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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裂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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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伦在吊床上躺了很久没有睡着。
船舱里很暗,只有舱门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银白的一道,从地板一直爬到他对面的舱壁上,随着船身的摇晃来回摆动。他听着头顶甲板上值夜水手的脚步声--今晚是伊森当值,那小子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和他哥德卡那种走哪儿都像在砸钉子的大步完全不同。卡伦闭着眼睛数了大概有几百步,数到最后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脚步声还是海浪拍打船壳的节奏。海上待久了就是这样,所有的声音最终都会融进同一种频率里,风声、水声、木头的呻吟、人的呼吸,搅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的左手又开始发痒了。不是那种被蚊子咬了想挠的痒,是:一种从皮肤底下往上顶的、带着微弱脉动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慢慢地翻身。他把手举到眼前,在黑暗中看那块胎记。它没有发光,但他总觉得它在发烫--不是真的烫手,是一种介于温度和触感之间的模糊感觉,就像把手放在一堵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墙上,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热量:正在从石头里往外渗。他把手背贴在船舱的木板上,木板是凉的,带着海水的湿气,胎记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凉意刺了一下,然后凉意就被那股若有若无的热吞掉了。
凯恩在他旁边的吊床上翻了个身。动作很慢很小心,但腰侧断掉的肋骨让他每动一下都要吸一口气,停住,再把这口气慢慢吐出去。老奥尔多给他上的药膏有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混合着船舱里本来就有的霉味和盐味,变成了一种卡伦已经:闻习惯了的复合气味。凯恩在黑暗中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卡伦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他用那种铁匠特有的、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开了口。
"你也在想白天的事?"
卡伦把手从舱壁上收回来,搭在自己胸口。"我在想那个叫朱莉娅的女人。”凯恩那边安静了一瞬。"她身上有问题。今天处理伤口的时候,莉亚娜看到了--她胸口的皮肤底下有光。和她靠得太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温度,比正常人高。铁盟城的人管这叫焰核外显,是燃心族血脉激活到第二阶段的标志。"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我小时候在铁盟城的锻造间里见过一次。一个被抓来的燃心族老人,长老会的人把他的胸腔打开,想取他的焰核。打开之后整个锻造间都被橘红色的光照亮了,那光持续了大概十来秒才灭。那年我九岁,那道光我到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朱莉娅身上的光,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没跟莉亚娜说?"
"我没来得及。老奥尔多比我更早发现,他先开了口。但我觉得他说的那些话--什么留着朱莉娅当谈判筹码——只是说给德卡和伊森听的。他真正想保留朱莉娅的原因,一定和她母亲有关。而且他看朱莉娅的眼神不像在看人质,像在看一本他没权限翻阅的档案。
卡伦把左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放在胸口。黑暗中他看不清:自己的手,但他知道那块胎记在什么位置--他太熟悉它了,闭着眼睛都能指出它的轮廓,那个漩涡的形状,微微凸起的弧度,和他父亲留给他的那个名字一样,是灰潮家血脉里唯一不需要解释的东西。他忽然想到白天老奥尔多翻开无名之书残页之后,左眼瞳孔出现的那层银色薄膜。那层膜和黑斗篷的眼睛太像了,像到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你觉得老奥尔多到底信什么?"他问。
凯恩没有马上回答。吊床的绳子随着船的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一声长一声短。过了很久,凯恩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慢了,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他说他信仰这个世界本身。我以前觉得那是一个被教团开除的人在嘴硬。但今天他在洛克船上翻开那片残页的时候,我看他的脸——他不是在赌命,他是在验证什么东西。他想知道无名之书到底能不能反噬他。结果它真的反噬了,而他被反噬之后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满足。”
"满足?
"像一个铁匠把一块新矿石丢进炉子里,烧完之后终于看清了它的成色。
卡伦没有再说话。他把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那块胎记贴上去的瞬间额头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温暖。他想,这艘船上的人,每个人都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验证自己的信仰——凯恩在找一块能打出弑神兵器的铁,莉亚娜在追一个她明知可能已经死了三年的弟弟,老奥尔多在被教团开除之后仍然用教团档案里的残页去试探诸神留下的裂缝,而他自己,卡伦灰潮,从凡尼斯港上船到现在,一直在用一个父亲的名字往前航行,哪怕那张契约上写的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名字。
船晃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外面传来了伊森放慢的脚步声--他在桅杆附近停下来,大概是检查了什么东西,然后继续往前走。卡伦闭上眼睛,把注意力从胎记的热量上移开,转移到海浪的声音里。船底的木板随着浪涌一上一下地起伏,发出极沉的、像是大地在呼吸的声音。他想,如果有足够多的运气,他会在沉没之城找到父亲留下的东西--也许不是答案,也许只是一句话,一句和他十二岁那年父亲在码头上用手指蘸水写在木板上的一样的话。那句话只有两个字,是父亲的名字,也是他的名字。父亲把它给了他,然后走进了一场大火。
他想着这句话,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在梦里,他又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海松。树还在凡尼斯港三号码头的尽头,树干几乎与地面平行,松针在雨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只伸向大海的枯手。他站在树下,没有人叫他回家吃饭,没有人坐在树根上喝酒,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海。然后海面突然变成了一张羊皮纸,纸上是用他父亲笔迹写的两个字--凯尔。那是他真正的名字,父亲留给他的名字。他伸出手去碰那张海面,指尖碰到水面的那一刻,两个字碎了,碎成无数片蓝色荧光,和利维坦长鸣时他手背胎记发出的光一样蓝。他醒了。
不是因为噩梦惊醒的,是船身的动静变了。吊床摇晃的幅度明显比入睡时更急更短,那种有节奏的深长呼吸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乱的、毫无规律的颠簸,像是底下不是海流,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托着船底往上顶。船舱里已经不再完全是黑的--从舱门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不再是银白的月光,而是一种更柔的、带着灰度的冷光。那是天亮之前最后一段夜与晨交界的时间,水手们管这个时辰叫“灰潮”。
卡伦翻身下了吊床,脚踩在舱板上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船板是温的。不是白天被太阳晒热的那种温,而是一种:从木头内部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底下烘着龙骨的热量。他蹲下去,把手掌按在舱板上,胎记贴上去的刹那,整只手背突然烧起来--不是比喻,是真的烫,烫得他本能地把手缩了回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胎记亮着,蓝光很微弱,被船舱里昏暗的光线衬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它正在以极快的频率脉动。
他推开了舱门。甲板上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但海面上已经铺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紧贴着海平:线,像有人在天和海之间涂了一笔没调开的颜料。伊森正站在船头方向,一只手扶着前桅栏杆,身体微微前倾,在往海面上看什么。他的姿势很紧张--不是那种看到危险的紧张,是那种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的紧张。卡伦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海面,然后看到了。
船底下的海水正在变色。不是之前无光海那种黑得像墨的颜色,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绿,像是往一大桶清水里滴了两滴翡翠的汁液。绿色正在从船底往四周扩散,扩散的速度很慢,但范围很大——从船头到船尾,从左舷到右舷,目力所及的所有水面都在同时变成这种颜色。而且这绿色不是在表面扩散的,是从深海底下往上透的,越往深处越亮,最亮的地方远在船底下不知多少步的深度,亮得像海底埋着一颗正在燃烧的绿色星星。
“叫船长。”卡伦说。
伊森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就往船长室跑。他的脚步声把德卡惊醒了,德卡从船舱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一只手还在揉眼睛,另一只手里已经攥了一根缆绳--那是他睡觉:的习惯,在船上永远有一只手离绳子不远。他看到海面的颜色之后,揉眼睛的手停住了。
"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莉亚娜紧跟着出了船舱,头发披散着没来得及扎,但她的眼睛已经完全清醒了——那种航海士特有的、看到异常海况时瞬间切换的警觉眼神。她只看了一眼海面,就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手指沾了一下水面,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猛地吐出来。
“不是藻类。不是矿物。硫磺的味道很重——这水底下有地热活动。而且不是普通的热,是温度高到能把海底岩石里的硫化物蒸出来的热。这种水温不该出现在这片海域。"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眉头拧得比任何时候都紧,“这片海底不应该有火山。所有的海图都标注这一带是稳定的深海平原——只有一种可能,不是火山。是有东西在海底不停地释放热量,持续几百年,把周围的海水全部加热了。如果维托的推测是对的,渊蛭母体就在阿奎洛斯王宫正下方的地牢里。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就在它的正上方。
老奥尔多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木头小人。木头的脚底已经开始冒出极其细微的蒸汽——他把木头人浸入海水中测了一下水温,提起来的时候,脚底上沾着的不是水珠,而是细小的气泡。他把木头人收进怀里,抬头看向莉亚娜。
"让卡伦下去。”
老奥尔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这个决定其实早就已经做下了——在无光海利维坦浮出水面的时候,在龙骨航道卡伦手背胎记烧起来的时候,在沉没之城的线索第一次被塞维尔提起的那个凡尼斯港雨夜,卡伦就已经注定要下去。不是因为他最勇敢,不是因为他最年轻,是因为他的血统卡伦就已经注定要下去。不是因为他最勇敢,不是因为他是渊血者,而是因为这片海从三百二十年前就开始等一个姓灰潮的人,等了三代,等到了他。
卡伦没有反驳。他走到船舷边上,低头看着那片绿光粼粼的海面。海底的光仍在往上涌,绿色的光芒在水下勾出模糊的轮廓——不是沉没之城的轮廓,而是裂隙本身。那道裂隙就躺在海床正中央,形状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绿光从伤口里面往外渗,持续不断地把整个海域染成翡翠的颜色。
莉亚娜把血粉追踪器从腰间解下来,按在卡伦手心里,用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握紧。越靠近母体,它越烫。烫到你握不住的时候就松手往回游——别犹豫。如果你犹豫了,维托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卡伦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个简易的追踪器,灰白色的血粉在皮袋里微微发热,温度比空气高一点点,像一颗还没完全冷却的炭。
船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舵轮旁边。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把舵轮交给了莉亚娜,走到船舷边,亲手把一条救生绳绑在卡伦腰间。绳子绑完之后,他手掌拍了两下卡伦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然后退开半步,用那种在酒馆里当了一辈子沉默醉汉的嗓门说了两个字。
"下去。
卡伦翻过船舷。脚踩在船壳外壁上的时候,海水漫过了他的脚踝。水是温的--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温暖,而是接近体温、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水在发热还是身体在失温的临界温度。他继续往下爬,水漫过了膝盖,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腰。当水漫到胸口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让整个身体沉下去。
海水吞掉了他。
水下的世界是绿色的。不是海面上那种被冲淡的翡翠绿,而是更浓、更深、像是整个人被泡在一整块液态宝石内部的颜色。从水底裂隙里涌上来的绿光均匀地铺满了整个视野,光在水中的传播方式很奇特,不是从某个点扩散出来的,而是均匀存在于整片水域--每一滴水都在发光,每一片浮游的微粒都像是裹了一层荧光的外壳。在这种光线下,即使没有引灯水母,他也能看清周围的环境。海底是一片荒凉的平地,没有珊瑚,没有海藻,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只有灰白色的沙石和偶尔突起的黑色岩石,那些岩石表面光滑得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地舔舐过。
他继续往下潜。腰间的救生绳绷紧了一次,那是船长在上面放绳的信号,他把绳子往外拽了一下作为回应,然后继续往下。水压开始压他的耳膜,但和之前一样,耳膜只是紧了一下,然后就适应了。渊血在他体内调整着内外压力差,这是他至今无法理解的能力之一——他的身体在深水中表现得不像一个正常的二十七岁码头工人,而更像一种被特意设计用来在这种环境里生存的东西。
裂隙在他前方出现了。不是渐渐浮现的——是突然出现的。上一秒视野里还只有绿色的海水和灰色的沙地,下一秒他就站在了裂隙的边缘。那是海底地面上裂开的一道巨口,沿着裂缝的边缘,他可以看到岩石的断茬。这些断茬不是被海水侵:蚀的,不是被地质运动撕裂的,而是被极高的温度在极短时间内熔化后又迅速冷却形成的一-断面光滑,有一层类似玻璃质的薄膜,薄膜上还凝固着熔岩流动时留下的波纹状纹理。这就是奥拉诺斯在三百二十年前钉入三叉戟碎片的地方。这就是渊蛭母体被封印的地方。这就是他的父亲十年前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出来的地方。
裂隙的边缘有一个东西。不是岩石,不是珊瑚,是一个人工作品--一根铁桩,被钉在裂隙边缘最坚硬的岩石里,铁桩上拴着一根已经锈得不剩下多少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垂进裂隙深处。这根铁桩不是奥拉诺斯的造物,它的工艺风格完全是人类的,而且卡伦认得这种锻造方式。这是铁盟城的锻造技术,那种表面防锈处理的手法,和凯恩的铁锤锤头上的处理痕迹一致。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不是他父亲,是更早的人——在裂隙边缘打了一根铁桩,锁链的作用应该是让下去的人能顺着它再爬上来。但锁链已经断了。断口不是锈断的,是被某种力量从中间强行扯断的,金属的断裂面扭曲变形,像是被两只巨大的手往相反方向拧断。卡伦把手掌按在断口上,掌心温度计的血粉突然烫了一下--不是烫到握不住的程度,但足以让他确定一件事。渊蛭母体就在这裂隙下面,而这根锁链,大概率是三百二十年前阿奎洛斯末代国王派人打下的。在被奥拉诺斯封印之前,国王试图用人类的技术对抗深渊--锁链放下去的时候是完整的,拉上来的时候就断了。
他把血粉追踪器从手心解下来,攥在左手里,把右手腾出来,握住了那根断裂的锁链。铁链表面粗粝的铁锈硌进了他的掌纹,他在那根断链上挂了一会儿,救生绳在他腰间绷紧,那是船长在问他是否还要继续下潜的信号。他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脚下那道发着绿光的裂隙,绿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以极慢极沉的节奏搏动着,每一下都和海面上那团肉块的频率一致,和利维坦长鸣的频率一致,甚至--和他手背胎记脉动的频率一致。
他松开了锁链,往裂隙深处游去。救生绳在他身后一圈一圈地放出去,越来越长。绿光越来越浓,浓到后面不再是绿色,而是一种接近白色的极致亮度,像是裂隙底部有一整颗太阳正在被封印压制着不能升起。而在那片白光深处,有一个轮廓正在渐渐浮现--不是渊蛭母体的轮廓,不是奥拉诺斯残影的轮廓。
是一扇门。
沉没之城的入口。那扇门嵌在裂隙底部的岩石中,门框是青铜的,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板上刻满了他在王宫铭文上见过的同一种古老文字。门是半开着的,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不是绿光,而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光--温暖的,黄的,像是门后面不是深海,而是一个点着炉火的房间。
卡伦把手背按在门板上。胎记和门板接触的瞬间,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突然爆亮了一下,然后整扇门无声无息地往里面打开了一道更宽的缝,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救生绳在他腰间又绷紧了一次,这次绷得很紧,船长在告诉他:你太深了,绳子快到头了。他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一圈,打了个临时的结,然后侧身挤进了门缝。
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颗还在发光的萤石,光芒已经很微弱了,但足以照亮脚下的路。走廊的地面是干的--没有海水。这里就是沉没之城屏障内部的空气空间,在水下待了大半个时辰之后重新踩在干燥的石头地面上,反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轻飘飘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厅。大厅的穹顶上挂着一盏巨大铜灯,已经灭了,灯盏上的油垢都凝固成了黑色硬块。大厅正中央是一座高台,台上立着一尊雕像--不是奥拉诺斯。是索拉里斯。金冕之王的雕像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因为索拉里斯在所有的神话故事里都是天空的神,他从不涉足深:海。但他就站在这里,一只手指着天空的方向,另一只手指着高台正下方的地面。
卡伦走到高台前,顺着索拉里斯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地面上嵌着一块圆形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他认识的符号--一个被十字等分的圆。蛇十字。和黑斗篷戒指上的符号一模一样,和溟影的标记一模一样。他用脚踩了一下那块石板,石板纹丝不动。他把手背按上去,胎记亮了一下,石板依旧纹丝不动。然后他想到了莉亚娜交给他的血粉追踪器--他把皮袋按在石板上,血粉在皮袋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力量激活了。但石板还是没开。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石板边缘的缝隙,沿着圆形的轮廓摸了一圈。指尖在一块凹陷处停住了--那是一个极小的、几乎:用肉眼看不出来的凹槽,形状不是钥匙孔,是更小的东西。是人的牙齿形状。他把手收回来,盯着那个凹槽看了很久,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但还没来得及成形,他的身体就已经做了反应。他把左手翻过来,手背朝上,将胎记对准了凹槽。胎记和凹槽接触的瞬间,整个大厅里的萤石同时亮了一下——不是恢复了照明,是那种临终前的最后一次闪烁,亮完之后,萤石全部灭了,大厅陷入彻底的黑暗。然后石板开始往下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露出下面一道螺旋向:下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道蓝色的光。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每走一步,蓝光就亮一分。他走到石阶尽头的时候,发现面前站着一个背对着他的人影--不是人,是奥拉诺斯的残影。和他想象中的神衹完全不一样,残影不是威严的、高大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它更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壁画,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模糊了。它站在那里,动不动,和那尊索拉里斯雕像一样沉默。
卡伦开口之前,残影先开了口。
“你和他长得很像。"
这是残影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是谁”,不是"你来这里干什么”,而是一句陈述,一句像老祭司翻阅档案时对着一页泛黄的记录确认事实一样的陈述。卡伦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沙哑得多。
"他在哪里。
“在你站的地方。在你之前站的地方。在所有你还没去过的地方。"残影的声音和利维坦的低鸣同频,但更慢,更远,像是从一层很厚的水泥后面传过来的,"他十年前进入封印内部。不是你脚下的封印--是封印底层的微缩渊海。三叉戟碎片和渊蛭母体在长达三个世纪的拉锯中,意外催生出了一片独立意识空间。那里有渊海最初的碎片一-不是溟影,不是渊蛭,是更原始的东西。你父亲进去了,他没有出来。
"他还活着?"
"在你看来,活着。在我看来,存在。在渊海看来这只是一场梦。”
残影没有等他消化这句话,继续往下说。"他进入微缩渊海之后,见到了那片意识碎片的中心——渊海在分裂出七子之前,保留的最后一段记忆。那段记忆的内容,他出来之后只转述了一句话。他说,‘那里面是所有的蓝’。
所有的蓝。
卡伦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的手背在胎记贴过石板之后一直在发着极微弱的蓝光,频率和残影的声音同步,和利维坦的长鸣同步,和大厅里已经熄灭的萤石残存的光粒子在空气中飘浮的节奏同步。蓝色的光是奥拉诺斯的颜色,深蓝之王的颜色,深渊的颜色。他父亲说,那里面是所有的蓝。也许他父亲在微缩渊海里看到的不是别的,正是这个世界上最原始、最纯粹、还没有被分成七个部分的海洋之力本身。也许灰潮家的渊血,就是这个力量在凡间的最后一滴残留。
残影给了他两个选择。离开,把封印即将崩解的消息带回凡间。或者进入封印内部,用渊血加固封印,把母体苏醒再推迟一百年--代价是永远留在封印里,和他父亲一样。
卡伦拒绝了这两个选项。他反问了残影一个问题:我父亲在进去之前,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不回来?
残影沉默了很久。"他说,那里面有人在等他。一个他已经等
了半辈子的人。
"是谁?
"我不知道。我和他只见了两次面--一次是他进去之前次是他出来之后。进去之前,他问我一件事。出来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这两次之间隔了多长时间,我不知道。对他来说,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十年。因为微缩渊海里没有时间。
卡伦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他低头看着石阶尽头那道蓝色的光,那道光很浅很淡,像一层被绷得极薄极透明的膜,透过那层膜可以看到另一边有些模糊的影子在晃动。他知道那些影子不是人,不是任何活物,而是意识碎片--渊海的记忆残片,在封印内部反复回放,一遍又一遍,三百年来没有停过。他父亲就在那里面。还活着。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活着。
他伸出左手,把手掌贴在那道薄膜上。胎记和薄膜接触的瞬间,薄膜表面泛起了一圈涟漪,从掌心向外扩散,一直扩散到整道膜的边缘。涟漪停住之后,薄膜表面浮现出了一行字。不是古老文字,不是神铭,是他父亲的字迹。一笔一划,和十二年前在码头上用手指蘸水写在木板上的一模样。
"凯尔,别进来。回去。告诉你妈,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卡伦看着这行字,手贴在薄膜上,没有收回来。薄膜的温度和他胎记的温度完全一样,不冷不热,像两个人的体温在某种介质中达成了平衡。他的眼眶发酸,但没有眼泪。他在这艘船上学会了控制眼泪的方式一-船上的淡水有限,哭等于浪费。
"我不能。"他说。不知道是对薄膜那边的父亲说的,还是对身后的残影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我要是就这么回去,妈会问我,你爸呢。我跟她说,他在海底过得很好,就是不想回来。你猜她会信吗?她这辈子一直在等他。从大火那天等到现在,等了十一年。她病得快死了,还在灶上热着两个人的饭。
薄膜上的字慢慢消散了,化成荧光,融进周围的蓝光里。残影在他身后沉默着,没有催促。当薄膜上的最后一个字完全。消失的时候,一个新的选择浮现在卡伦面前。奥拉诺斯的残影无法进入封印内部,但卡伦可以--不是用渊血加固封印,不是永远困在里面,而是进去,找到父亲,然后找到另一条出口。封印不是密不透风的,它有一道裂缝--把渊蛭母体从封印内部往外渗透的那道裂缝,也可以反过来,成为从封印内部通往外部世界的通道。之前没有人这样做过,不是因为不可能,而是因为没有人拥有足够的渊血浓度来抵抗裂缝中的压力差。但卡伦的渊血不是继承来的--是被渊海亲自选中的。他的血脉可以直接追溯到灰潮家族的远祖,追溯到七契签订之前,追溯到奥拉诺斯还没被锁进盟约的时代。如果他能在封印内部找到父亲,他们可以一起从裂缝中穿出来。
代价是——裂缝中的压力差会把一个人的渊血彻底耗光。不是封印,不是死亡,而是变成一个彻底的普通人。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能在水下呼吸,再也不能听懂利维坦的长鸣,再也不能用胎记感知到任何与深渊有关的东西。灰潮家的血脉将在他这一代彻底断掉。
卡伦没有犹豫。他把这个代价当成一个好处——他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渊血者,他只是想当一个能还清六百二十枚铜币的码头工人。他把手掌从薄膜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奥拉诺斯的残影,说了一个字。
"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