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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新的篇章 ...


  •   十一月初的上海,梧桐叶开始泛黄。清晨的阳光从新公寓落地窗外斜斜地洒进来,照在客厅茶几上那盆多肉上——小纪送的那盆,花盆上红色爱心已经褪了点色,但“祝祁教练和晏总天天开心”那行小字还清晰可见。多肉旁边是那张被两个人写满了字的拍立得照片,背面十三行字密密地挤在一起,最新的一行是搬家那天写的,墨迹早已干透。

      祁骁朔从卧室走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随便扎成马尾。她走到阳台上,给多肉喷了点水,又检查了富贵竹和绿萝的长势——富贵竹又拔高了一截,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的把手。她退后一步,看着两盆植物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绿色,满意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向厨房,系上那条蓝色围裙。

      厨房里飘出煎蛋的香气。豆浆机在角落嗡嗡作响。她正要把煎蛋从锅里铲进盘子,放在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单手翻开屏幕,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标题栏写着“退役军人事务局回函——祁骁朔同志身份恢复及志愿者申请审批结果”。

      她关掉灶火,靠在厨房台面边沿,手指在屏幕上逐行往下滑。回函格式正式,措辞简洁:祁骁朔同志的退役军人身份已正式恢复,原服役记录中涉及保密条款的部分档案经解密后重新归档,退役金补发手续已同步启动。同时,其提交的社区格斗防身培训志愿者申请已获批准,首批培训将在老城区三个街道试点开展。

      祁骁朔看完最后一行,放下手机,把煎蛋从锅里铲进盘子。动作很稳,和她在擂台上打完一场比赛后解绷带时一样稳。她把两杯豆浆端上餐桌,然后走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还在熟睡的晏瑾纾。她侧身睡着,头从自己的羽绒枕上滑下来,额角轻轻抵在祁骁朔的荞麦枕上,一只手伸过来摸着枕头边缘,手指微蜷,像是在梦里也在确认旁边的人还在。

      “早安。”祁骁朔蹲下身,压低声音,“有个好消息——退役军人身份恢复了,志愿者申请也批了。从今天起,我可以在社区教防身术了。”

      晏瑾纾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几点批的?”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刚刚。林薇发了回函扫描件。”

      晏瑾纾睁开眼睛,从枕头里抬起头。她看着祁骁朔蹲在床边,眼角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嘴角带着一种和擂台上挥拳时完全不同的笑意,像是在汇报一个自己等了很久的好消息,却故意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她伸手把祁骁朔额前翘起的一缕碎发轻轻按下去,然后坐起身,靠在床头,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退役金补发的事你跟财务对接一下,确保金额准确。志愿者培训场地的事,让行政部协调老城区街道办。”

      发完她放下手机,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厨房。路过餐桌时顺手把那盘煎蛋端到餐桌正中央,又回头看了祁骁朔一眼。“站在那干什么?吃早饭。”

      祁骁朔靠在门框上,看着晏瑾纾穿着睡袍在餐桌前坐下。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是她昨晚下班带回来的,说是林薇老家亲戚种的,无农药。她把草莓倒进玻璃碗里,放在煎蛋旁边,然后拿起筷子夹起自己那份煎蛋放进嘴里。动作自然得像这一切已经重复了无数个早晨。

      上午,老城区街道办事处三楼会议室里,桌椅被推到墙边,腾出一块空地。窗户开着,梧桐树的影子透过玻璃投在地板上,随着风轻轻晃动。二十多个学员已经到场,有戴着老花镜的退休阿姨,有刚下班还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大叔,还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手里拿着笔记本,封面上写着“防身术笔记——第一节”。

      祁骁朔穿着那件深蓝色运动服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没有拿拳套,也没有戴护具。她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自我介绍说她叫祁骁朔,是社区防身培训的志愿者教练。以前是特种兵,现在是拳馆教练。今天第一节课不教怎么出拳——先教怎么站。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和她在拳馆对新学员说话时同样耐心。

      她先示范了最基础的防身站姿——双脚与肩同宽,左脚在前,重心下沉,双手自然抬起护住面部和胸口。然后开始逐一纠正学员们的姿势。走到一位退休阿姨面前,轻轻托住她的手肘往上抬了一点,说手肘要贴紧肋骨,这样别人推你的时候你不会直接摔倒。阿姨试了好几次才找对角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年纪大了手脚不协调。祁骁朔说了句“没关系,慢慢来,我教过比您年纪更大的”,然后退后一步,让她再做一次。

      两个小时的课结束后,那位阿姨走到她面前,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塞进她手里。说她叫赵秀兰,六十八岁,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工作,过年才回来一次。今天学了防身站姿,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害怕走夜路了。她年轻时是纺织厂的女工,退休后每天去公园跳广场舞,晚上回家总觉得巷子太黑,现在学了怎么站、怎么躲,回去要对着镜子练。

      祁骁朔握着那个橘子,看着赵秀兰额头上的汗珠。她说下次课教怎么用手掌推开攻击者,不用力气大,用对角度就行,让她一定来。赵秀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转身拎着布袋走了。

      傍晚,拳馆。

      擂台上小纪正在打沙袋。她的左直拳回收已经很标准了——手腕笔直,拳峰对准沙袋中心,回收时手臂不再掉,肩膀也不再那么僵硬。步法配合也进步了很多,前后移动时重心始终保持在两脚之间,不会像刚来拳馆时那样一移动就前倾。她打完第三回合,摘了拳套,满脸通红地跑到擂台边,对着正靠在围绳上的祁骁朔宣布考核通过了。

      祁骁朔接过阿凯递来的考核表,逐项核对——左直拳、右直拳、步法移动、组合拳衔接,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基本技术没问题。从下周起升入中级班,开始学组合拳和实战模拟。不过先别急着上擂台,先在沙袋上把组合拳练到肌肉记忆的程度。”她合上考核表看着小纪,“你自己说的,以后想打正规比赛。这条路很长,但你已经站在起点上了。我当年从零开始到站上擂台用了三年,你比我起点高,应该用不了那么久。”

      小纪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下台前忽然转身,对着祁骁朔鞠了一躬,说谢谢祁教练,以后等她站上擂台,也要在观众席第一排给以后的学员留个位置。

      阿凯从玻璃展柜里拿出一个新添的相框——里面是小纪通过考核时拍的抓拍照片,右拳挥出,眼神干净而坚定。他把相框放在展柜第二格,和祁骁朔那张旧照片隔着一排奖杯。小纪站在展柜前看着自己的照片,那副旧拳套在灯光下泛着磨得发亮的光泽。

      祁骁朔从更衣室出来,刚走到擂台边,看到晏瑾纾站在拳馆门口。她今天穿了一套藏蓝色的西装,长发挽在脑后,左耳上那枚晏家徽章在暮色里闪着冷光。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是刚从公司直接过来的。她先走到玻璃展柜前,低头看着小纪那张新照片,目光在“新秀学员”的标签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向走过来的祁骁朔。

      “林薇刚才接到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电话,说楚翎基金的审批已经进入最后阶段,预计下周拿到正式批文。另外阿努拉克在泰缅边境被抓获,国际刑警那边通知了军方,周上校说谢谢你之前提供的证据材料——陈启明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和境外转账记录,对锁定阿努拉克的藏身地起了关键作用。”

      祁骁朔靠在擂台围绳上沉默了片刻。“阿努拉克落网了。陈启明在国内,苏晚在服刑。当年出卖队长的三个人,全部归案。老鬼那边收到通知了吗?”

      “林薇已经把消息传过去了。老鬼说——他会在下次去陵园看你队长的时候,亲口告诉她。”

      晚上,新公寓客厅里。祁骁朔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楚翎基金的章程草案。她正在逐字逐句地修改条款,从资助范围到申请流程,每一项都仔细推敲。茶几上那杯热普洱茶已经凉了,她忘了喝。富贵竹在窗台上轻轻晃动叶子,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台灯灯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鬼发来的消息,只有几行字,但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基金的启动资金,我把翎儿老家的房子卖了。房子空了三年,一直舍不得卖。现在觉得,与其让房子空着,不如换一种方式陪着她。钱不多,够几个孩子上学。”

      祁骁朔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茶几边缘微微收紧。她想起在芒市竹楼里,老鬼说“她母亲听到消息后脑溢血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把翎儿带回家”。现在他卖掉了女儿的房子,把钱汇入基金账户。房子没有了,但楚翎的名字会刻在基金的牌匾上,会有很多孩子因为她的名字能继续上学、能走出困境。

      她拿起手机给老鬼回了条消息:“收到。钱不在多少,是你的心意。下周基金正式挂牌,你来上海参加仪式吗?”

      老鬼的回复很快弹出来,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但标点符号之间多了一丝温度:“来。我把那套灰夹克洗了洗,还行,能穿。翎儿以前说那件夹克太旧了,我说旧衣服穿着踏实。现在穿着它去看她。”

      祁骁朔把手机放下,继续修改章程。在基金宗旨那一栏,她删掉了原来写的“本基金致力于帮助退役军人困难家庭”,重新打了一行字:“本基金以革命烈士楚翎同志命名,用于帮助在行动中牺牲的军人、武警、公安干警的直系亲属解决教育、医疗、养老等方面的实际困难。楚翎同志生前系西南军区某特种作战分队队长,在执行边境反恐任务中壮烈牺牲,终年三十岁。她曾经说过,每一个战友都是她的家人。本基金将以她的名义,继续守护她未能守护的家人。”

      她打完最后一个句号,靠在沙发背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窗外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低沉。

      晏瑾纾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煮好的普洱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祁骁朔手里,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份基金章程草稿从头到尾逐页翻看。看到她写的那段基金宗旨时,手指在“终年三十岁”旁边轻轻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祁骁朔。

      “写得很清楚。比林薇起草的版本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文字,是情感。下周挂牌仪式,我去。不是以晏氏集团董事长的身份,是以家属的身份。”

      祁骁朔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汤还很烫,她没觉得。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普洱茶在灯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泽,和苍山洱海的夕阳颜色很像。

      “从今天开始,我教社区阿姨防身,教拳馆学员打拳。基金下周挂牌,阿努拉克归案。以前做这些是为了复仇,现在做这些是因为——你让我知道活着不只是为了过去。我欠你一句谢谢。”

      “不用谢。你欠我的那些事,从星辉会所开始就一直在还。你回来那天晚上,在林薇面前说的那些话,够还一辈子。以后不用再还了。”晏瑾纾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防洪堤上那棵梧桐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明天晚上有空吗?我爸请我们吃饭。在老洋房。他说桂花糕不用带双份,带一份就行。但茅台必须带——你上次那瓶还剩半瓶,他一个人喝不完。”

      祁骁朔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你爸上次说‘你上次那瓶还没喝完’,现在又让我带茅台?到底是想喝还是不想喝?”

      “想喝。他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他觉得上次在老洋房对你太严肃了,想借一顿饭把气氛弄轻松点。他其实很在意你的看法——比你想象的更在意。”晏瑾纾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自己那杯普洱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耳尖又悄悄红了一小块。

      “那明天晚餐前我去拳馆接你,然后一起过去。小纪下午有训练课,我答应帮她纠正组合拳第二段的衔接问题,大概六点半结束。你下班后直接来拳馆吧——那把‘晏总专座’的标签,阿凯换了个新的。”

      窗外,黄浦江上的游轮正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对岸陆家嘴的高楼群一如既往地璀璨,而防洪堤上那棵梧桐树正安静地站在夜色里,树皮上那个被岁月磨平的“等”字,已经和树纹长在了一起。

      第二天晚上,拳馆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擂台上的帆布被照得近乎雪白。祁骁朔正站在小纪旁边,用手靶引导她的组合拳。左直拳接右直拳再接左勾拳,三段衔接之间步法必须跟上,手靶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小纪练了好几组终于找到节奏,三段衔接从生涩变得流畅。

      祁骁朔放下手靶,点了点头告诉她就是这个节奏,让她再打几组巩固一下,然后摘下手靶,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观众席第一排正中央那把椅子。椅背上的标签换了新的——“晏总专座”四个字用金色马克笔重新描过,旁边还加了一行小字:家属席。是阿凯上周自己悄悄换的,她说不用换,阿凯说标签旧了得换新的,顺便把职位也更新一下,说她现在是教练兼家属,双重身份。

      拳馆的门被推开。晏瑾纾走进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里面是米白色高领毛衣,手里拎着公文包和一盒桂花糕——是老城区那家老字号,油纸上印着红色印章。下班直接过来的,高跟鞋还没换,但她在玄关处停了一下,弯腰脱掉高跟鞋,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放在拳馆备用的白色帆布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遍。然后她直起身,目光越过擂台落在祁骁朔身上。

      小纪收起拳套,看看祁骁朔又看看晏瑾纾,识趣地说教练我先去换衣服,抱着拳套跑向更衣室。路过阿凯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凯哥别看了”,阿凯正靠在展柜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被小纪一提醒连忙转过身假装整理展柜里的奖杯。

      晏瑾纾走到擂台边,把桂花糕放在擂台边沿上,然后看着祁骁朔。“你刚才示范组合拳的时候肩膀有点紧。左边的旧伤又疼了?”

      “没有。是今天教防身术时,帮一个退休阿姨扶了好几次胳膊,肩胛有点酸。”祁骁朔靠在围绳上看着她。

      “那个阿姨是不是姓赵?六十八岁,退休纺织女工,一个人住。上次课后送了你一个橘子,剥了皮的那种。你回来还跟我说那个橘子很甜。”晏瑾纾靠在擂台边沿,和她面对面。

      祁骁朔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没告诉你她姓什么。”

      “林薇告诉我的。街道办把第一期学员名单报上来了,林薇整理之后归档了。你上次说那个阿姨的儿子在外地工作,过年才回来一次。我让行政部查了一下她儿子的工作单位——是晏氏在苏州分公司的员工。已经安排了春节调休,今年他能提前几天回上海过年。”

      祁骁朔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擂台上翻下来,站在晏瑾纾面前,伸手把她被晚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以前我保护别人的方式是替他挡子弹。你保护别人的方式是调他的假期。我们的方法不一样,但结果一样——赵阿姨今年能跟儿子多待几天。这个结果很好。”

      “不是我的功劳。是你教的课让她敢一个人走夜路,你教会她的那个防身站姿可能某天真的会用上。我只是顺便做了我能做的。”晏瑾纾的声音很平淡,但她转身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她拎起擂台边沿的桂花糕,走向门口,路过玻璃展柜时停了一下。展柜里已经有三样东西了——祁骁朔的旧拳套,祁骁朔在正规比赛的抓拍照片,小纪的新秀学员照片。标签是阿凯新换的:传奇,新星,传承。

      “这个展柜还有一个空格。下次放什么?”她转头看向祁骁朔。

      “放我们拳馆第一批中级班学员的毕业合影。小纪会是其中之一。等她打第一场正规比赛的时候,这张合影就换成她的比赛抓拍。然后展柜就满了。”祁骁朔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个空格。

      “满了之后呢?”

      “满了之后再买一个新展柜。阿凯说这面墙够放三个展柜。第一个展柜放过去——我的旧拳套和照片。第二个展柜放现在——小纪和这一批学员的成长记录。第三个展柜放未来——以后会有更多孩子从这里走出去打正规比赛。”祁骁朔看着那面墙,眼角那道疤在展柜玻璃的反光里泛着淡粉色。

      晏瑾纾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那盒桂花糕往她手里推了推,然后转身推开拳馆的门。门外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往下落,在暮色里像金色的羽毛。宾利停在巷口,引擎已经发动。

      “走吧。别让我爸等。”她回头看着祁骁朔。

      两个人并肩走出拳馆,巷子里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祁骁朔手里拎着桂花糕,晏瑾纾脚下那双白色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路灯渐次亮起,把她们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洋房的餐厅里烛光摇曳,长条红木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晏成儒坐在首位,面前的茅台已经倒好了——只倒了一杯,是给祁骁朔的。他自己喝的是普洱茶。

      祁骁朔站在餐桌前,把桂花糕放在边柜上。“伯父,桂花糕一份,老城区那家老字号。茅台上次那瓶还没喝完,这瓶是新的——不是给您喝的,是存在您这里,下次我来的时候再开。”

      晏成儒看着那瓶茅台,拿起酒瓶对着灯光看了看挂壁的成色,然后把它放在边柜上,和上次那半瓶并排摆在一起。然后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上次坐的是面试位,今天坐的是家人位。”语气比上次更随意了一些,但他放筷子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和晏瑾纾在办公桌前思考时的习惯如出一辙。

      祁骁朔拉开椅子坐下,发现她面前的餐具和上次不一样——筷子是竹筷,不是象牙筷。是她惯用的那种材质。她抬头看了一眼晏成儒,晏成儒正低头夹菜,似乎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听林薇说你们下下周想去学烘焙课。新开的烘焙教室在老城区,离你们新公寓不远。老师是法国回来的,教做可颂和提拉米苏。瑾纾从来不进厨房——她会煮咖啡,但不会烤面包。你教她打拳,她教你烘焙,礼尚往来。”晏成儒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祁骁朔碗里,动作和上次夹红烧肉时如出一辙。

      “她已经学会基础动作了。不是您以为的‘从来不进厨房’。前几天她第一次自己动手做了早餐——面包烤得有点焦,但豆浆机她用得比我好。不过烘焙对她来说可能需要更多课时,上次我教她左直拳,她用了不到两分钟就学会了,但烤面包毕竟不是打拳。”祁骁朔看了眼晏瑾纾,晏瑾纾正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菜,假装没听到这段对话,但耳尖又红了。

      晏成儒看着女儿耳尖上那抹熟悉的红,忽然笑了——是那种眼角皱纹全部舒展开的笑。他端起普洱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就好。她母亲当年也不会做饭——她们母女俩这方面挺像。但学拳比学做饭难,她都能学会,说明你教得好。她从小就不喜欢认输,弹钢琴不弹是因为够不到踏板,不是不喜欢。你给我看的那张照片,她站在擂台下笑的——我洗出来放在相框旁边了。每天处理完文件抬头看到,就会想起她小时候笑着从钢琴凳上蹦下来的样子。那时候她脚还够不到踏板,现在她站得很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杯对祁骁朔举了一下。不是敬酒,是敬茶。动作很轻,但祁骁朔注意到他的手在茶杯边缘微微停留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需要说出口。窗外广玉兰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客厅角落里那架老钢琴安静地立在月光下,琴盖合着,上面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晏瑾纾小时候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钢琴前,另一张是她站在擂台下微微扬起嘴角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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