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宣誓 我志愿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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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白从队伍里走出来，步伐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宽大的作训服穿在他身上并不难看，腰带收束出了腰身，看起来比刚才清爽利落了许多。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侧脸，勾勒出他完美的脸部轮廓。
唐林逸抬头注视着温知白，眼神清亮坚定，没有半分昨天慵懒、漫不经心的少爷样子。
“尊敬的各位领导、教官，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咬字清晰准确，清朗的声音透过话筒停留在在场所有人的耳边。
“我是2015级侦察系禁毒专业的温知白。很荣幸能作为新生代表在这里发言。”他没有准备稿纸，但却没有丝毫的卡壳，从头到尾都目视着前方。
“有人说，选择警校就是选择了吃苦，选择禁毒就是选择了危险。这些说的都对，吃苦和危险都是这条路的一部分。但我今天站在这里想说的是：我们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操场。
“我的父亲是一名商人。在我出生前，我的人生道路就已经被规划好了。考上好大学、学经济、做生意，和他一样衣食无忧的生活。他希望我平平安安，不要吃苦，不要冒险。”
“但是有些东西，让我无法心安理得在这条平路上走下去。”
“初一的时候，学校组织我们参加社会实践，参观戒毒所，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吸毒者。我看到一个人，四十多岁，曾经是一所中学的副校长，全省优秀教师……”
“他和我们讲，他在一次应酬时染上了毒瘾，两年之内丢了工作、离婚、卖房子、和父母断绝关系。在说这些经历时，他穿得很整齐，说话彬彬有礼，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温知白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他的眼神不对，空洞的，灰蒙蒙的，像干涸的井水。他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教过三千多个学生。如果我早一点了解毒品，早一点知道这东西有这么可怕，我绝对不会碰。但是来不及了。”
操场上安静极了。
“从戒毒所离开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温知白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有力，“我要当警察，我要和毒品打交道。不仅仅是在讲台上给学生讲毒品的危害，更是去到一线，把毒品堵在校门之外，堵在家庭之外，堵在这个社会之外。”
“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我知道缉毒警察是全国所有警种中牺牲率最高的，我知道我的选择会让父母担心、流泪、彻夜难眠。但我想告诉他们，也想告诉更多的人：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人去做，才能有人平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坚定。
“今天，我们站在国旗下，成为一名预备警官。未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许有人会在这条路上倒下，或是退缩。但我相信，有人会心怀初心走到最后。”
“我也希望，我是那个人，更希望，我们都是。”
新生发言的最后一个流程：宣誓。
温知白转过身，面向国旗，举起右拳。
“我宣誓——”
台下的所有新生举起右拳，一千多人的声音合在一起，破开了清晨的空气，震得梧桐树叶簌簌作响。
“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预备警官。”
“我保证忠于中国共产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
“严格遵守校规校纪，刻苦学习，努力训练。”
“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
牺牲。
这个词像石头一样，投进了唐林逸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
父亲牺牲的那天，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带着血迹的警服被护士拿出来的那一刻，他没有哭。
他只记住了那串警号，记住了警徽反射着白炽灯的光，记住了母亲跪在地上抱着警服撕心裂肺的哭声。
后来他把这些记忆封存起来，压在心底最深处，告诉自己不要去想。
但现在，在国旗下说出“牺牲”两字时，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
他没有哭，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宣誓词的最后一句：“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一千多人的声音汇成最后的轰鸣，在操场上空许久不肯散去。
“宣誓人，温知白。”
台下不同的人名此起彼伏：“宣誓人，唐林逸。”“宣誓人，林一航。”“宣誓人，郭俊飞。”“宣誓人，王岩明。”……
声音渐渐落下去，操场上重新安静下来。
王战生站在主席台一侧，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地看完全程。他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他已经在警队干了二十多年，也算是老兵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这些稚嫩的新生都会站在这里，说出相同的誓言。
“归队。”王战生说。
温知白走回队伍里，又站回了唐林逸身旁的位置。
王战生重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刚才的誓言，是你们说出来的，你们也都听到了。”
他说：“我也听到了。但我要告诉你们，誓言不是用嘴说的，是用一辈子去做的。你们今天在这里喊得震天响，明天可能就会有人因为受不了训练的苦然后哭着退学。今天一个个热血沸腾，后天就有可能因为违纪被开除。”
他的声音很大，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我不需要你们把誓词背得滚瓜烂熟，我要你们用实际行动证明，证明你们配得上这身衣服，配得上这面国旗，配得上‘警察’这个词。”
“现在，各教官带回，二十分钟的早餐时间。二十分钟后，操场集合。”
方阵散开，每个班级在教官的带领下列队走向食堂。
郭俊飞凑到唐林逸身边，压低声音说：“那个温知白，有点东西啊。我还以为他是个草包少爷，没想到站在台上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唐林逸没说话。
王岩明在后面淡淡地说了一句：“而且他是脱稿。”
郭俊飞的感叹还没出口，林一航继续补充道：“还是临时通知他的，即兴发挥。”
郭俊飞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人和人的差距还是太大了，他背首七言律诗都要一个小时。然后开始心虚地转移话题。
“那什么，温知白说的那个老教师的事情你们知道吗？”
唐林逸：“知道。”
“我也知道。”林一航说，“我还去过那个戒毒所。”
“怎么你们都知道？”
“我们都是云海本地的啊，这个实践课程是本地所有中学生都要参加的。”
……
他们在教官的带领下走到食堂。
砖红色的两层建筑，门楣上挂着“食堂”两个大字。早餐是自助形式，馒头、稀饭、煮鸡蛋、牛奶、咸菜，搭配简单。
唐林逸端着盘子，拿了一个鸡蛋，一碗稀饭，和宿舍的另外几人坐在一起。他吃东西很快，但并不粗鲁。夹一筷子咸菜，喝一口稀饭，节奏稳定得像一台机器。
温知白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
唐林逸抬头看他。
“介意？”温知白问，说着就准备起身。
“不介意。”
温知白又重新坐回去，开始吃早点。说是早点，其实只有一杯牛奶，半截水煮玉米。
“你吃这么点能饱吗？”唐林逸看着面前专心啃玉米的人。
“不能，但也饿不着。”他吃饭细嚼慢咽，和在座的其他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其中郭俊飞是最具代表性的，他已经吃了两个馒头、三个鸡蛋、一碗稀饭。还在试图说服食堂阿姨多打两勺咸菜。
已经吃完的唐林逸正静静地看着温知白，“你在台上讲的不错。”
“你可不像是那种会随便夸人的。”
“所以我是认真的。”
温知白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谢谢。戒毒所的事是真的，但那个人后来复吸了，又进去了。我听说他第三次进去的时候心脏骤停，没抢救过来。”
唐林逸的瞳孔轻颤，说道：“所以你说的话，不是只在宣誓的时候才说。”
“我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温知白的眼神里从来不是热血、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决绝。
他们在某些方面真的出乎意料地相像。
早餐后，操场。
第一天的训练是队列训练。军姿、立正、跨立、敬礼……这些听起来简单的事情，在教官的严苛标准下，如同酷刑。
“头要正！背要直！嘴要闭！两眼平视前方！”
唐林逸纹丝不动。小时候父亲加班，他想给父亲一个惊喜，就在走廊里站着等。想让父亲夸自己，就从十分钟站到一个小时，一直都挺胸抬头。
那些漫长的等待能换来一句：我儿子真棒，走了，回家。也全部变成了他现在的习惯。
温知白站在他旁边，也在坚持。
但唐林逸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温知白的体能基础显然不如他，站了不到一个小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手贴裤缝！手指并拢！不要给我有任何小动作！”
“你！第二行第五列！出列！”
郭俊飞走出队列。
其他人已经开始为郭俊飞默哀了，却也不敢有一点小动作，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姓名！”
“郭俊飞。”
“刚才你的胳膊动了。站军姿的时候不能动，懂不懂？”
“懂。”
“那为什么还动。”
“报告教官，因为我体重大，身体素质不行，太累了站不住。我会改。”这句话让唐林逸和温知白很意外。郭俊飞没有找借口，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问题。
“归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没有人再动。
上午十点，第一个训练时段结束。教官允许休息十五分钟，所有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草地上。
郭俊飞直接呈“大”字躺平，嘴里念念有词：“我死了……我死了……我彻底死了……”
林一航和王岩明蹲在一旁灌水，矿泉水五秒钟就见了底。
唐林逸站在旗杆下面，双手叉腰调整呼吸，虽然出了一身汗，但精神还好。
他看向远处荫凉底下的温知白。后者正靠在梧桐树上喝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只手还拽着衣领扇风。
温知白感觉到唐林逸的目光，转过头对着他笑。
唐林逸移开了目光。
……
下午的训练更加残酷，烈日当头，红色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
体能训练：五公里跑。
“今天我们只跑五公里，不要求速度，要求全员完成。”教官说，“但是有一个人掉队，全班加一圈。”
五公里，标准跑道十二圈半。对于唐林逸来说，这是家常便饭。但对于没有系统训练过的新生来说，五公里真的不简单。
发令哨响，人群涌了出去。
唐林逸一开始就跑在第一梯队，每一步落地都很稳，呼吸节奏也控制得极好。温知白在第二梯队，速度不慢，呼吸节奏却明显更急促。
跑到第四圈，温知白开始觉得小腿发酸，到第五圈的时候，肺里像着了火。
第六圈，他超过了前面几个人，看到了唐林逸的背影。
他在自己前面约五十米的位置，看不出一丝疲态。温知白咬咬牙，加快步频。
距离缩小到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第八圈，他的体力到了极限。
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一次抬腿都要消耗巨大的意志力，呼吸彻底乱了，喉咙涌上一股铁锈味，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撞击。
第九圈，他和唐林逸的距离又拉到了五十米。但应该不止五十米，唐林逸套了所有人两圈。
第十圈，他看到唐林逸已经准备冲刺了。
“最后两圈！坚持住！”教官在终点处喊着。
温知白的视野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缺氧。他感觉自己随时可能倒下，但身体还在机械地向前移动，像停不下的钟摆。
最后一圈。
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是郭俊飞，他的脸色已经涨成猪肝色了，但他还在跑，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林一航在他后边，一边跑一边推他：“别停……你可千万别停……”
王岩明就跟在他俩身后。
最后一百米。
唐林逸早就已经冲过终点。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调整呼吸，心脏在胸膛里擂鼓。
他直起身，回头看去。温知白在最后五十米开始冲刺，明明已经没力气了，还是坚持着跑完了最后一段路。
冲过终点后踉跄了几步，被唐林逸扶住身子，就开始剧烈地干呕。
唐林逸帮忙顺着他的后背，“调整呼吸。”
温知白试着深呼吸，等瞳孔聚焦才抬头，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你多少？”他问。
“十九分半。”
温知白“啧”了一声：“差这么多。”
“你第一次跑，不差。”
温知白靠在唐林逸身上不起来，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不甘心，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少年人的好胜心。
“唐林逸，我肯定会超过你的。”
唐林逸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离笑也不远了。
“等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宣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