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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你在临江永远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白畅发 ...

  •   白畅发完那张天台的照片之后,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蓝色保温杯搁在枕头旁边,杯壁上的温度已经凉透了。舍友还在水房洗澡,走廊上拖鞋声和水盆碰撞声断断续续。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叫“临江”的相册看了一会儿——天台上清晨六点的天空,蓝色保温杯的特写,香樟树下的牵牛花,米多每天发来的那些照片,还有今晚刚存进去的这张天台夜景。他把相册关上,翻到通讯录,按下了温敏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很安静,没有白景行看电视的声音,也没有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响。温敏大概在卧室里,可能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白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温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他小时候的照片,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相册。她每次想他的时候就会翻相册。他发现过好几次——寒暑假回家,客厅茶几上的相册换了位置,从书架第二层挪到了沙发上。
      “畅畅?”温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轻微的鼻音。白畅听到这个声音,胸口那个被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忽然松动了一点。
      “妈。还没睡?”
      “刚从学校回来。今天合唱团加班排练,下个月市里有比赛。”温敏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大概是从床上坐起来了,“你怎么还没睡?都十一点了。”
      “刚下课。洗了把脸。”
      温敏没有说话。白畅也没说话。母子俩就这样隔着好几百公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温敏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问出口。
      “畅畅,苏念念的妈妈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聊了些学校的事。”
      白畅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没有说话。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舍友从水房回来,推门进来看到白畅在打电话,放轻了脚步,比了个“抱歉”的口型,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她跟我说,学校里最近有些不太好听的话。”温敏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质问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知道的事实,“关于你和米多的。”
      白畅的呼吸顿了一拍。他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墙面,闭上眼睛。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在温敏面前隐瞒过任何事,但他也很少主动告诉她什么——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怕她担心。温敏是那种会把所有焦虑都吞进肚子里,然后笑着跟他说“没关系”的人。他见过太多次了。六岁那年他想穿裙子,温敏带他去商场,售货员问是给妹妹买的吗,温敏笑着说“是给和他一样高的姐姐买的”。后来他长大了,慢慢懂了那个笑容里藏着的分量。她每次替他挡在前面的方式都不是大喊大叫,而是把所有的风浪都压进一个微笑里,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可怕。
      “苏阿姨跟你说了多少。”
      “大概都说了。刘思琪在群里说的那些话,后来学校的流言,还有那个女生道歉的事。”温敏顿了顿,“苏念念的妈妈说,念念这几天在文科班群里发了很长一段话,让那些人不要再传了。她说念念回家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手机打了很久的字,改了好几版才发出去。她还说,有个叫赵峰的孩子也在帮忙。”
      “嗯。赵峰是隔壁宿舍的。他跟白畅不熟,但是帮了不少忙。”白畅说,声音有点哑。
      温敏轻轻笑了一声。“念念从小就这样。你在幼儿园被人抢了玩具,她冲上去帮你抢回来,抢完之后自己哭了一路,说不是因为怕那个大班的男生,是气得。她妈说这些年念念唯一一次哭不是因为白畅的事,是她自己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
      白畅低下头,把脸埋在空着的那只手里。眼眶很热,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妈。”
      “嗯。”
      “我喜欢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是更柔软的——像一片叶子落到水面上,水面微微震了一下,然后慢慢恢复平静。白畅听到温敏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是倒吸一口凉气的惊愕,是某种被确认了之后终于可以放下来的释然。
      “是米多吧。”
      “……是。”
      “妈妈猜到了。”温敏的声音比刚才更温柔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上次在宿舍楼下看到你们站在一起,我就觉得不太一样。你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后来他在医院守了你一整夜,你爸跟我说,那个孩子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手还搭在畅畅手腕上。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对畅畅来说,大概不只是同学。”
      白畅没有接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走廊上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了,舍友的呼吸声从上铺传来,平稳而均匀。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
      “畅畅。”温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里慢慢推出来的,“妈妈什么都不问。不想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想问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不想问学校里那些话还说了什么。妈妈只想告诉你——不管你喜欢谁,妈妈都站在你这边。”
      白畅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温敏的声音还在继续,“生什么病都不说,摔跤了也不哭,把牙咬得紧紧的,好像一喊疼就会给别人添麻烦。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孩子以后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什么都自己扛。后来你遇到了念念,遇到了高中这几个朋友,我发现你比小时候笑得多了。再后来你认识了米多,每次回家提到他的名字,眼睛都会弯一下。你自己大概不知道吧。”
      白畅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妈,你不会觉得——”
      “不会。”温敏打断他,语气温柔但不容置疑,“从来没有。你六岁那年想要那条裙子,妈妈带你去商场买,是因为想让你知道——你想要什么,不需要藏着。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也不需要藏着。妈妈不是那种嘴上说‘理解’、心里偷偷叹气的家长。你可以喜欢任何人,只要你开心,你喜欢的人也对你好。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白畅没有回答。他把蓝色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豆浆。豆浆不甜,原味的,豆香味在凉了之后反而更浓了一点。
      “米多他——对你好吗。”温敏问。
      “好。”白畅几乎没有犹豫,“他每天早上帮我打热水,帮我冲豆浆。豆浆粉是他特意挑的原味低糖,因为我嗓子不能吃太甜。他打了快两年。他知道我低血糖,每次体育课都往我书包里塞巧克力。他从来不问我要不要——他直接做。他做完之后永远说‘顺手’。以前我以为他只是习惯对人好,后来才发现他只对我一个人‘顺手’。”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终于哽咽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温敏平稳的呼吸声。
      “你很想他吧。”温敏说。
      “嗯。很想。集训营每天排得很满,早功、形体、语音发声、即兴评述、模拟主持,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点,中间只有吃饭的时间。白天还好,忙起来就忘了。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他。今天即兴评述抽到的题目是‘距离’,我站在台上想到的全是他——想到他在临江一个人打两壶水,想到他每天晚上敲床板没人回,想到刘思琪道歉之后他跟王建国说‘我的成绩没有掉’。”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呼吸从嗓子里慢慢压下去,“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否认任何事。没有说‘老师您误会了’,没有说‘我们只是朋友’。他站在班主任面前,为了保护自己什么借口都没找——但为了保护我,他什么都没躲。”
      温敏安静了很久。白畅听到她那边有轻微的抽纸巾的声音。
      “畅畅,妈妈跟你说一句话。你记在心里。”
      “嗯。”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是学校里的流言,还是以后社会上那些你不知道的难关——你在临江永远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家里的门,从来不需要为你的选择而关。你想考京都传媒大学,就全力以赴去考。你想和谁在一起,就认真在一起。你爸那边,我来跟他说。他那人嘴笨,心里想的是一百分,说出来只剩十分。但他爱你——你六岁那年穿那条裙子在镜子前面转圈,他在门口偷偷看,被我发现之后咳嗽了一声就进书房了。他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去单位跟同事讲‘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他同事回来说给我听,我笑了好几天。”
      白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大概是想象不出来白景行在办公室里跟同事说这种话的画面,又或者是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周的石头被温敏几句话轻轻推开了,久违的呼吸顺畅感让他喉咙有些发酸。
      “你跟他打电话的时候尽量别说太多肉麻的话,他自己会消化。但不用瞒他——他迟早要知道。我觉得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上次家长会之后,他在书房里翻了好久的相册,翻到你在元旦晚会上当主持人的照片,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跟我说‘畅畅越来越像你了’。我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现在想想,他大概在说舞台上的你。自信,笃定,站在灯底下浑身发亮。他希望你一直活在那盏灯底下。米多是你那盏灯吗?”
      白畅低头看了看锁骨上那条银色风铃项链,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铃铛边缘。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他是,他一直是,从高一在教室后排戳他后背借橡皮的时候就是。想说米多不是灯,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照亮他的人,是和他站在同一级台阶上、握着他的手、一起往前走的人。但他只是把项链握在手心里,说了一个字:“是。”
      “那就够了。”温敏说,“好好集训。米多那边我会帮他照顾的——周末我做了酱牛肉,给你送一份,顺便给他也带一份。你让他一个人在学校好好吃饭,不要老是让家里阿姨做红烧排骨。排骨吃多了也会腻,换点鱼。临江的江鲈鱼这个季节最好,清蒸的,不油腻。我上次去学校看到他在操场上打球,外套没穿,一个人在风里投了好长时间。你让他别老练投篮,膝盖旧伤要注意。”
      白畅听着温敏絮絮叨叨地交代这些,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温敏说话的语气,好像米多已经是这个家里的人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温敏说了些家里的事——白景行最近在忙一个新展览,家里的吊兰又长新叶子了,楼下那只流浪猫生了崽。白畅听着这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日常,觉得省城和临江之间的距离好像被压缩了一点点。
      挂了电话之后,白畅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米多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我妈。然后又发了一条:她知道了。她没有反对。
      米多的消息几乎是秒回:她说什么了。
      白畅:她说,她早就猜到了。她说你每次提到我的时候眼睛会弯。说你是我那盏灯。
      米多:我不是灯。我是那个站在台阶上牵你手的人。你妈还说了什么。
      白畅:她说周末做酱牛肉给你带一份。让你少吃红烧排骨,多吃清蒸鱼。让你别一个人在风里投篮,注意膝盖旧伤。她还说——以后你在临江永远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米多过了很久才回。只有三个字:替我谢谢阿姨。不,替我跟她说——谢谢妈。
      白畅看着屏幕上那个“妈”字,眼眶一热,但没有哭。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把蓝色保温杯放在枕边,把风铃项链重新塞进领口里。窗外省城的夜色很安静,没有江水的潮声,也没有货船的汽笛,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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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努力做到日更 《等风也等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