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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血不 ...

  •   那血不知是哪家公卿府邸遭过洗劫留下的。

      铁锈的腥气在空中荡漾开来,引来了一群黑漆漆的苍蝇,爬满了断裂的木牌坊。那牌坊上,写有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亳州。

      昔日盛世之景荡然无存,人心惶惶,满目萧瑟。半壁江山沦陷,两位圣人北狩,太子南逃失踪。

      风吹透了汗湿的背脊,生起丝丝冷意。

      沈青一脚跨过血渍,袴裤的下沿荡过了血水的边沿,冻得一哆嗦,不由得紧了紧裹胸。

      她是个军户家的女儿,有个孪生兄长。兄长自小习武,是军中公认的好苗子,可惜一年前突发恶疾去了。
      沈家母亲怕家里没了这吃军粮的项头,更是怕家中没有男丁遭人吃绝户,一咬牙,竟让沈青换上哥哥的甲衣,顶了自家儿郎的名头,成了亳州厢军里的一名大头兵。
      所谓“厢军”,乃是官府自当地雇佣的诸多散兵,吃军饷,却不入名册。
      为了瞒天过海,沈家母亲甚至在沈青的颊侧刺了一道青色纹身,代表军籍。她将二郎腿一翘,竟还真有几分她兄长在世时的兵痞模样,倒也混过了不少时日。

      可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今日白日,沈青因下盘不稳、出招绵软,被一众军士挤兑到了最后。
      身为都头的舅舅张五趁火打劫,硬是逼着她签下了一趟名为护送贵重贡茶的南下苦差。
      雇主来自城北茶铺,姓林,很是大方,交出了一百两银作为定金。
      貌似喜事,然而沈青心中清楚,乱世之中盗匪丛生,贸然南下,分明是送死。

      她回家翻箱倒柜找出几根肉条,朝着城中一处一进一出的宅院走去。

      这里曾是外祖父的家产,如今被张五据为己有。随着亳州守将弃城,负责戍守的厢军也悉数投降,此地既归金人掌控,张五凭借见风使舵的本事,竟在这乱世里过得愈发滋润。

      张五正用晚饭,桌上摆着一盘新笋、一盘烤羊腿。那羊看着像新宰的,肥膘极厚,足有三指宽。一滴晶莹的油滴到地上,很快被张五一脚踩上,沈青看着心疼,不由得朝前挪腾一步。

      “想换人?行啊。”张五剔着牙,“看你我同姓通宗,你舅也不是不能通融。”

      成了?沈青正要将肉条置于桌前,思索要不要行个礼……

      张五朝空中比指一晃,“一百两。”

      沈青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张五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大块肉,张开大嘴丢入口中:“你白日签字画押,写好了‘事后反悔,倒欠一百两。’”

      ?
      沈青思索片刻,急呼:“没有!我哪里写过这般决绝的话!”

      她手指张五,张五拿出那张契来,只见白纸黑字写了这样一条“军令状”,可沈青画押时仔细瞧过,分明没有这一条。她虽不是个机灵的,但做事也不会如此的不周全。

      “你!是你篡改的令状!”

      她一掌拍向桌子,桌面栽倒,杯盘狼藉,满桌的好肉好菜洒了一地。

      “你这是霸王条款!我们官府见!”

      张五向后一缩身,发出一阵冷笑:“你小子竟拒不承认。有种你就去官府,看看那金人派来的太守听不听你这穷小子的胡言乱语!你今日打的这一桌酒菜,到时候也给我赔上。赔不起,那就卖了你家那两间破屋去抵债吧!”

      无论南下与否,这绝户张五都是要吃定了!

      沈青攥紧了拳头,想给他一个重击。可见他摇头晃脑,毫无畏惧,两旁那两个家丁亦是虎视眈眈,只等着她动手便立刻拿下。

      寡不敌众。

      “你这禽兽!”

      沈青只能稳了稳心神,丢下一句怒喝,横冲直撞地夺门而出。

      月上柳梢,沈青却没回家。

      她大步地往城北跑去。

      刚才从张家出来时,她想了想,虽是被张五这边坑得左右不是人,但只要闹到雇主林家那边去,雇主为了这趟镖连一百银都肯付,自是极为重视,得知张五欺负孤儿寡母,还怕没有转机?

      可真正抵达城北时,沈青却是傻了眼。

      城北满目疮痍,不少铺子都被焚毁了,显然是遭了好几回的洗劫,哪里还有什么富户呢?

      她多问了几户,终于,一个老婆婆指向街角一户没有门头的破铺子。

      沈青走近,只见大门紧闭,漆门破旧,早已不是有人迹的模样。

      低头,地面竟有一串血点,直往门院内去。

      沈青伸手沾起一点。

      竟是温的!

      有人受伤了?

      侧耳细听,没有刀兵相交之声。

      她绕着院墙,从后院墙上的狗洞钻了进去。里面只摆着几个破旧木箱,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着贵重货物的样子。

      一股冷冽的风荡过,刺骨的寒意钻入了脖子。

      她中计了。

      不光是张五那吃绝户的老东西给她下套,这趟镖,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局!

      她沉沉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可后颈骤然贴上一片坚硬冰冷。

      她蓦然回头。

      一柄沾满血的长剑,已然架上了她的脖子!

      一滴血自剑尖流下,滴入沈青的颈窝,温热而粘腻的触感霎时爬遍全身。

      顺着剑身望去,剑的主人一袭素衣,衣衫半染血污,单手覆于眼上,汩汩鲜血自手心泻出,浸透了半边衣襟,显然已在激战中失了明。

      “杀贼。”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剑锋凛冽,寒意刺骨。
      沈青心中大呼不妙,眼珠一转,换上一副哭丧脸,双手高举,叫道:“大侠饶命!好汉饶命!我就是个厢军里打杂的小卒子,不知哪位高人在此,冲撞了您的仙驾!”

      可剑光已然劈落,容不得她多说。
      危急关头,沈青下意识侧身躲闪,抬手死死格住剑刃。
      利刃划破掌心,鲜血霎时渗出。

      疼!
      她借力向后急退,堪堪躲过致命一击。

      “反应还挺快。”男子收住攻势,握着长剑微微顿住,又退后半步戒备地盯着她,语气冷厉,“你说你是厢军的人?”

      “对,对,小人真是厢军里的!”沈青紧紧捂住流血的手心,看着眼前依旧满是警惕的男人,连忙连声解释,“我是张五都头的外甥,他派我先来这一带巡查打探,我什么都没看见,实在是冤枉啊!”

      这番话大半都是临场胡诌,眼下对方杀红了眼,只说自己是普通厢军小卒根本难以活命,索性抬出张五挡灾。两家闹翻的事外人不知,好歹能先唬住对方保命。

      男子问:“你说你是张五派来的人,如何证明?”

      如何证明?沈青心中慌乱,胡乱在身上摸了一圈,摸着个厢军的牙牌,立马奉上去。

      那男子脚踩牙牌,垂眸一望。

      见这瞎子剑锋微侧,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沈青眼神一狠,猛地抽刀向前劈去,直取那人下路!

      “去你的吧!”沈青暴喝一声,柴刀带起一股蛮劲,直取男子的咽喉。

      “叮!”的一声脆响,长剑与柴刀相接。

      那男子虽双目失明,五感却敏锐至极,闻声不退反进,长剑如灵蛇出洞,飒飒生风,荡起一道银芒,柴刀竟被震得险些脱手。

      不好,这瞎子内功深厚,正面硬刚绝无胜算。
      沈青被逼得步步后退,背脊已贴上了冰冷的砖墙。眼见长剑又要架上脖颈,沈青心下一狠,暗骂一声“豁出去了”,竟全然不顾那森然剑气,合身扑了上去。

      她自小在兵痞堆里摸爬滚打,使的是最下三滥的贴身肉搏。男子显然没料到这小兵如此无赖,竟被她撞了个满怀。沈青趁乱一把揪住他半敞的素衣领口,用力一扯,“撕拉”一声,大片带着血污的白绸应声而碎。

      衣衫俱裂,沈青的指尖抚过一寸滑软,待得她回神时,手指已不由主地掐住了那片肩头。
      天呐?她……她把这男人给非礼了?
      她并非没被教习过男女大防,可此刻性命攸关,又见那男子满是鲜血的面庞竟漾起一丝浮红,只得硬着头皮,拖腔带调地道:“哟,看不出大侠武功不俗,内里竟是生得这般细皮嫩肉。”

      “你!无耻!”
      趁男子扯紧衣衫的一瞬,沈青屈膝狠狠撞向他的小腹。

      男子胸腔震动出一声闷哼,顺着沈青的力道,手臂舒展,五指死死扣住了沈青的后颈。

      紧接着,天旋地转。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将她猛地掼在墙上,喉咙被一只冰冷的手掌狠狠锁住。下一刻,眼前覆来了一个轻盈的身影,那林姓男子欺身而上,断裂的衣襟在大风中猎猎作响。

      “调戏我?”他压低了声音,冰冷的剑尖缓缓抵住沈青的小腹,语气中带着几分残忍的玩味,“这一刀下去,你觉得你会先看见自己的肠子,还是先听见求饶的声音?”

      沈青的气管被掐得咯吱作响,脸涨得通红,那股狠劲终于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蔫了下去。

      男子撒开手,沈青滑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

      “你既说是被骗,”瞎子转过身,“我正好缺个开路的帮手。带我出城,否则,你那颗头,我不介意现在就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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