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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芒市的月光      ...


  •   芒市比瑞丽更偏。

      安全屋是一栋建在半山腰的吊脚竹楼,藏在芭蕉林深处。从最近的公路走过来要穿过一整片橡胶林,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熟透的菠萝蜜和湿泥土混合的甜腥味,远处能听到缅甸那边传来的隐约佛铃。

      祁骁朔把背包扔在竹床上,走到露台边。竹楼下面是一条浑浊的小溪,溪水从山上淌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白沫。溪边蹲着一只癞蛤蟆,鼓着腮帮子,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阿坤已经走了,留下足够吃两周的干粮和一句“等我通知”。竹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墙壁是竹篾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她把队长照片从背包里拿出来,立在竹床边的木桌上。照片旁边放上那张黑卡和一百万的支票,三个物件摆成一排,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能懂的仪式。

      然后她坐下,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信号。

      老鬼说过,到芒市后不要用手机。陈启明的人可能正在追踪她的信号。她应该关机,拔掉电池,把手机藏到背包最深处。但她没有。她看着屏幕上那行“无服务”的字样,看了很久。屏幕左上角,日期显示她已经离开上海十九天了。

      十九天前在上海,她站在火车站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那时候她想,一个月后回来。现在过了十九天,还剩十一天。但她不知道十一天后能不能回去。老鬼没有消息,陈启明的人追到了瑞丽,她在芒市的竹楼里等下一步通知。等待。她在部队待了十年,最擅长的就是等待。等命令,等时机,等天亮。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等的不是命令,是一个人。

      祁骁朔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被压得有点软的棒棒糖。草莓味的,离开上海时买的,一直留着没舍得吃。她把棒棒糖叼在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相册里有十几张照片。夕阳下的瑞丽江,榕树下的象棋摊,金色佛塔的尖顶,还有晏瑾纾发来的那张办公室窗外的黄浦江。她翻到那张黄浦江的照片,放大,看到窗玻璃上倒映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白色衬衫,长发挽在脑后,手里端着手机正对着窗外。是晏瑾纾拍照片时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她看着那个模糊的倒影,用拇指轻轻摸了摸屏幕。

      【OS:十九天。再过十一天就满一个月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按时回去。如果能回去,第一件事不是带她去吃小笼包,是带她去江边看日落。不是从办公室窗户看,是坐在防洪堤上,两个人一起看。我说过的,本人陪你看。这个承诺,比任何任务都重要。】

      她仰面躺在竹床上,闭上眼睛。窗外山溪撞击石头的哗哗声盖过了风吹芭蕉叶的沙沙声。她慢慢睡着了。

      半夜,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祁骁朔猛地睁开眼睛,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而起,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匕首上。然后她低头看屏幕——有信号了。很弱,一格,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山头飘过来的。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第七天。芒市有信号了吗?”

      祁骁朔看着那行字,愣了三秒。第七天。她离开瑞丽后第七天,晏瑾纾一直在给她发消息,发了七天,明知道她收不到,还是每天发。每天一条,像是在计时。她攥紧手机,用那格若有若无的信号,打了一行字。

      “刚有。只有一格。你怎么知道我到了芒市?”

      消息发出去,等了很久。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地亮起又熄灭,像是那边在反复斟酌每一个字。最后只弹出一句话。

      “我查了你的定位。最后一次信号在芒市附近的山里,之后就没有了。查了七天,每天查一次。今天终于有回执了。”

      祁骁朔看着这行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查了七天。每天查一次。这个女人坐在晏氏大厦顶层办公室里,每天对着电脑查她的手机信号定位,比老鬼的接头人还勤快。

      “你七天没好好睡觉了?”她打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回:“睡了。只是睡得少。”

      祁骁朔闭上眼睛。她能想象出晏瑾纾的样子——坐在办公桌后面,眼底有青色,面前摆着一堆文件,但还是抽出时间来定位一个失联的女人。每天一次,七天从不间断。她想说“不要这样”,想说“你要好好休息”,想说“不用担心我”。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如果换成自己,也会这么做。晏瑾纾查她的定位,就像她每天在窗台上划道道一样,都是计时,都是等待,都是为了让不确定的归期变得稍微可以忍受一些。

      “那两个人查得怎么样了?”她换了话题。

      “阿武和阿豪。查到了。三个月前从缅甸木姐入境,签证类型是商务考察。但他们在泰国清迈也有停留记录,时间是两年前。”晏瑾纾的消息很简洁,“还有一件事——阿武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不是意外伤,是常年握枪时枪口震动留下的老茧。”

      祁骁朔的眼神沉了下去。握枪的老茧。她见过,队长的虎口上也有,自己右手虎口上也有。那是常年射击磨出来的,位置和形状都骗不了人。

      “苏晚知道这两个人的背景吗?”

      “不确定。但人是她亲自带来的。”晏瑾纾打完这行字,隔了很久,又发来一条,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祁骁朔,如果苏晚真的有问题——我需要你帮我。”

      祁骁朔看着这行字,胸腔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紧张。是骄傲。这个女人,在发现自己的旧情人可能有问题的时候,没有逃避,没有自欺欺人,而是冷静地调查,然后向自己求助。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信任。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句。

      “我会尽快回上海。”

      “不用尽快。安全第一。”晏瑾纾顿了一下,“我不想你因为我受伤。”

      祁骁朔看着那行字,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回复,信号又断了。屏幕上那格信号消失了,消息发送失败的红叉弹出来。她看着那个红叉,仰面躺回竹床上。竹篾编的屋顶上面,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远处,缅甸的佛铃还在响。

      与此同时,上海。

      晏氏大厦顶层。晏瑾纾坐在办公桌前,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条没有发送成功的消息——“我不想你因为我受伤。”她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沉默了很久。

      林薇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比平时更凝重。“晏总,苏小姐刚才提交了一份申请。她想调阅集团过去三年的高端定制项目的全部客户档案。理由是‘为了更好地理解晏氏的设计语言’。市场部已经批了,但需要您最终签字。”

      晏瑾纾接过那份申请报告,翻开。报告的措辞很专业,理由也冠冕堂皇。但她的目光落在“三年”两个字上,停了很久。三年。陈启明的军火走私活跃期是三年,祁骁朔来上海是三年,苏晚现在要调的资料也是三年。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很钝的刀慢慢切割所有事件,把它们切成刚好三年前开始的碎片。

      她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批。但不是全部档案。只给她过去一年的。就说前两年的档案正在整理中,暂时调不出来。”

      林薇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明白。还有一件事。那个阿武,今天下午在茶水间和人闲聊,问了很多关于祁小姐的事。他说他是从杂志上看到祁小姐打拳的报道,很好奇。但据我所知,关于祁小姐打拳的报道只有拳馆内部的小刊物,外面根本看不到。”

      晏瑾纾的手指顿住了。她的眼底缓缓沉了下去,不是失望,是冷意。那种在商场上决定对手生死时才会出现的冷意。

      “林薇。”

      “在。”

      “从现在开始,苏晚团队的所有人,包括苏晚本人,禁止进入集团档案室和核心数据库。以系统升级的名义。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阿武和阿豪,他们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全部记录下来。另外,把苏晚调阅的客户档案做一份副本——每一页都标上暗记。如果这些资料被泄露出去,我们就能知道是从哪一份流出的。”

      “明白。”林薇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晏瑾纾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条没有发送成功的消息,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不确定祁骁朔能不能收到,但她还是发了。这两个字,是她现在最想说的话。

      “等你。”

      芒市。

      凌晨四点十七分。祁骁朔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信号又飘来了,只有一格,微弱得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两个字。她看着那两个字,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胸口。竹楼外面,溪水还在哗哗地响,芭蕉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第二天清晨,阿坤再次出现在竹楼门口。他背着一个大背包,额头上全是汗,脸色不太好。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开玩笑,而是直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祁骁朔。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但封口用的是老鬼的黑色火漆。

      祁骁朔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老鬼潦草的字迹:

      “两件事。第一,陈启明的人三天前到了瑞丽,扑空之后正在向芒市方向搜索。你在芒市最多再待三天,三天后转移到腾冲。腾冲的安全屋地址阿坤会告诉你。第二——苏晚昨天向晏氏集团提交了调阅客户档案的申请,理由是了解品牌设计语言。但真正原因不明。晏瑾纾只批了一年的档案,其余以系统升级为由封存。另外,苏晚的手下阿武在打听你。你不在上海的这段时间,苏晚已经开始渗透晏氏内部。务必小心。”

      祁骁朔攥紧纸条,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阿坤。“三天后转移。腾冲那边能打电话吗?”

      阿坤愣了一下:“能。腾冲有信号。不过鬼叔的意思是——”

      “帮我给老鬼带句话。”祁骁朔打断他,声音很冷静,但阿坤注意到她攥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白,“我在芒市再待三天。如果三天内,苏晚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让他马上通知我。无论我在哪里。”

      “你要做什么?”

      “不知道。”祁骁朔走到竹楼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芭蕉林,声音沙哑而沉稳,“但如果有必要——我会提前回上海。”

      阿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祁骁朔的侧脸和她眼角那道疤痕,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会跟鬼叔说。”

      竹楼里又只剩下祁骁朔一个人。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但她还是打了一行字,保存进草稿箱:

      “苏晚在查我。你在查苏晚。我们都在查同一个方向的事。等我回去。不管发生什么,别一个人扛。”

      草稿箱里已经攒了好几条这样的消息。每一条都没有发出去,每一条都是她想对晏瑾纾说但不能说的话。因为信号断断续续,因为不确定对方什么时候能收到。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等夜幕降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祁骁朔躺在竹床上。竹篾编的墙透进细碎的月光,把整间屋子变成一只半透明的灯笼。她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晏瑾纾。不是她在办公室里高高在上的样子,而是她踮起脚尖、嘴唇轻轻贴在自己嘴角创可贴上的样子。那个吻很轻,轻到几乎感受不到重量,但十九天了,还没散。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格信号又飘来了。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晏瑾纾昨天凌晨发的那条,现在才收到——

      “等你。”

      还是这两个字。和第一次在火车站发的一模一样,和第二次在电话里说的一模一样,和每一次她离开时收到的一模一样。祁骁朔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躺着,看着竹篾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窗外,芭蕉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小溪撞击石头发出哗哗的水声,缅甸那边隐约传来佛铃。

      她发现这两个字在胸口会发烫。不是灼伤,是那种刚好能暖透心脏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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