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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再赴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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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燕号第二次驶出凡尼斯港的时候,码头上站满了人。
消息在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港口区--灰潮家的两父子要一起出海,去把沉没之城底下的裂缝堵上。没有人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艘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去赴一场不一定能回来的约。老塔格站在三号码头栈桥的最前端,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把自己用了二十年的搬货手套摘下来,塞进卡伦手里。手套上全是磨破的洞,但卡伦收下了。他戴上一只,另一只给了父亲。父子俩一人一只破手套,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的人群渐渐变小。药铺老板举着他那只研药的铜臼,用捣药杵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沉闷得像个送葬的钟声,但敲完之后他对着船喊的是"早点回来--你还欠我七副药的绷带钱”。码头上有人笑了,笑声里夹着哽咽。
海燕号沿着熟悉的航线往东南方向驶去。头几天是顺风,船帆鼓得满满的,甲板上的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凯恩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断骨的愈合速度比常人快,燃:心族的体质在这方面占了便宜。他在船尾支了一个简易的锻造台,用几块从压舱石里捡来的铁矿石试着打一把新匕首。匕首的样式很特别--刀柄上刻的不是费拉蒙的锻造誓言,而是一个漩涡形状。他问卡伦能不能用这个图案,卡伦说随便,反正那个胎记已经不在他手上了。凯恩说正是因为不在你手上了才要刻--当纪念。刻完之后,他拿着匕首给莉亚娜看,莉亚娜正在船舵旁边翻她那本被海盐浸得发硬的航海日志,抬头看了一眼刀柄上的漩涡,说了一句:"比你上次打的那把好看。"凯恩在铁匠铺里被师傅骂了十年都没脸红过,这句话让他从耳朵尖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老奥尔多路过的时候瞟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在日志里不动声色地加了一句:"铁匠之子今日锻造漩涡匕首一把,推测为赠礼。
莉亚娜把维托的信重新读了一遍。在沉没之城王宫大殿里找到的那卷羊皮纸,已经被海水泡得有些模糊了,但维托的笔迹还是能辨认的--每一行字都向右上方倾斜,V字的收笔永远往上挑。信里最后一段的内容她之前没有读完,因为那段被血迹盖住了。老奥尔多用药箱里的一种淡醋液把血迹稀释掉之后,字迹重新浮现出来。那段话是维托写给她的私人留言,不是关于渊蛭的,不是关于沉没之城的,只是关于一个哥哥欠妹妹的一句道歉。"莉,三年前我说别跟来,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妈在最后的清醒时刻让我答应她--不要让你走她的路。我没做到。我走了她的路,死在这条路上了。但你别走我的路。你走你自己的。"莉亚娜把信重新卷好,塞回防水皮筒里,然后把皮筒绑在腰间,和她那颗从维托身上取下的血粉放在一起。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海上从来不流,要流也要等到岸上。
德卡和伊森带着少年在甲板上练绳结。少年的伤口已经好透了,脖子上那道从耳根到锁骨的伤疤变成了一条淡粉色的细线,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小,但已经愿意开口了。无梦族的人天生话少,被洛克关了半年之后更少,但他跟着德卡学绳结的时候注意力出奇地专注,手指在麻绳之间穿梭的速度比卡伦见过的任何新手都快。德卡说这孩子天生是当缆绳长的料。伊森说缆绳长有什么好的,天天跟绳子较劲,不如当瞭望手。少年听着两个哥哥替他安排前途,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丝,然后继续低头打绳结。
卡伦的父亲每天都在记录海流变化。从凡尼斯港到碎骨环礁这段航线上,表层海流的速度比他十一年前记录的基准值快了将近两成。他把这个数据给莉亚娜看,莉亚娜核对了一遍自己的日志,发现他说的完全正确。两成的增幅放在单次航:行里不明显,但如果把时间跨度拉到十一年,这是一个非常稳定的加速度。加速的原因只有一个--沉没之城底下的封印裂缝正在扩大,从裂隙中泄露出来的热量在持续加热深层海水,从而带动整个区域的海流循环加速。他们在凡尼斯港耽搁了不到四天,这四天里,封印的裂缝又宽了肉眼不可测量:的几分。如果按照这个速度推算,十三年是理论值,实际上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更短。
黑斗篷——或者说溟影的七分之一——站在船尾。他几乎不说话,但也不回避任何人。凯恩有一次大着胆子问他,你在沉没之城外面等了三百二十年,有没有觉得无聊过。黑斗篷沉默了很久,久到凯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看着你们的船一次次出海、一次次沉没、一次次又有新的船出发--这不叫无聊。这叫期待。"凯恩把这句话转述给卡伦,卡伦想了想,说这不像是溟影该说的话。老奥尔多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他不是纯粹的溟影。他只有溟影的七分之---七分之一的愤怒,七分之一的悲伤,七分之一的执念。剩下的七分之六,是在岸上跟人类学的。他已经在凡间待了三百二十年,十二代灰潮家的人把他从深渊的影子磨成了码:头上的守望者。你觉得他像人,不是你的错觉。
卡伦的父亲在第八天傍晚把所有人叫到甲板上。他摊开一张碎帆布--那是他从封印内部带出来的几十块碎帆布中的一块,上面用炭笔画着沉没之城封印的完整结构图。七子真名:的位置在结构图上用七个圆圈标出来了,每个圆圈旁边都用极小的字写着那个神的名字和对应的真名。不是尊号,是真名——那种在海上永远不能说出口的音节。索拉里斯的真名有九个音节,每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闭上眼睛的灼热感,卡伦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露娜拉的真名写出:来之后会自己变形,笔画在布面上缓慢地流动,像是在呼吸。费拉蒙的真名是七个名字里最短的,只有四个音节,但每个音节念出来的时候甲板上的铁制品——匕首、搭钩、锤子——同时震动了一下。艾奎拉的真名写出来之后,碎帆布边缘翘起来的线头全部被一阵莫名的风吹得笔直。伊格纳的真名在布面上根本写不——每次写完最后一个笔画,第一个笔画就开始冒烟,父亲不得不用海水把布面浸湿才能勉强保留字迹。莫蒂丝的真名没有温度,没有光,没有声音,卡伦父亲说他每次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会漏掉几秒——不是忘记念了,是那几秒从他的感知中被移除了。奥拉诺斯的真名是七个名字里最长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卡伦父亲从来没有完整念完的名字--不是念不出来,是每次念到最后几个音节的时:候,周围的水域就会开始出现异常反应:浪涌改变方向、水温骤降、船底下的深海传来极低频的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翻身。
“我们要做的是把七个真名同时在封印内部归位,"卡伦父亲把碎帆布铺在甲板上,手指沿着七个圆圈画了一圈,"归位的过程需要七个在场者各念一个名字,同时念,同时激活。封印墙会吸收这些名字的力量,重新弥合衰变的裂缝。理论上,归位之后封印可以再维持至少两百年。前提是中间不出错。任何一个人的节奏慢了哪怕一拍,七个真名的共振就会反过来把念名者吞掉。”
"我们需要七个人。"莉亚娜说。然后她开始清点在场的人。卡伦父亲、卡伦、莉亚娜、凯恩、老奥尔多、船长,还有黑斗篷。正好七个。每个人的位置对应一个神明的真名。卡伦:父亲对应奥拉诺斯,因为他在封印内部和这个名字纠缠了十年,对它最为熟悉。老奥尔多对应莫蒂丝--两个都是跟死亡和遗迹打交道的角色。凯恩对应费拉蒙——铁匠面对锻造之神,这是他这辈子等了最久的一次打铁。莉亚娜对应露娜拉--航海士和银月女神的梦境领域有着某种尚未被完全解释的联系。船长对应艾奎拉--风与信使,一个沉默寡言的醉汉,和世间所有在海上来去无声的人一样,不需要多余的话。黑斗篷对应谁是个问题。他自己说要对应索拉里斯——七分之一溟影去念金冕之王的真名,这个配对让老奥尔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答应了。因为他说,如果让溟影的七分之一去念索拉里斯的真名,这是光对影的原谅,也是影对光的妥协。卡伦对应的是伊格纳--燃心者。他问父亲为什么要让他念火神的名字,父亲说因为你身上已经没有渊血了,你需要一个新的力量来源,不是血脉的,是意志的。伊格纳的力量来自于目的--为守护而燃的火焰,比任何血脉传承都更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