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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腾冲的清晨      ...


  •   腾冲的安全屋是一栋藏在和顺古镇深处的老宅子。

      火山石砌的墙,黛瓦飞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墙角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和芒市那座漏风的竹楼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度假别墅。

      祁骁朔推开二楼的木窗。窗外是古镇层层叠叠的屋顶,再远处是大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一直铺到高黎贡山的山脚。清晨的阳光洒在花田上,像有人在地面上泼了一桶融化的金子。

      她已经到腾冲三天了。

      三天里,她把老宅子里外检查了三遍,确认所有出入口和逃生路线。正门对着主巷,后门通往后山的古道,二楼窗户下面是一棵可以借力跳下去的槐树。她甚至在后院墙角藏了一包应急干粮和一把备用匕首。这是她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到任何一个地方,先摸清撤退路线。队长说过,活下来的不是最能打的人,是留了后路的人。

      每天凌晨四点五十分起床,在院子里做三百个俯卧撑。汗水滴在火山石地面上,蒸发在晨风里。做完训练,冲一个冷水澡。然后煮一壶茶,坐在二楼的窗边,看古镇从晨雾里慢慢醒过来。七点整,掏出手机。信号满格,四格。她盯着屏幕,等了二十三分钟。

      七点二十三分,消息弹出来。

      “醒了吗?”

      祁骁朔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展开,又弹出一条:“今天腾冲有雨,带伞。”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女人,每天早上的消息不是天气预报就是饮食提醒,比部队的作训参谋还准时。她低头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带没带伞?”

      “不知道。所以提醒你。”

      “带了。不过上次暴雨,伞被吹断了。只剩半截。”

      “买新的。古镇口有家杂货铺,七点开门。”

      祁骁朔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古镇口有杂货铺?她查了腾冲和顺古镇的地图——连街角的杂货铺都记住了。这个女人坐在晏氏大厦顶层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几十亿的合同,却抽出时间来查一个边陲小镇的地图,只为告诉她哪里能买到伞。

      【OS:这个女人。查我定位、查芒市天气、查腾冲地图上的杂货铺。她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在我身上?她明明有那么多事要忙——苏晚在渗透她公司,董事会在等她决策,几十亿的项目在等她签字。但她每天早上的第一条消息,永远是问我有没有带伞。】

      “买了。”她打完这两个字,又加了一句,“伞买了。伞架是蓝色的,和你办公室里那个文件夹颜色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办公室文件夹的颜色?”

      “上次去你办公室看到的。你桌上有个蓝色文件夹,里面夹着关于我的调查报告。”她打完这行字,又加了一条,“封面写着我的名字,第一页是我在部队的照片。那时候眼角还没有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消息弹出来,很短:“那份报告,我每天都会翻。”

      祁骁朔握着手机,看着这行字。窗外,第一滴雨落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多的雨点砸下来,在瓦片上敲出密集的鼓点。她低头继续打字:“今天是第二十二天。再过八天就满一个月了。按照原计划,我应该回上海。”

      “但现在回不去?”

      “现在还不行。陈启明的人还在边境找我。我回去会连累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然后晏瑾纾的消息来了,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像是刻意把刚才那些柔软都收起来:“苏晚今天下午又要开专项讨论会。关于东南亚市场的提案,她找了两个董事联名支持。我需要花点时间处理。”

      祁骁朔的眼神沉了一下。“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安全就行。”晏瑾纾顿了一下,“还有,记得换创可贴。”

      祁骁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嘴角。那张创可贴还在,边缘已经从翘边变成了翻卷,胶布的颜色从米白变成了灰黑,在腾冲的雨水里浸过,在芒市的汗水中泡过,跟她辗转了三个安全屋,早就该换了。但她还是没换。“还没掉。掉了就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二十多天了。一张创可贴贴了二十多天。”

      “因为是你贴的。”

      屏幕沉默了很久。久到祁骁朔以为信号又断了。然后消息弹出来:“腾冲明天天晴。古镇外的油菜花田应该很好看。”

      祁骁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女人,每次说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话题,就会转移话题。上次是说“开会了”,这次是说“油菜花田”。她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想看照片吗?明天天晴了我去拍。”

      “你的拍照技术太差。”

      “那等我回去,你亲自来看。不是看照片,是看真花。本人陪你看的那种。”

      屏幕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一个字:“好。”

      雨越下越大。祁骁朔靠在窗边,看着雨幕里的古镇。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几把花花绿绿的雨伞在巷子里移动。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好”字。她发现晏瑾纾说“好”的时候,和说“嗯”的时候不一样。说“嗯”是公事公办,说“好”是真的答应了。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和之前那个发现放在一起——这个女人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用词里,藏得很深,但只要仔细看,就能找到。

      下午,阿坤来了。

      他背着一个大背包,穿过雨幕冲进院子,浑身湿透。花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一绺绺地滴着水。但他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而是一种刻意压着的凝重。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防水文件袋,放在木桌上。“鬼叔让我送来的。苏晚在泰国的活动记录——不全,但足够拼出一部分真相。”

      祁骁朔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页打印出来的资料。照片有些模糊,是长焦镜头在远处抓拍的。第一张:苏晚在清迈街头和一个男人并肩走着,那男人穿着军绿色夹克,虎口上有明显的纹身,是一条盘踞的黑蛇。第二张:同一男人在射击场上举着手枪,苏晚站在他旁边,戴着隔音耳罩,手里也握着一把枪。第三张:苏晚和那个男人在一辆吉普车前交谈,吉普车的车牌是缅甸牌照。

      资料页上的文字简洁而冷硬:

      苏晚,女,三十岁。五年前赴法国留学,后辗转意大利、新加坡。三年前在泰国清迈停留半年,期间与当地武装组织成员阿努拉克·宋旺(Anurak Somwang)多次接触。阿努拉克,绰号“黑蛇”,泰缅边境雇佣兵头目,涉嫌多起跨境军火走私案,与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缉令在册。陈启明与阿努拉克的首次接触,恰在苏晚停留泰国期间。

      祁骁朔攥着那页纸,指节微微发白。

      “鬼叔怎么说?”

      “鬼叔说,苏晚和陈启明不是普通的合作关系。苏晚很可能是陈启明和境外武装组织之间的联络人。她五年前出国,三年前在泰国加入这个网络。现在回国接触晏氏集团,目的不是钱——是晏氏在军方的供应链。”阿坤顿了一下,看着祁骁朔的眼睛,“晏氏集团是国内最大的军火供应商之一。如果能渗透晏氏,拿到军方的采购清单和供应链数据,等于掌握了国内军火采购的核心情报。这就是他们盯上晏瑾纾的原因。”

      祁骁朔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声淅沥,打在槐树叶上,顺着叶脉滴落在火山石地面上。

      她想起晏瑾纾说过的话——苏晚五年前一声不吭地消失,留下她一个人找了五年。五年前苏晚离开的时候,晏瑾纾还是晏氏集团的继承人,刚刚开始接手家族生意。苏晚选择在那个时间点离开,选择在五年后晏瑾纾完全掌权的时候回来——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盘下了五年的棋。而晏瑾纾,从一开始就是棋盘上的目标。

      “把这些资料扫描一份,发到林薇的私人邮箱。”祁骁朔开口,声音沙哑而冷静,“加密传输。标注‘晏总亲启’。”

      阿坤愣了一下。“你要把这些直接给晏瑾纾?”

      “她有权利知道。苏晚是她等了五年的人,也是正在利用她的人。如果我们要扳倒苏晚,晏瑾纾必须知道全部真相。不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真相,是白纸黑字的真相。”祁骁朔站起身,走到窗边。雨渐渐小了,古镇的屋顶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她抬手摸了摸嘴角那张创可贴——边缘已经彻底翻卷了,但她还是没撕。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天把资料传给晏瑾纾,她在董事会上就有足够的弹药反击苏晚。自己在这边继续等老鬼的下一步通知。如果苏晚狗急跳墙,她就提前回上海。

      阿坤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鬼叔说,陈启明的人在芒市扑空之后,分成两路。一路继续在芒市周边搜索,另一路——往腾冲方向来了。”

      “我知道。”祁骁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

      “你怎么知道?”

      “如果他们够聪明,一定会查腾冲。因为从瑞丽到芒市再到腾冲,是老鬼的安全屋标准路线。陈启明的人不是第一次和老鬼打交道,他们知道老鬼的套路。”她转过身,看着阿坤,“但他们从芒市到腾冲,最快也要两三天。我还有时间。”

      “时间做什么?”

      祁骁朔没有回答。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在离开腾冲之前,她要帮晏瑾纾把苏晚的事处理干净。不是以复仇者的身份,是以爱她的人的身份。

      阿坤走后,祁骁朔把资料一页页拍下来,用加密软件压缩,发送到林薇的邮箱。邮件主题只写了两个字:“给她。”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整片油菜花田染成金红色。高黎贡山的山脊在晚霞里像一条深蓝色的巨龙。手机震动了一下。晏瑾纾的消息,语气比平时更简短:“资料收到了。正在看。”

      祁骁朔看着这行字,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话。她只是回了一句:“不管你看完之后做什么决定,我都在。”

      过了一会儿,消息弹出来:“如果这份资料是真的,意味着她五年前离开我,不是因为不爱我——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祁骁朔看着这行字,胸腔里涌起一阵酸涩。她知道这种感觉。就像在望江楼那晚,晏瑾纾站在她面前,说“你骗了我三次”。那时候她看到晏瑾纾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像有人拧灭了灯。现在,另一个人也要让她尝到同样的滋味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晏瑾纾不是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她打字,很慢,很用力,“五年前你一个人等,五年后有我陪你。不管真相多残忍,我陪你一起面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弹出一句话,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祁骁朔,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

      “具体日期。”

      祁骁朔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头看向窗外,夕阳正沉到高黎贡山背后,把最后一道金边镶在山脊上。她低头打字:“八天。最多八天。”

      “好。”晏瑾纾顿了一下,“你说的。八天。”

      “我说的。八天。”

      夜幕降临。古镇的灯笼陆续亮起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暖红色的光斑。祁骁朔坐在窗边,面前摊着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云南地图。腾冲到昆明,昆明到上海。全程高速,两天两夜,加上过检查站、换车、交接,三天——但她不能走高速公路,因为陈启明的人一定在各个检查站等着她。只能走山路绕过检查站,那需要更久。她拿出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不是最快的路,是最安全的路。

      与此同时,上海。

      晏氏大厦顶层办公室。晏瑾纾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照片上苏晚和那个叫阿努拉克的男人并肩走在清迈街头,笑容灿烂。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笑容——在她面前苏晚总是温柔而含蓄,但在那个陌生男人身边,苏晚笑得张扬而肆无忌惮。

      晏瑾纾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阿努拉克·宋旺,泰缅边境雇佣兵头目,红色通缉令在册。与陈启明的首次接触时间——三年前。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没有泪,只有冷意。那种在商场上决定对手生死时才会出现的冷意。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话:“等你。八天。”

      然后她按下内线电话:“林薇,把明天董事会的时间提前到早上八点。另外,帮我约苏晚——董事会结束后,我要和她单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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