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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来人,身穿 ...
第一次见面,是江老爷摁着江倦的肩膀要他问好,在江倦不情不愿中江老爷子瞪着他说:“这位就是你的先生了,快向先生问好。”。
江倦眼皮一抬,青砖高墙外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眼前的青年刚好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来人,身穿一长素杉,身形高瘦,眉骨冷淡。
江倦在打量他时,江老爷正过去与他说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气急败坏地往江倦这瞪了一眼,他顺着父亲的视线淡淡地看了过来,不过片刻收回,又微微曲着身子去听父亲讲话。
高墙外的空气是那么清新,闭门思过一周的江倦微微出神,先生,还挺年轻。
等他回神,他们已经交谈完了,清瘦高挑的青年抬手与父亲告别,转身便出了大门。
江倦看着淡青色衣杉消失在大门外,天空灰雾雾,灰色得天空和破败老旧的房屋仿佛是望不见的迷茫路,那抹淡青色像是唯一的亮色,那是江倦第一次见他。
他成为了江倦的教书先生,江倦从父亲零碎的口吻中依稀窥见他年少时的过往。
出身名门,父母恩爱,才华横溢,自幼便饱读史书,年少时就名满京城。
后来,家破人亡,父亲入狱,付府被封。
此后几年间辗转各地,艰难求生,再后来就是遇到江倦的父亲,年轻时他受过付府的恩惠,年过半百偶遇恩人唯一还在世的儿子,听闻他的遭遇更是感慨万千 。
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几次请求下请他来当江倦的先生。
沈仇住进江倦家中,顺利成为他的教书先生,管他的功课,管他行为举止。
明明两人之间不过才相差五岁,江倦开始对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先生充满好奇。
屋内程设江倦闭着眼都能默想出来,他将脑袋从一册册繁文缛节的书中抬起,纸上摊起一团墨黑,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又将视线落在前方坐着的沈仇身上。
下一秒,沈仇的声音响起:“都写完了?”
江倦随声应了一声,撑着脑袋觉得实在无聊,想聊一聊他感兴趣的东西。
比如,某个人。
两人之前的相处也快小半年了,他已经摸清了面前人的底线在哪,问什么他会答,问什么他不会答。
他问沈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沈仇放下手中的书,当然知道他到底想要问的是什么。
那一年父亲入狱,判决书下的傍晚,人群中满是嘈杂,都围在付家大院门口,用白眼和唾骂好解心头怨气,这个家大业大的名门望族卖国求荣,贪污受贿,落得这个下场真是活该。
甚至有人破开付府的大门进去抢东西,一边破口大骂‘呸,什么东西,真不要脸’,一边又死死抱紧自己夺来的珠宝,弓着身子,步子急促,像是后面有鬼追他。
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下人们能跑的都跑了,为了活命,金银珠宝锦衣绸缎,能搬能带走都一件不留,四处逃窜的人们,只留下付仇。
这种事有一人带头,就会有底气。嘈杂的声响扑面而来,像山呼像海啸,菜叶,鸡蛋像不要钱似地一团乱砸来,一阵一阵的撞击着他挺直的傲骨。
沈仇直直地站着,看着涌入进来的人,身形单薄连阻止的能力都没有。
他捡起院里破碎的瓦片,对着站在角落里几个身影佝偻的老人出声道:“你们也走吧,府里还有些钱,我等会拿给你们。”
说完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依稀听见身后喊着几声嘶哑的少爷。
付家一夜之间变了天,名门望族一下子成了被人唾弃的丧家犬。
家破人亡,父亲入狱,付府被封。
沈仇想起父亲最后的一面,地下的监狱阴森寒冷,北平的冬天也是凛冽刺骨,他的父亲衣杉单薄,发丝凌乱下面无血色。
他望着父亲的眼睛,眼眸猩红,咬紧的牙关妄想咽下呜咽,可是手一阵抖,他想压下去,头却重重的往地上磕。
他知道这一别即是永远,“父亲”再也压抑不住颤抖的声音,喉咙蔓延着铁锈嘶哑难听。
多年之后午夜梦回,辗转难眠,都忘不了父亲最后对他说的话。梦里光怪陆离,父亲的声音回荡在多少年的梦中。
“沈家永远不会当卖国贼,我们是被小人诬陷栽赃嫁祸,你要活下去,为我们平反。”活下去,活下去,成为当时唯一的执念。
卖国贼的帽子压在他们身上,之前交好的官僚好友也都闭门不见,沈仇浑浑噩噩的过了几个月后,为了活命,给别人抄过书卖过画。后来,明里暗里有一些人暗地里帮他,他找到了家教的工作。
后面就是我遇见他,在他口中我还得知在教书之前,他还在酒楼待过,他说,这是他为数不多能维持的体面,说书,客人们都很喜欢听他讲江湖轶事,少年意气顶天立地。听他讲前朝往事,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嗓音清润好听,娓娓道来又跌宕起伏。
说起这段过往的时候他眼睛像林中的一场薄雾,视线没有定点的飘在空中。
他说,人得活着才有机会去做要做的。
北平的十月天,晚风略显寒意,和战乱爆发之前并没有两样。
秋天的太阳把泥土晒成干灰色,落幕时分,石青色的墙壁与屋檐的瓦瓦块在太阳的光线下,和地面融为一体,夜色降临将天边的天际线吞噬,四周一片死寂,街边的路灯还未亮起,这座城市渐渐入梦。
傍晚的街道清冷空荡,也有几个形影单只的路人,都在往回赶。
江倦在茶楼窗户口斜向下看去,半边身子靠在窗户上,曲着腿手里握着茶水,眼皮半拉着漫无目的地往下看。
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惊得江倦手一抖,茶水撒下,那道身影直径走入街对面的酒楼,江倦顾不得水印记,付完钱连忙跟上。跟着那道身影进入酒楼,说是酒楼也是歌舞升平,来不及细想为什么付仇会来这种地方,紧跟着他进入一个狭窄的楼道,刚走两步,人连根毛都没看见。
一瞬间,被人捂住口鼻,抬手就要往后劈去,一只手握住了江倦的后臂。嗓音清润,“你怎么在这里?”,江倦心头一惊还没来得及狡辩,就被拖进房间里。
房间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客房,不过床前坐着一个人,听到声响,她缓缓侧过身子,抬手笑脸盈盈地向我问好:“又见面啦,江小少爷”,眉眼弯弯,勾着的红唇似是风情万种,却又不着风尘,明媚似火。
“陈老板,幸会。”,江倦抬手作揖,陈老板闻言没在看他,目光落在沈仇身上,开口道:“我看江小少爷也跟传闻中的不一样嘛。”说完收回眼,单撑着脑袋闭目养神,湿透透的月光浸了全身。
说来这陈老板,江倦有过一面之缘认识,之前江老爷不知道抽哪门子的风,说要江倦接触家族生意,后来这事也不了了之了。陈老板与江老爷在酒楼谈生意,陈老板就是这家酒楼最大的股东。
可能因为江倦的闯入,沈仇没跟陈老板说上话。路上的灯渐渐亮起,寒风的嘈杂压过沉闷的街道,头顶的树叶被风一吹,碾压在路上。
气氛有些压抑,江倦缓缓开口:“今天的事我们一笔勾销,我没看见你,你也没看见我。”
沈仇轻呵一声,“怎么?,干做不敢当了,逃学逛酒楼,胆子倒是愈发大了。”
语气并没有责备,江倦头皮却一阵发麻,“胡说,我明明是跟着你来得,倒是破坏你跟陈老板的好事。半夜私会,我想沈先生也不想被我父亲发现吧。”
“我想江小少爷也不想被你父亲发现逃学吧。”威胁不成反到落下把柄,“沈仇我不说你的事你也不说我的事,回去我会写检讨的。”江小少爷难的地服一次软,低下声音。
他们肩并肩地走着,掉落的枫叶又被吹到天上,翻滚,向前,平息。
“下不为例。”,江倦以为谈判尚未结束,同志仍需努力,想开口威逼利诱。沈仇却同意了,嗓音带着点暗哑,街灯给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在他身后是一片萧瑟破败的秋。
行为乖张,打架斗殴,目无尊长,在外人看来江家的二少爷活脱脱就是个纨绔子弟,除了不杀人不放火,什么坏事没干过,气的他爹三天两头的往中药馆跑。
请来的家教老师不是前清饱学鸿儒的秀才就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这些人总共待过超过一星期的都没有。
江老爷一把年纪还要看先生们吹胡子瞪眼:“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老先生胡子都吹歪了,步子急促,俩三步就到大门口,像是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穷追不舍,老先生直摇头,扶着门框摆了摆手。其他人要么一句话都没说,要么就是跟这一样的情况。
江老爷一气之下,怒火攻心,把江倦连人带皮抽了个干净,在江家祖庙里关了半个月,闭门思过。
听说,李二爷把江倦放出来时,人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街里邻居都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还成了家长口中教育孩子的例子,但凡有个不听话地,“你是不是想学那个江倦啊,啊,人家还有个好爹。”
要说江家的大少爷,是江老爷发妻所生,一出生就被捧在手心,
好景不长,江夫人身子弱,生完江倦后更是体弱多病。
小的时候母亲去世,那时候父亲刚纳进门的夫人生了个女儿,府里上上下下注意力都在这个刚出生的小公主身上,备受宠爱。
院里的一些老嬷嬷见老爷纳了新夫人,自己主子又没了,留下一个小孩又不受宠,捞不到好处。着急换个新去处,就对江倦吃一顿饿一顿,属于江倦的棉衣拿给自己孩子穿,寒风凛冽,只要没死就行,怪不到自己头上。
没人注意到府里大少爷偷偷溜了出去,寒冬腊月,江倦穿着薄薄的里衣,一遍又一遍地敲着大门,冻得瑟瑟发抖。
直到夜里守夜的小厮发现,将江倦抱了进去,当天夜里就发了高烧。
因为这件事情,江老爷杀鸡儆猴般严厉的处置了照顾江倦的保姆,全府上下都被整顿了一通。
可能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直到现在江倦都很怕冷。
夜幕降临,寒风依据凛冽刺骨,开垦处一片月色,视野里是大片大片深深浅浅的月霜,冬天快来了。
回去时,江老爷正好不在家,最近他好像格外的忙。
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逃学喝茶逛酒楼的事还是被江老爷知道了,江倦被罚跪在江家祖庙里,对着满屋列祖列宗磕了几个响头。
外面风吹得很烈,江倦直直地跪着,膝盖压着草席磨得发红,李叔苍老的声音夹杂着呼声,“小少爷,你就跟老爷认个错吧,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了。”
江倦绻缩的手指往草席上压了压,绷紧的唇角毫无血色,嗓音沙哑道:“李叔外面风大,天气冷您身体不好,早些回去吧。”
半响。
“唉”。
李叔知道劝不动,便没再强求。
江倦动了动跪得僵硬的腿,本来毫无知觉,血液不通带来一阵酥麻,疼地嘶了一声。
“不是挺有骨气的嘛,说跪就跪一声不吭的。”
抬眼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沈仇,江倦俯腰起身,连带着腿一阵痛麻,强咬着牙维持着镇定。
“你什么时候来的,神出鬼没,来看我笑话?”
双手撑着烛台,长时间未进食带来阵阵晕眩,眼前一阵黑,等缓过来,江倦侧转身子抬眼看他,依旧是那一副清风朗月,冷淡疏离的模样。
眉眼疏冷,五官轮廓精致,漆黑的眸色很沉,肤色冷白,纤长清隽的身形斜靠在门框,烛光落在他身上,外面的风将窗户吹的作响,忽明忽暗,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带了点吃的,过来吃点吧。”
沈仇没有理会他夹枪带榜的话,起身跨过门框走进来,手中的食盒在烛光下鲜艳夺目。
门外风声呼旧,欲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应该是你爹的人认出你来了。”
沈仇找了烛台旁的一张桌子坐下,打开的食盒香味扑鼻,三菜一汤,青菜的清绿色像炎炎沙漠里绿州。
长时间未进食的肚子叫嚣着抗议,腹部隐隐灼痛,江倦坐下,手指紧紧地压在右下方。
江倦夹了一口菜,热的,应该是刚出锅不久。
后来的很多年,江倦都忘不了烛光虚影,以及那双看向他的眼睛。
战争爆发,江倦跟着家里人一路南迁,期间跟沈仇时不时断联又因为一封信知道他还活着。
在沈仇死后的第三年,全国抗战胜利,沈仇因为卧底英勇牺牲他的名字被登记在报刊上,他的父亲也被重新平反。
报刊室内,一位青年人摘下眼睛,死死地盯着最新刷印的报纸,眼泪从脸颊滑下晕染一圈字。
这篇小短篇最后的修改时间是2025年5月15日
整理文档的时候突然看见,一直在角落里吃灰,想了想还是把它发出来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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