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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理论课与训练课 ...


  •   周一清晨,祁骁朔站在徐汇区这家职业培训机构的楼下,仰头看着门楣上那排烫金大字,深吸一口气。她已经在这栋楼里上了一周的理论课,今天是第二周的第一天,课程表上写着“运动训练学基础(续)”。她穿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背上背着那个跟了她三年的旧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教材、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张备用的创可贴。眼角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泽,和她第一次站在擂台上等裁判吹哨时一样冷静。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来的学员有二十出头刚毕业的体育生,有几个退役后想转教练的运动员,还有几个像她一样从别的行当转过来的。前排一个剃着平头的男生正埋头抄笔记,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翻教材目录。祁骁朔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教材翻到上次讲到的那一页——《运动训练的基本原则》。这一章她预习了两遍,在“超量恢复”和“训练周期”旁边都用红笔做了标注,字迹和她在地图上画回程路线时一模一样。

      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动。讲台上,老师翻开讲义,扶了扶眼镜,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今天的课题。祁骁朔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日期,然后在第二行写下“训练负荷的渐进性原则”。她写得很慢,比在部队写任务简报时慢得多,但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晏瑾纾发了条消息:“课上了一半。老师讲训练周期,说运动员的巅峰状态不是靠一次高强度训练逼出来的,是在几个周期里慢慢调整出来的。以前在部队没人教我这些,只知道拼命练。”

      回复几乎是秒到:“听起来像你以前打黑拳。每场都当最后一场打,每一拳都往死里打。现在你学会了调整节奏。”

      “你也是。你以前把每场董事会都当最后一场仗打,现在你学会了把文件放下来喝奶茶。”

      “那是因为有人每天在桌上放一杯奶茶。今天有吗?”

      “今天没有。上课没时间去买。下课给你补。”

      “不用补。好好上课。晚上我来接你。”

      祁骁朔看着屏幕上那行“晚上我来接你”,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红笔标注的那行“调整节奏”被她圈了个圈,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学会调整,才能走更远。”

      下午,拳馆。

      小纪蹲在擂台边,正在自己缠绷带。她的动作还有点生疏,绷带绕了三圈就松了,拆掉重来,反复好几次才勉强缠紧。看到祁骁朔进来,她猛地站起来,额头上的汗珠被灯光照得发亮。自从挂牌仪式之后,她每周二四六的课一次都没缺过,每次都比别的学员早到二十分钟,自己先练几组空击热身。

      “祁教练!你上次说的左直拳回收问题,我回去练了好几百次——对着镜子练的,宿舍同学说我把灯都打暗了。你帮我看一下改过来没有。”她迫不及待地原地做了一个左直拳的动作,出手很快,回收的时候手臂没有掉,但肘关节还是有点僵硬,肩膀提得太高,像是把所有力量都锁在了肩胛骨上。

      “进步了。回收没掉手,但肩膀还是太紧。你把所有力都锁在肩膀上,拳速是快了,但打三回合肩膀就没力了。放松——不是不用力,是把力沉到腰胯,肩膀只是传导。来,先做十组放松练习,然后打沙袋。今天的目标不是打多重,是打完三回合之后肩膀还能抬起来。”

      小纪认真地点了点头,开始做放松练习。她双臂自然下垂,配合呼吸轻轻转肩,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比刚来拳馆时好了不少。祁骁朔在学员中间穿梭,不时停下来纠正动作。一个学员的腿法扫得太高,身体重心完全歪了;她扶住他的腰让他重新调整姿势,把扫腿的高度压到膝盖以下,告诉他低扫不是用来得分的,是用来破坏对手重心的。另一个学员打沙袋时手腕塌了,她用手掌托住她手腕让她感受正确的发力角度,把力从肩传到肘再传到拳峰。她纠正每一个动作都很耐心——不是那种刻意压着嗓子的耐心,是真正想把每一拳都教到位的那种。和她以前在擂台上三十秒KO对手的凌厉截然不同,但同样专注,同样认真。

      傍晚,训练课结束。学员们三三两两离开拳馆,小纪最后一个走,临走前对着更衣室镜子又比划了几组左直拳,然后背着包跑出门,马尾辫在夕阳里一甩一甩的。

      祁骁朔靠在擂台围绳上,手里拿着训练记录本,把今天每个学员的训练情况逐行记下来。写完后合上本子,抬头看向观众席第一排正中央那把贴着手写标签的椅子——晏总专座,空了一整天。今天周一,晏瑾纾有董事会。

      她正要把训练记录本收进背包,手机震了一下。晏瑾纾发来的消息,不是“散会了吗”,不是“晚上吃什么”,是一句看上去完全不像她会说的话:“拳馆附近有没有花店?路过看到一个花摊也行。雏菊或者向日葵。我大约二十分钟后到。”

      祁骁朔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回了一条:“怎么突然想买花?”

      “你上了一周理论课,又带了一下午训练。值得纪念。”

      祁骁朔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擂台围绳上。这个女人,连她上完第一周理论课这种事都要买花纪念——不是生日,不是纪念日,就是一个普通的周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叼在嘴里,是水蜜桃味的。自从那根草莓味的和晏瑾纾分享了之后,她换了口味。阿凯在教练休息室囤的那箱草莓味还在,但她现在觉得水蜜桃也不错。

      她收起手机,跟阿凯打了个招呼,朝拳馆门口走去。推开那扇铁门时,夕阳正从老城区的屋顶上沉下去,把整条巷子染成金红色。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巷口那根梧桐树,等一个正红色口红、穿高跟鞋的女人从暮色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和一束雏菊。

      与此同时,浦东新区的涉外看守所。

      晏瑾纾的黑色宾利停在停车场角落里。这不是晏氏董事长日常的公务行程,甚至没有让林薇在日程表上记录——只在手机备忘录里存了一个时间。她独自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熄火。车内空调出风口送出微凉的风,吹动她垂在耳侧的一缕碎发。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栋灰色建筑的高墙和铁丝网,沉默了片刻,然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会面室是律师专用的那一间,没有玻璃隔断,只有一张长条桌和两把椅子。墙角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气味,空调温度很低。晏瑾纾坐在椅子上,脊背笔直,左耳上的晏家徽章在日光灯下没有闪烁,只是安静地折射着冷白色的光。她没有带任何文件,只带了一个素色信封。

      门开了。苏晚走进来,穿着看守所统一的蓝灰色囚服,外面套了件橘色马甲。长发剪短了,齐耳,没有妆容,和几个月前在董事会上穿着米色丝绸衬衫侃侃而谈时判若两人。她双手戴着戒具,金属手铐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押送的女警把她带到椅子前,她坐下时手铐撞在金属扶手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在安静的会面室里格外刺耳。然后她抬起头看到对面坐着的人,眼神动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悔恨,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没想到你会来。”苏晚开口,声音沙哑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精心修饰过的温柔语调。

      “你的律师说你申请减刑的理由是‘积极配合调查’。那份供述我看过了,里面有几个新情报确实有用——陈启明在清迈的三处房产和一个缅甸的银行账户,都是我们之前没掌握的。”晏瑾纾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所以你今天是来谈供述细节的?晏总亲自来,看来我的情报确实有价值。”苏晚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眼睛却紧盯着晏瑾纾,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晏瑾纾没有理会那个问题,只是把素色信封放在桌上。“你的减刑申请被驳回。检察院综合评估后认为,你所提供的陈启明境外情报虽然部分属实,但未能直接促成阿努拉克的落网,不符合‘重大立功’标准。法院最终量刑八年,不予缓刑。”她看着苏晚,把那封信往前推了一寸,“这是法院的正式通知。我之所以亲自送过来,不是羞辱你,是觉得你应该从我这里知道,而不是从一个陌生的法警手里接过它。八年之后你出狱,如果选择离开上海,会有相关部门监督你的行动。如果你选择留在上海,会有同样的监督。”

      苏晚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信封的边角,然后收回手。日光灯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戒具留下的红痕,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和减刑无关的话。

      “那个姓祁的拳手——她还跟着你吗?”

      “她在考教练证,同时在拳馆教初级班。我们住在一起。”晏瑾纾的声音很平静。

      苏晚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晏瑾纾。她的眼神在晏瑾纾脸上缓缓移动,似乎在寻找某种五年前熟悉的痕迹。然后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不是释然,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重量的放松。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晏瑾纾现在几点了。晏瑾纾看了一眼腕表,说六点四十。

      “她今天晚上有训练课,七点结束。我答应去接她。”

      苏晚低下头,把手铐轻轻搁在桌面上,没有发出声响。“以前你从来不会为任何人调整日程。现在你会了。那个拳手——她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不是把你从壳子里拽出来,是让你自己愿意走出来。”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摇了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够了。然后她站起身,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晏瑾纾,五年前我离开的时候,给你留了一样东西。不是告别信——是一个U盘,放在你书房那本《公司法》的夹层里。你大概从来没翻过那本书。里面存了一份加密文件,密码是你生日。那是当时我掌握的陈启明和阿努拉克交易网络的全部证据——我在离开你之前就已经开始收集了。那时候我以为我能在你发现之前扳倒陈启明,然后回来。后来我越陷越深,不敢回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把U盘直接交给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但不会有答案了。那个U盘还在你书房,夹在第一百二十三页。也许你用得上——里面有一个加密分区,破解之后能看到阿努拉克所有境外账户的详细信息。没有列进我供述的清单,但我把它留给了你。”

      晏瑾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站起身。两个女人隔着那张长条桌对视。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更浓了一些。五年——从二十三岁到二十八岁,她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和苏晚重逢的场景。她以为会是愤怒,是恨意,是泪水。但此刻她坐在这里,只感到一种很淡的、终于能放手的释然。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这件事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就像一本被反复翻开又合上的书,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个U盘,我会让人去取。不是作为你的忏悔,是作为证据链的补充。”她转身走向门口。

      苏晚目送着她,看着她推开会面室的门,看着她黑色的真丝衬衫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调的光泽,看着她左耳上那枚晏家徽章消失在走廊尽头。门关上了。押送女警走上前重新握住她的手臂带她返回监室,戒具在走廊里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晏瑾纾走出看守所大门,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沉到高墙后面。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祁骁朔发了条消息:“拳馆附近有没有花店?路过看到一个花摊也行。雏菊或者向日葵。我大约二十分钟后到。”

      天色渐暗,拳馆门口。

      祁骁朔靠在门框上,看着暮色里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缓缓停进梧桐树下的车位。车门打开,晏瑾纾走下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和一束雏菊。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和平时的西装外套不太一样,看起来多了一点柔软,但正红色的口红依旧是全身上下最鲜明的颜色。雏菊的白色花瓣在暮色里格外清亮,和她抱过的那束挂牌仪式上的雏菊是同一家花摊买的,连牛皮纸的包法都一样。她走到祁骁朔面前,把花束递给她。

      “恭喜你。第一周理论课结束,第一节正式训练课也顺利。接下来每一周都值得纪念。”

      祁骁朔接过花束,低头看着雏菊嫩黄的花蕊。她不太习惯被人送花——从小到大收过的东西只有军功章、奖金信封和对手的认输签字。她抬头看着晏瑾纾,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以后每周一都送?”

      “看你表现。训练记录本要按时写完,理论课不能迟到,教练证考试要一次过。做到了就每周送。做不到就改送仙人掌——防辐射,但扎手。”晏瑾纾说完把一杯奶茶插好吸管放进她手里。

      两个人在擂台边坐下来。观众席空无一人,只有头顶几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把擂台上的帆布照得近乎雪白。她们并肩坐在第一排那把贴着手写标签的折叠椅上。祁骁朔把今天理论课学的内容讲给她听,翻开训练记录本给她看,手写表格里每个学员的名字、训练日期、动作问题、改进进度列得清清楚楚,最下面一栏是今日总结——“小纪左直拳回收已改善,肩膀仍需放松。下周开始加步法配合训练。”

      “你笔记比林薇做得还好。考虑过来晏氏做我的助理?”晏瑾纾翻着记录本,手指在“肩膀仍需放松”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不了。你们公司文件太多,我坐不住。还是更喜欢站在擂台上——不是打拳,是教别人打拳。对了,今天有个学员问我为什么退役后选择当教练。以前我可能会说是为了生活,但今天我想了想,说——因为我曾经被一个人从地狱里拽出来,现在想把这份力量递出去。”

      晏瑾纾合上记录本,侧头看着她。片刻之后她把奶茶杯放在地上,伸手把祁骁朔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按下去。动作很轻,和每天早上在601室醒来时确认她还在的那个动作一样。这是晏瑾纾表达“我在听”的方式,她不会说“你说得真好”,但她会用所有细小的动作告诉你——我听到了,我在意,我记住了。

      回到601,祁骁朔把那束雏菊拆开,分成两份。一份插在客厅茶几上的玻璃花瓶里,一份用牛皮纸重新包好,放在背包夹层里——明天带去拳馆,放在玻璃展柜旁边。以后每完成一周理论课和一周训练,都带一束花去拳馆,让那个展柜不只是一段封存的记忆,而是有活生生的花在生长。她扭头看向坐在沙发上正翻着训练记录本的晏瑾纾,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今天下午你去哪里了?林薇说你下午不在办公室,手机也没人接。那个时间你通常不会安排外出。”

      晏瑾纾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我去见了苏晚。她的减刑申请被驳回,检察院综合评估认为情报虽然部分属实,但未达到‘重大立功’标准,法院最终量刑八年。我把判决通知亲自送过去。”

      祁骁朔手里正拿着的喷壶顿住了,水雾停在半空。“你一个人去的?”

      “对。”

      “为什么一个人去?你可以叫我。”

      “因为这件事需要我自己去做。不是不告诉你——是想做完之后,再告诉你。”

      祁骁朔沉默了片刻,把喷壶放下,走到沙发前坐下。她想起在芒市的竹楼里收到的那张苏晚和阿努拉克的合影照片,想起晏瑾纾在办公室里画的那道几乎划透纸面的铅笔线,想起晏成儒说“她从来不喜欢求人”。眼前这个女人,今天一个人去了看守所,见了那个骗了她五年的人,亲手把判决通知递过去,然后开车来拳馆,买花,接她回家。

      “以后这种事,你可以告诉我。不用一个人去。你爸爸说你从小摔倒了不哭,迷路了不问路。那是以前。现在你可以问路,可以哭,可以告诉我。我不会觉得你软弱。你自己去面对了很勇敢,但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勇敢。”

      晏瑾纾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从沙发那端挪过来,把头靠在祁骁朔肩膀上。不是上次在防洪堤上那种试探性的轻靠,是整个人的重量都倚了过来。她闭上眼睛,很轻地说了一句话,轻得几乎是气声:“其实我很难过。不是因为她坐牢,是因为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五年前那段感情,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但今天我在会面室看到她,发现我不恨她了。不恨比恨更难。恨的时候还有力气,不恨了就只剩下累。还好你在拳馆等我。”

      祁骁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没有说“都过去了”。她知道说不说都一样,因为自己的呼吸、心跳、肩膀上的温度,已经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茶几上那束雏菊在月光里静静开着。富贵竹和绿萝在各自的床头柜上遥遥相望,两盆植物之间是两只并排的枕头,一只荞麦,一只羽绒。

      夜深了。601室的灯光在凌晨一点终于熄灭。窗外,黄浦江对岸陆家嘴的高楼群依旧亮着稀疏的灯火,而老城区这片梧桐树下的旧公寓楼,已经沉入安稳的睡眠。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祁骁朔要去上第三节理论课,晚上回拳馆带第四节训练课。晏瑾纾要去公司处理那个跨国并购案的尽职调查报告。而此刻,两个人只是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在各自的枕头里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同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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