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人舞》晏拾一

1、第 1 章 纵火犯的女

　　“跟你说话呢，发什么愣。”
　　顾灵犀听到有人叩了几下桌子，才回到现实，看向会议桌对面锦州大学人事处的五名老师。
　　“什么？”
　　顾灵犀想着他方才的问话，脑子一片空白，周身发冷，反应也变迟钝了。
　　“你母亲因纵火罪，坐了五年牢，这是事实吗？”
　　外面已然变天了，树叶剧烈摇摆，天空黑压压的一片，气压走低，暴雨将至。
　　才下午四点多，没开灯的会议室就已经光线昏暗，对方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但敲击键盘记录的动作明显带着不耐烦。
　　“……属实。”顾灵犀听着他审犯人似的语气，按捺情绪，盯着他问：“有明文规定，直系亲属有案底，不能入职吗？”
　　教职又不是什么特殊岗位。
　　那人不答，翻了翻手上的举报材料，又问了几个问题。
　　每问一句，都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往她脑子里锥。
　　顾灵犀在桌下捏紧了自己的手，她觉得自己像是待在一个无氧仓里，呼吸不畅。就在她快要忍受不住，想起身直接走人的时候，对方先结束对话：“你回去写个情况说明，签好名，周五之前交到人事处来。”
　　机械地站起来，沉重的木椅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顾灵犀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写了情况说明，就能正常入职了吗？”
　　那人没抬头，对她挥挥手：“我们还要开会讨论，你先把材料交上来再说。好了，先出去吧。”
　　十三年前的事再次被翻出来，顾灵犀脑子一团乱麻，脚下发虚，她走到门口，打开门，一股冷风穿堂而过，迟疑了一下，转身道：“能问一下举报人是谁吗？”
　　“无可奉告。”
　　不出所料，顾灵犀走了出去，合上门，脑子里翻江倒海。
　　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震了一下，有一条微信，她刚点进去，就听见里面讨论的声音。
　　“之前怎么没查出来，现在才发现政审有问题？”
　　“谁知道呢。”一人说：“听说她妈妈烧的是自己家的仓库，是不是精神有点问题？”
　　“还心理学博士呢，我看她最好自己先去做个精神鉴定。”有人接道：“让纵火犯的女儿进来了，这工作一不顺心，把教学楼给点了，还了得。”
　　其他人发出啧啧的声音。
　　“我看她直博的论文，是江君尧带着发的。”有人问：“他怎么说？”
　　“都不是我们学校的人了，还说什么。”
　　顾灵犀气笑，伸手推开门，那一下不轻不重，木门撞击到墙上，晃了两下，吱呀停了。
　　一群人看她去而复返，一时全噤声了。
　　沉默了几秒，中间的人板起脸问：“你还有事？”
　　顾灵犀轻笑了一下：“我看看。”
　　“看什么？”
　　顾灵犀没说话，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掠过。
　　被她这么盯着，里面的人目光有些躲闪，心里渐渐发毛，有人怒气上扬，猛地站起来就要发作。
　　顾灵犀没等他说话，直接退了出去，重新把门关上。
　　门锁有点老，她故意使劲拉了一下，“啪”地一声不小的响动之后，才完全闭合。
　　里面彻底没了动静。
　　顾灵犀脸上的表情淡了。
　　她走到楼梯间，见没人，从兜里把烟盒摸出来，用食指从底部掸了两下，咬了一根在嘴里，打火点上，又把窗户推开半扇，趴在窗框边，长吐了一口。
　　已经六月底了，但天气没个常性，刚才来的时候还热得要命，这正却刮起了风，顺着衣袖往里灌，身上的汗还未消，这么一吹，又觉得冷飕飕。
　　情况说明，她是不会写的。
　　学校里已经有人知道她家的事了，这种事，传起来很快。
　　就算能留下工作，她也受不了别人指指点点。
　　他人即地狱，又不是头一次遭遇。
　　可她也不知道前路在哪，其他的工作都已经拒了，现在一切归零，得重新开始。
　　抽完一支烟，天色更暗了，顾灵犀离开了学校，想在雨落下来之前回家，结果还没出地铁站，就听见外面雷声轰隆。
　　她赶紧从包里掏出耳机戴上，等外面彻底安静，她才继续往家走，没走几步，就赶上瓢泼大雨，等她到家的时候，衣服湿漉漉地全贴在身上，还在往下滴水。
　　顾灵犀彻底没了情绪，随便冲了个澡，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她一起床就发现嗓子哑了。
　　咽了咽口水，喉咙疼得像吞了一千根鱼刺。
　　她张嘴尝试发出声音，结果那声音像不会弓弦的人拉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情况比她想象得要严重，虽然吃了药，但下午五点多，男友林屿说要来接她去温泉山庄的时候，她还是说不出话来。
　　顾灵犀本来想爽约。
　　但工作的事已成定局，再怎么沉溺情绪也无济于事。
　　她给林屿回复了信息，收拾了两天一夜的行李，换了身衣服，拎着包下了楼。
　　林屿没来，她也没催，拿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低头刷招聘信息。
　　一时出神，直到有人拉拽她的包，她才骤然缓过神来。
　　林屿看她吓了一跳，笑道：“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顾灵犀把页面给他瞧。
　　林屿愣了一下，问：“工作不是已经敲定了吗？”
　　她隐去被举报的内容，只跟他打字说，工作黄了。
　　林屿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没等顾灵犀细究，他就恢复如常，轻描淡写地说：“你这么优秀，那是他们的损失。别着急上火了，身体重要，博士又不愁找工作。”
　　这话算不上什么有效的安慰，但顾灵犀还是暗松一口气，庆幸林屿没问具体的原因。
　　林屿似乎也有些回避这个话题，忙着把她的旅行包放到后备箱，然后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叫她上车。
　　顾灵犀这时候才发现林屿换车了，这是一辆两座的黑色跑车。
　　她坐进去之后，觉得这车底盘太低，其实并不舒服。而且林屿开车又稳，绝不抢道超车，被人加塞了也会主动避让，完全感受不到这车的性能优势。
　　顾灵犀感到有些奇怪，她打字，用语音播报问他：你怎么换车了？
　　林屿家是开玩具公司的，在锦州市也算颇具规模，虽然家境优渥，但就两人交往这一个多月来看，他不是这么高调的人。
　　“我朋友今天都开跑车。”林屿说。
　　顾灵犀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异样，他之前没提过还有别人。
　　林屿见她似是不喜，又解释了一句：“我发小。我也是出发前才知道，他们今天恰巧也去那，顺便介绍给你认识。”
　　顾灵犀其实并不喜欢这种临时的安排，就算是相熟的朋友，一般也是提前一天约。
　　但她转念又想，算了，既然是奔着结婚去的，圈子迟早都得有交集，见见也无妨。
　　她说不了话，林屿也不是多话的人，车里一时安静。
　　趁着没事，她见缝插针地开始修改简历。
　　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林屿往她手机上瞥了一眼，沉吟半晌，说：“也不用着急找工作吧，要不先休息休息？我最近不忙，还想带你出去玩呢。”
　　顾灵犀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真是人各有命，他可以想走就走，自己哪能无业状态跑出去玩。
　　她打字：等我拿到offer，我们再去吧。
　　林屿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下方向盘，用看似毫不在意的语气问：“你为什么不回自己家公司呢？”
　　顾灵犀一愣，抬眼看他。
　　“我听说，顾传兴是你外公？”林屿半是试探地问。
　　原来介绍人连这种信息都知道，可惜他只说了一半。
　　顾灵犀：早就断绝关系了。
　　“这样啊。”
　　他这话听不出情绪，可顾灵犀觉得他有些失望。
　　其实这也无可厚非，家境当然是结婚考虑的因素之一。
　　顾灵犀：你要是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可以及时止损了。
　　这句话由AI念出来，生硬又冷漠，像是一句控诉。
　　林屿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她面色不佳，林屿收了想要进一步探究的心理，伸过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别生气。”
　　其实也没到生气的地步，只是一提到顾传兴，就会勾连起不愉快的回忆，像是难以摆脱的阴翳。
　　顾灵犀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气，有些发怔，一时没做反应。
　　林屿瞥她一眼，伸手开了音响。
　　听到熟悉的曲子，顾灵犀回过神，这是她前两天发朋友圈的那首，她记得林屿并不喜欢听古典乐，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林屿见她面色稍缓，趁机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手：“饿了吗？一会先去山下吃个饭，那家鱼不错，你肯定爱吃。”
　　顾灵犀把心绪从过去的事抽离出来，反握了他的手，这场矛盾如日出前的雾气一般，迅速消散了。
　　交往以来，她和林屿之间也不是没有过分歧，但每次都是他先让一步。
　　顾灵犀觉得，结婚就得找个脾气好的男人，耐磋磨。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目的地。
　　这里是锦州市下属的一个县，就和众多的小县城一样，这里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标建筑，最多的，就是砂锅店、串串店之类的小吃店铺，一路开过去，连大型商场都少见。
　　林屿把车开到了一扇紧闭的铁门前。
　　车往过一开，两扇铁门自动打开。
　　里面别有洞天。
　　这里的建筑和庭院设计并不繁复，可以说得上是极简，可就是这种格调，处处彰显着和小县城的不同，是一家私密性极高的综合娱乐会所。
　　两人先去餐厅吃了顿饭，紧接着，林屿带她去了另一栋楼。
　　和餐厅不同，这里一进去，光线立马暗了，空气中有暗香浮动，有一种靡靡的氛围。
　　两人走到一处包厢，林屿刚一推门，就听见里面的人说：“呦，你可算来了。”
　　林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并不进去，“人齐了，上去吧。”
　　“急什么，还差一个。”
　　“谁？”
　　“程总啊，人家压轴呢。”
　　林屿怔了一下，问：“他怎么会来？”
　　“闲得无聊呗。”有人笑道：“你没听说吗，他被他爸踢出公司了，要不怎么会下凡。”
　　顾灵犀在林屿身后听得有点烦。
　　他们这意思，还得人都到齐了才能走。
　　她社交圈单一，很久没有参与过人数超过四的聚会了，人多了就是麻烦。
　　但来都来了，她也只能跟在林屿身后进去。
　　包厢很大，屋里的沙发、吧台、桌游区，加起来坐了大约有十几个男人，身边均陪了一个女伴，环肥燕瘦，各有不同，共同点是，衣着都是低胸高开叉。
　　有人看她脸生，对林屿说：“呦，换口味了啊。”
　　顾灵犀个头有一米六八，穿了带跟的鞋，直逼一米七。高挑的身材，加上长卷发，大红唇，若是走在街上，回头率不低。但在这伙富二代眼里，她的气质太“正”，看上去既不绵软，也不妖艳，正是无趣的那类代表。
　　林屿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瞪了他一眼，语气略带警告:“这是我女朋友。”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顾灵犀身上。
　　“不是吧你......”那人正要调笑，见林屿毫无玩笑的模样，又把后半句咽下去了。
　　气氛僵了几秒，屋里又开始推杯换盏，插科打诨，一切恢复如常。
　　双方都没有认识的意愿，林屿只简单介绍了几句，他们的名字在顾灵犀的脑子里疏忽而过，转眼即忘。
　　她选了个有插座的位置，从包里拿出刚从便利店买的充电线，拆了包装，安上插头，给电量不多的手机充电。
　　没充多一会，来了个电话，顾灵犀嫌包厢信号不好，去了走廊尽头的露台，坐在秋千椅上发了会信息。
　　天渐渐黑透了，空气里飘散着若隐若现的花香，顾灵犀低头找寻，发现靠墙的角落里，摆了几盆茉莉。
　　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逗弄了两下盛开的白花，就这么消耗着时间，直到手机电量告急了才回包厢。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在讨论自己。
　　“呦，你可以啊林屿，找了个女博士，难怪这么傲呢，话都不说一句。”
　　“她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林屿说。
　　那人嗤嗤笑：“怎么哑的？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本事呢。”
　　听出言外之音，其他人都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你闭嘴吧。”林屿说：“她那是上火了。”
　　“那你倒是好好给人泄泄火啊。”
　　林屿冷声说：“有完没完？”
　　“不是吧，还没得手？这大小姐何方神圣啊，都让你修身养性了。”
　　顾灵犀在门外冷哼了一声，把手放在门把上，就要推门而入。没想到，有人先她一步，把门从里面拉开了。
　　光线蓦地一暗。
　　一个男人从里往外走，顾灵犀没刹住脚，差点撞到他怀里，停住之后，又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也没料到门口有人，站住了，左手扶着门，背光而立。
　　他身形高大，目测起码有一米八五，又穿了一身黑，给人一种压迫感。
　　顾灵犀抬头望了他一眼。
　　俩人目光一擦。
　　顾灵犀简直头皮发麻。
　　竟然是他。
　　那人垂眸瞥她一眼，很随意的样子，似乎嫌她挡路，倦怠的脸上流露出不耐的神情。
　　顾灵犀一怔，他不记得自己了。
　　也好，忘了就不尴尬了，谁会想和拒绝过自己人再度见面。
　　她收回目光，往过避了避。
　　他立马往外走，有人用话音拦住他：“程枳，你干嘛去？”
　　“既然活动取消，那我就先走了。”
　　“谁说取消了，你怎么这么性急。”
　　“不然在这磨磨唧唧开茶话会吗？”
　　他嘴角含笑，语气轻松，眼里却满是讥讽，只是背对着里面，没人看到。
　　一群人立刻起身，鱼贯而出，“走起走起。”
　　林屿最后一个出来，手上拎着顾灵犀的包，递给她，“咱们也走吧。”
　　顾灵犀却改了主意，都说物以类聚，林屿的这些朋友，看起来就是混吃等死的二世祖，无趣又空虚的灵魂，她根本就不想结交。
　　有这时间，她还不如回家改简历。
　　她打字：我想回家了。
　　林屿看了，凝神望了望她的脸色，猜测她应当是听到些什么，解释道：“他们就是爱开玩笑，没有恶意。”
　　顾灵犀对那些人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她坚持要走。
　　可这地方在市郊，本来就是度假的地方，私家车多，商运车少，恐怕不好叫车。
　　她见林屿犹犹豫豫，打字道：那你留下，我打车回去。
　　“别啊。”林屿见劝说无果，只好由着她：“我送你。”
　　顾灵犀面色稍缓：我先去一下卫生间。
　　“好，我去开车，楼下等你。”
　　顾灵犀点了点头。
　　等她下楼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跑车已经在那等着了。
　　她直接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还没系安全带，就听到林屿叫了一声：“灵犀！”
　　那声音来自车外。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落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