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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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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老城区从薄雾里醒过来。
祁骁朔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拎着个 reusable 的帆布袋——昨天晏瑾纾留在601的那个,上面印着“老城区图书馆”的字样。她站在蔬菜摊位前,对着满眼的绿叶菜发了足足三秒钟的呆,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上次阿凯发的那个“番茄炒蛋作战流程图”。那张图她已经保存了,还特意截屏设成了相册收藏,方便随时翻出来看。
“姑娘又来买菜啦?”卖菜的大妈认出她了,一边给前面的客人称土豆一边扯着嗓子笑,“今天买啥?还是番茄和鸡蛋?你那番茄炒蛋学会了吗?上次是不是炒糊了?”
“没糊。能吃。”祁骁朔把帆布袋放在摊位上,挑了两个最红的番茄。挑番茄的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不少,至少知道用手指轻轻捏一下看软硬——这是她昨晚在手机上看了一整晚做菜视频学的。视频是个戴眼镜的厨师拍的,语速很快,她在漆黑的客厅里看了三遍,边看边做笔记,笔记就写在便签纸背面。那张便签纸原来是贴在冰箱门上的,被她揭下来写字,写完又贴回去。
“今天不买鸡蛋了,买面条。”她把番茄放进大妈递来的塑料袋里,又从旁边摊位上拿了一把小葱。她放下葱,又拿起来——等等,晏瑾纾不喜欢姜丝,那小葱呢?她想了想,把葱放回去。算了,保守一点。宁愿少放一味调料,也不要多放一味她不爱吃的。
“面条你买哪种?细的宽的?手工的还是机器压的?”大妈指着旁边一架子各种面条。
祁骁朔看着那一架子面条,种类多到让她有点眼晕。她以前买面条只分两种——方便面和不是方便面。她盯着那些面条看了好一阵,最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阿凯。
“番茄鸡蛋面,买哪种面条?”
阿凯的回复几乎是秒到,显然刚睡醒,语气里还带着起床气:“???你怎么又做饭?晏总又让你下厨了?她是不是被你上次那盘番茄炒蛋下蛊了?细面!手工细面!煮的时间短,不容易糊!”
“谢了。”
“别谢,我求你了,下次报个烹饪班。拳王学做菜,这事传出去咱们拳馆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祁骁朔没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买了一斤手工细面。然后又看到旁边摊位上摆着新鲜的草莓,红艳艳的,还带着露水。她想起自己口袋里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她叼了好几个月,从上海叼到瑞丽,从瑞丽叼到芒市,从芒市叼回上海。晏瑾纾没吃过她的棒棒糖,但也许可以尝尝真的草莓。她蹲下来挑了一小盒,对着光线看有没有磕碰——这个动作是她昨天在菜市场跟一个老奶奶学的,虽然还不熟练,但至少知道要看什么。然后她想起冰箱里有牛奶,又拿了一小袋白糖。
“大妈,草莓怎么挑?”
大妈被这个买菜还要提问的年轻人逗乐了,但还是耐心地指了指草莓蒂:“挑蒂头绿的,颜色均匀的,别要那种红一块白一块的,不甜。你买草莓是给女朋友吃吧?上次看你买番茄也是慌慌张张的,一看就是刚学做饭。”
祁骁朔的手顿了一下。女朋友。这三个字从大妈嘴里说出来,带着老城区菜市场特有的烟火气和直白。她没有否认,只是“嗯”了一声,把草莓放进帆布袋里。然后她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晏瑾纾发了条消息:“早安。今天有西红柿鸡蛋面,还有草莓。”
回复很快弹出来,快得像是那边一直握着手机在等。不是“早安”,不是“好”,是一句反问,语气平淡但问题很刁钻:“你几点起的?”
“六点。”
“你昨晚几点睡的?”
祁骁朔心虚地看了一眼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回了一句:“比上次早。上次做番茄炒蛋那晚只睡了两个小时,昨晚至少睡了三个半小时。”
“……睡觉。”
“已经起来了。再说,你不是也醒了?”
“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那我下次发消息晚一点。”祁骁朔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打字一边把帆布袋甩到肩上,走出菜市场。她没注意到自己在打字时嘴角一直在上扬,旁边卖鱼的老板看了她一眼,叼着烟嘀咕了一句“大清早的,笑啥呢”。
“不用晚。但你要保证今晚十二点之前睡觉。明晚也是。把前几个月的睡眠都补回来。”
“遵命。对了,草莓你喜欢吃甜的还是酸的?我刚在菜市场买草莓,大妈说挑红的甜。”
“你买菜还跟大妈聊天?”
“聊了几句。她问我是不是给女朋友买的。”
屏幕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消息弹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没看到上面那句话,但回的内容却绕了个弯:“草莓要红一点的。带露水的比较新鲜。”
“学到了。明天继续去菜市场实习。大妈都认识我了,说我是她见过第一个买菜还记笔记的人。”
祁骁朔把手机放进兜里,加快了脚步。帆布袋在她肩膀上轻轻晃动,里面的番茄和草莓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走过老城区正在苏醒的街道——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修自行车的老师傅正蹲在路边给一辆二八大杠上链条,几只麻雀在梧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这个街区和三个月前她刚搬来时没什么两样,但早上六点起来不再是为了出任务或打拳,是为了买菜。生活从“执行任务”变成了“等她起床”,从“拼命”变成了“过日子”。
七点整,601室厨房。
祁骁朔系着那条蓝色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活结——上次的死结被晏瑾纾解开了,她还没学会那种优雅的系法,只能勉强打个活结。灶台上的水烧开了,白雾升腾,在厨房吸顶灯的光晕里翻涌。她左手举着手机——视频里那个戴眼镜的厨师正在示范怎么切番茄,右手握着菜刀,把番茄切成大小不一的块状。有一块切得太大,她又补了一刀,结果变成了两半,一块大一块小。
“刀工还是不行。”她自言自语的语气像在给自己写任务总结,“上次蛋块大小不一,这次番茄块大小不一。下次争取统一规格。不过——晏瑾纾说上次的番茄炒蛋很好吃,还说是她吃过最好的。所以卖相不重要,味道才重要。”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一个人对着番茄自言自语。更没注意到,客厅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晏瑾纾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和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瓷白色的皮肤。长发散在肩上,发尾还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气——大概刚洗过。没有化妆,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脚上穿着一双棉麻拖鞋,是她上次从601走后祁骁朔特意去超市买的,放在鞋柜最上层,和她的那双蓝色拖鞋摆在一起。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祁骁朔左手举手机右手举菜刀对着番茄自言自语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祁骁朔把切好的番茄放进盘子里,然后开始打鸡蛋。筷子搅动蛋液的动作还带着一点笨拙——太快了,蛋液溅出来几滴洒在灶台上。她用手指把溅出来的蛋液刮进碗里,动作和她在擂台上擦血迹时一样利索。她拿起盐罐和糖罐,左右手各拿一个,在碗口上方来回比划了好几次,最后小心翼翼地各放了半勺。
“上次糖放少了,这次多加一点。阿凯说放糖提鲜——不过这个糖的量到底是多少?四分之一勺还是半勺?算了,按三分之一勺来。”
她放下调料,转身准备拿面条,然后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晏瑾纾。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祁骁朔举着筷子,围裙上又溅了两滴蛋液,分别在左肩和右肋下方,像是在围裙上画了一幅潦草的作战地图。
“大概两分钟前。你在自言自语,没听到门响。”
“我刚才说什么了?”祁骁朔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说‘上次蛋块大小不一,这次番茄块大小不一。下次争取统一规格’。还说了‘她上次说很好吃,所以卖相不重要’。”
“……你能不能假装没听到?”
“不能。”晏瑾纾走到她面前,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夹起一块还没下锅的生番茄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咽下去,表情不变,“番茄不错。不太酸。”
“那是生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先尝一下。”晏瑾纾放下筷子,看着祁骁朔眼角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泽,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第十四次。然后她伸手把祁骁朔围裙上溅的两滴蛋液用拇指轻轻擦去。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而不是在擦一条几十块钱的棉布围裙上溅的蛋液。
八点十分,餐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碗是昨天新买的,一大一小,大的那个碗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蓝线,小的那个有一道红线。面条粗细还算均匀,没有坨,番茄块和鸡蛋块混在汤里,颜色比上次的番茄炒蛋更协调了一些。汤面上飘着几点葱花——祁骁朔最终还是买了小葱,在楼下犹豫了好久要不要放,最后只放了几片切得极薄的葱花,摆在最上面当点缀。
晏瑾纾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两下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了嚼,然后抬起头。没说话,只是又夹了第二筷子,速度比第一筷子更快。
祁骁朔站在餐桌旁,手里攥着围裙的下摆。“怎么样?”
“好吃。比上次更好吃。面没有坨,盐放得刚好。糖——你这次放了?”
“放了三分之一勺。阿凯说的。”
“嗯。能尝出来。”晏瑾纾夹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抬起头,看着她,“你进步了。从不会做饭到会做面条,只用了几天。”
“其实昨晚看了好几个视频。怕今天做不好,提前预习了三遍。视频里那个厨师说面条煮两分钟就捞,我特意计时了——用手机秒表。”祁骁朔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她对面,端起自己那碗面。
晏瑾纾看着祁骁朔低头吃面的样子——她吃面很快,一筷子下去能夹起小半碗,和她在部队养成的习惯一样。以前在老城区她一个人吃面也是这样,但以前她对面只坐着一把空椅子。现在对面有人了。
“以后周末早上我来做。”晏瑾纾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安排。
祁骁朔差点被面条呛到。“你会做饭?”
“不会。但可以学。”晏瑾纾夹起一片番茄,吹了吹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加了一句,“你都能学会,我不可能学不会。”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晏瑾纾低下头喝了一口汤,长发从耳侧滑落,遮住了她的表情。但祁骁朔看到了——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又弯了一下。第十五次。
吃完早饭,祁骁朔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在厨房里洗碗,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不少——知道洗洁精倒多少不会起太多泡沫,知道碗底也要冲干净,知道筷子要顺纹理搓不能横着擦。晏瑾纾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陈启明案的后续跟进材料。她翻了两页,又抬起头看着祁骁朔弯腰刷锅的背影。肩胛骨在黑色短袖下面隆起两道清晰的线条,围裙的系带在腰后系了个不太好看的活结,走路时带子轻轻晃动。窗外,老城区的梧桐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
“祁骁朔。”晏瑾纾合上文件。
“嗯?”祁骁朔从厨房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下周六你有空吗?”
“下周六?有空。陈启明案要等检察院排期,最近不需要出庭。怎么,要带我去吃米其林?”
“不是。去一个地方。”晏瑾纾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父亲想见你。”
祁骁朔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哗哗地流着,泡沫从她指缝里滑落。晏瑾纾的父亲——晏成儒,晏氏集团的创始人,军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当年在谈判桌上逼死过供货商,把十二岁的晏瑾纾一个人扔在云南看谈判,教她“商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个人想见她。
“你跟他提过我?”她把水龙头关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提过一次。我说我在和人交往。他问是谁,我说是个退役特种兵。”晏瑾纾顿了一下,“他说想见见。不是命令,是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祁骁朔走到沙发前,在晏瑾纾旁边坐下。沙发垫子微微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重量让靠垫靠得更近了一些。“你什么意见?”
“我没什么意见。你见不见他,不影响我的决定。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他在想什么。三年前军方驳回你对陈启明的追捕申请,审批人之一,就是他的老部下。”
祁骁朔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楼下早点铺的老板娘正在收摊,铁锅碰撞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里传进来,和远处公交车的报站声混在一起。她想起在江边晏瑾纾说过的话——她父亲是个很严厉的人,对她只有一个要求:必须比所有人都优秀。现在这个严厉的父亲想见她,不是因为好奇女儿在跟谁交往,是因为她的背景——退役特种兵,正在调查三年前的边境悬案,追捕陈启明。这不是家宴,是面试。
“好。我去。”祁骁朔靠在沙发背上,声音沙哑但很稳,“不是因为他让你来的,是因为你主动跟我说了这件事。如果你不想让我去,你不会告诉我。既然你说了——我就去。”
“你不怕他为难你?”
“怕什么。打生死拳都没怕过,见你爸还能比那个更吓人?”祁骁朔笑了一声,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过你得提前跟我说说他有什么忌讳。比如不能说什么话题,餐桌礼仪之类的——我吃饭比较快,是不是应该吃慢点?”
“他喜欢守时的人。”晏瑾纾看着她,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一点你应该没问题。还有,他可能会问你三年前的事,你可以选择回答或不回答——他不是军方的人,没有权限调阅保密档案,但他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他知道我在查陈启明?”
“知道。他也知道陈启明昨晚落网了。你之前委托军方修正楚翎阵亡记录的事,需要他那个级别的关系。所以这次见面——不全是因为我。”晏瑾纾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转头看向窗外,“他应该已经查过你了。从头到尾,从你入伍到退役到潜伏上海,所有能查到的资料。以他的性格,不会见一个没调查过的人。”
祁骁朔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伸手把晏瑾纾放在膝盖上的手翻过来,十指相扣。她以前不太习惯做这个动作,总觉得自己手上老茧太厚,握手会硌疼她。但现在她习惯了,因为晏瑾纾从来没有皱过一次眉头。
“那就让他查。我的事没什么不能查的。除了保密条例规定不能说的——剩下的全都可以摆在桌面上。”她转头看着晏瑾纾,眼底很平静,“你呢?你紧张吗?带我见家长这种事。”
“不紧张。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晏瑾纾顿了一下,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试探着收拢翅膀的蝴蝶,“另外,我父亲可能会带上一位家族律师。不是为了约束你,是为了走一个正式流程——晏家每一代人如果有确定关系的伴侣,都会在律师见证下签署一份财产透明协议。不是针对你,是对所有人都一样。如果你想签,可以签。如果不想签,可以不签。”
“确定关系的伴侣。”祁骁朔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所以你是要在你爸和律师面前,正式宣告我们的关系?”
“可以这么说。”
“那我也有一件事要提前跟你说。”
“什么事?”
祁骁朔松开手,从茶几下面拿出那张洱海的拍立得照片。照片正面是清晨的洱海和远处的苍山雪顶,背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她从笔筒里抽出那支用了很久的红笔,在照片背面已经写了两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写完她把照片递给晏瑾纾。
晏瑾纾低头看着照片背面。第一行是她在腾冲写的——“以后带你来看真的。本人陪你看的那种。”第二行是昨晚行动前写的——“今晚有件事要处理。如果回来晚了,冰箱里有牛奶。不用等我。”第三行是刚才写的,墨迹还是湿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色反光——“现在是新的一天。以后不用再看照片了,因为真的我就在这里。”
晏瑾纾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她手指轻轻抚过第三行字最后那个“这里”的笔画,然后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祁骁朔面前,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嘴唇很软,带着草莓的甜香——她刚才在厨房里吃了一颗草莓。
“新的一天。”她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祁骁朔能听出来的笑意,“我记住了。”
下午,祁骁朔去了拳馆。阿凯正蹲在擂台边修护垫,看到她进来,放下扳手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拳馆T恤,耳朵上夹着一根铅笔,手上全是机油,脸上却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表情。
“朔哥,你昨晚干的事——阿坤跟我说了一点,不多,但够我猜出来了。”他挠了挠头,似乎在斟酌措辞,“陈启明落网了,是你拿下的。那些边境的雇佣兵,也是你。”
祁骁朔靠在擂台围绳上,没有否认。
“以前只当你是个特别能打的拳手,从没想过背后还有这些。”阿凯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然后伸出手——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拍肩膀,是郑重其事的握手,“朔哥,这三年在拳馆,你帮我们撑了不少场子。以后不管你打不打拳,这里永远有你一个位置。观众席第一排那个座位,永远给晏总留着。”
祁骁朔看着他的手,伸手握住。阿凯的手上全是机油和扳手的铁锈味,和她的手一样粗糙。“谢了。不过那个位置不用特意留,她不来的时候,空着就行。空着也是第一排。”
“行。”阿凯松开手,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对了,下周六那场半决赛你打不打?对手是个职业的,不是预选赛那种水平。你要打的话我今天就去报名。”
“不打。”
“啊?为什么?”
“下周六有事。”祁骁朔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叼在嘴里,咬得咯吱响,“见家长。”
阿凯张着嘴愣了整整好几秒,然后发出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包含了震惊、敬佩、同情和幸灾乐祸的复杂感叹:“见——家——长——晏总她爸?晏成儒?那个在财经新闻上看起来像□□教父的晏成儒?朔哥你确定你是去见家长不是去赴鸿门宴?”
“应该是鸿门宴。不过没关系——我见过比鸿门宴更吓人的场面。在边境,有一个军火商的别墅里,他们养了一头成年黑熊当看门狗。那头黑熊站起来比我高两个头。晏成儒总不可能养黑熊吧?”
“你拿人家爹跟黑熊比,这顿饭的难度系数直接拉到顶格了。”阿凯摇头叹气,“人家见家长最多是紧张,你是直接上战场。行吧,半决赛我帮你推了。要不要我提前帮你在拳馆摆一桌庆功宴,万一你被人家爹当场灭灯,好歹我们也风光送过你。”
“不用。灭不了。”祁骁朔站直身体,走到擂台边,把棒棒糖的棍子吐进垃圾桶。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那对拳套——跟了她三年的旧拳套,皮质已经磨得发亮,手指关节处的海绵也被打薄了。她把拳套放在擂台中央,退后两步。拳套静静地躺在帆布上,聚光灯还没有开,但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刚好落在上面。
“这对拳套不用了。以后训练用新的比赛款。这个留在这里——放在擂台下面那个玻璃展柜里。不是供起来,是告诉以后来这里打拳的那些年轻人,有人在拼命的时候,不只是为了钱。”
阿凯看着那对拳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去买个防尘罩。摆在奖杯旁边,就放在门口那个玻璃柜里,配上照片——你那张在体育馆打正规比赛的抓拍,我托人洗了一张,昨天刚装好框。”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朔哥,你这三年在这里打的每一场拳我都记得。从第一场到今天这场——你变了。以前你出拳的时候眼睛是冷的,现在你出拳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祁骁朔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下擂台。走过玻璃展柜的时候,她看到里面已经摆上了那张照片——她在上海体育馆擂台上的抓拍,右拳挥出,眼角那道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眼神和三年地下拳赛时完全不同,不是锁定猎物的锐利,是守护什么东西的坚定。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停了两秒,然后推开拳馆的门。外面阳光正好,梧桐叶沙沙作响。
回到601室,她冲了个澡。水流过肩膀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旧淤青时微微刺痛——是那天在体育馆打比赛时被泰拳手扫腿踢中的位置。她关掉水龙头,站在镜子前。镜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用掌心抹开后映出她眼角那道疤。几个月前在星辉会所的拳台上,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为复仇而活,现在她站在这里,明天要为一个人做西红柿鸡蛋面,下周六要去见那个人的父亲。复仇结束了,活着才刚刚开始。
傍晚时分,祁骁朔去了一趟浦东的烈士陵园。她没有告诉晏瑾纾,一个人坐了四十分钟地铁。陵园在浦东郊区的一片水杉林边,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水杉针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农田里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一排排墓碑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她找到了写着“楚翎”两个字的那块新碑。碑前已经放了一束白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旁边是一个空了的烟盒——老鬼常抽的那个牌子,被压扁了放在香炉边。老鬼来过,大概是今天凌晨,或者更早。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那盒草莓,挑了三颗最大最红的,放在白菊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队长的照片——不是给了老鬼的那张,是她自己又洗了一张,边角没有起毛,是新的。她把照片靠在墓碑上,退后两步,站直身体,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夕阳从水杉林里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草地上像一尊笔直的雕塑。
“队长,陈启明落网了。阿努拉克会被国际刑警通缉。你的阵亡记录会被修正——以后不会有人再说你是‘意外牺牲’。老鬼是你父亲,他找了你三年,现在终于知道你安葬在哪里。我来告诉你一声。”她放下手,靠在旁边一棵水杉树上,声音沙哑但很稳,“还有一件事——我退役了,不是从部队退役,是从复仇退役。以后不拼命了,要过日子。跟一个女人。下次带她来看你。她穿高跟鞋,走不了泥地,到时候我把这条路扫干净。”
晚风拂过水杉林,针叶沙沙作响,像某种无声的回答。远处农田里的蛙鸣渐渐密了起来,夕阳把整片烈士陵园染成淡金色。祁骁朔站了一会儿,把那盒剩下的草莓放在帆布袋里收好,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走过陵园门口时,管理员老大爷正在收水管,看到她出来,冲她挥了挥手里的水管,说姑娘天快黑了早点回去,末了又加了一句——“那束白菊是早上一个老头放的,天没亮就来了,在碑前坐了很久。”
“我知道。”祁骁朔点了点头,“他以后应该还会来。如果看到他在碑前抽烟,不用拦。他抽的是他女儿生前最喜欢的烟。”
她走出陵园大门,夕阳已经沉到了水杉林后面。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晏瑾纾发来的消息,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只说了两句话:“晚饭想吃什么?今天我订。”
祁骁朔看着这行字,靠在陵园门口的石柱上,低头打字:“清淡的。今天去了一个地方,见了个人。回去跟你说。”回完消息,她抬头看了一眼陵园里那排安静的水杉,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新的一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而她终于不再只是为昨天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