福和牵挂都梳进这头发里。
      姜时安从镜子里看着母亲不忍的神情,听着她颤抖的声音,心里很不是滋味。
      “母亲,女儿不孝,不能在您和父亲跟前尽孝了。”
      赵静姝攥着梳子,终于是忍不住了。
      她猛地转过脸去,背对着女儿,另一只手抬起来,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无声地、汹涌地、不可遏制地往下淌。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可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她是母亲,她不能在女儿面前哭得太难看,不能。
      姜时安看母亲哭了,眼睛里的泪水也终于落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一下,却怎么也擦不尽。
      彩云站在一旁,垂着眼睛,眼眶也微微泛红。她虽然心中不忍,可是时间不等人——她是东宫出来的人,知道规矩比天大,知道时辰误不得。在申时前得把未来的太子妃梳妆打扮好,要是太子殿下来接人的时候还没准备妥当的话……那后果不是任何人能承担的。
      她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声音轻而恭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夫人,该为小姐梳妆了。”
      赵静姝的肩膀微微一僵。
      她停了两息,忍住哭声,她拿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先擦左边,再擦右边,然后把帕子攥在手心里,她的鼻头还是红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已经不哭了。
      “好。”她的声音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丝沙哑。
      她站到一旁,退开两步,把位置让给彩云。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女儿身上,一刻也没有移开过,那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她的女儿长大了,要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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