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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鸟儿 日常 ...

  •   小鸟在沈渡的手心里住下来了。它太小了,小到能整个蜷在沈渡的掌心里,翅膀收着,脑袋缩着,像一个红色的、毛茸茸的、会呼吸的、小球。它睡觉的时候会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呼噜,是啾啾。像婴儿在梦里咿咿呀呀地说话,说一些没有人能听懂、但所有人听到都会笑的语言。沈渡每天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放在一起。小狐狸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小鸟蜷在小狐狸旁边,翅膀挨着它的尾巴,脑袋靠着它的肚子。它们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不需要说话、只要待在一起就觉得很安心的朋友。

      每天早上,沈渡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不是看时间,是看枕头旁边的小鸟。小鸟还在,蜷着,睡着,啾啾着。他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小鸟的背。羽毛还没有长齐,绒绒的,软软的,像一小片被阳光晒过的、不会变凉的、棉花。小鸟在他的手指下动了一下,把脑袋往小狐狸的肚子底下拱了拱,继续睡。沈渡没有叫醒它。他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三个蛋,三碗粥,三撮葱花。他把粥和蛋端到餐桌上,摆在三个位置前。他坐下来,陆九渊在他对面坐下来。空位置上放着一碗粥、一盘蛋、一双筷子、一个勺子、一张餐巾纸。粥是热的,蛋是热的,筷子、勺子、餐巾纸都摆得好好的。

      小鸟从卧室飞出来。不是飞,是扑腾。它的翅膀还没有长好,羽毛短短的,绒绒的,撑不起它的身体。它从卧室扑腾到客厅,从客厅扑腾到餐桌,从餐桌扑腾到沈渡的肩膀上。它站在沈渡的肩膀上,喘着气,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一台刚跑完马拉松的小马达。它低下头,啄了啄沈渡的耳朵。沈渡的耳朵是温的,它的嘴是凉的。凉与温贴在一起,不会变暖。但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

      “火儿,早。”

      “早。”小鸟的声音还是细细的、嫩嫩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它从沈渡的肩膀上跳下来,跳到餐桌上,跳到那个空位置前,跳到那碗热粥旁边。它低下头,啄了一口粥。粥很烫,它的舌尖被烫了一下,缩回去了。但它又伸出来了,又啄了一口。它啄了很多口,吃到嗉子鼓鼓的,吃到肚子圆圆的,吃到再也吃不下了。它抬起头,看着沈渡。

      “主人,饱了。”

      沈渡看着它嘴角沾着的粥粒,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

      “好吃吗?”

      “好吃。主人煮的粥,越来越好吃了。”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小鸟从餐桌上捧起来,放在手心里,举到眼前。小鸟在他的手心里站着,歪着头,用那双黑色的、圆圆的、像两颗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火儿。”

      “嗯。”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小鸟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小小的,红红的,毛茸茸的,翅膀短短的,尾巴还没有长出来。它看起来不像一只凤凰,像一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还没有断奶的、小鸡。

      “很快。”

      “很快是多久?”

      小鸟想了想。歪着头,眨着眼睛,想了很久。

      “很快就是很快。不是很久。你等我。不要着急。我会长大的。会长回原来的样子。会比原来更好看。会重新长出金红色的羽毛,会重新张开大大的翅膀,会重新飞起来。飞到天上,飞到星星旁边,然后再飞回来。飞回来找你。飞回来做早饭。飞回来煎蛋。飞回来煮粥。飞回来切葱花。飞回来喊‘吃饭啦’。飞回来睡在你们中间。飞回来在阳台上对着星星说话。飞回来哭,飞回来笑,飞回来把棉花糖的竹签攥在手心里。你等我。”

      沈渡看着手心里那只小小的、红色的、毛茸茸的、正在仰头看着他的小鸟。

      “好。我等你。”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小鸟一天一天地长大了。不是突然长大的,是慢慢地长大的。每天醒来,它都比前一天大一点点。羽毛从绒绒的变成短短的,从短短的变成长长的,从长长的变成硬硬的。颜色从浅红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金红色。翅膀从撑不起身体到能扑腾几米,从能扑腾几米到能在客厅里绕圈,从能在客厅里绕圈到能飞到阳台上、飞到楼顶上、飞到天空上。但它没有飞远。它飞一会儿就回来了。回来吃粥,回来吃蛋,回来吃葱花。回来站在沈渡的肩膀上,啄他的耳朵。回来蜷在陆九渊的尾巴里,在九条白色的、蓬松的、柔软的尾巴中间,睡成一个红色的、圆圆的、不会滚来滚去的小球。

      陆九渊的尾巴是火儿最喜欢的窝。不是床,不是沙发,不是沈渡的手心。是尾巴。九条尾巴围成一个圆,把火儿包在里面,像一座用白色的、柔软的、温暖的材料搭建的、不会倒塌的、房子。火儿睡在里面,不冷不热,不吵不闹,不做噩梦。它每天在陆九渊的尾巴里醒来,在沈渡的手心里吃早饭,在餐桌上啄粥,在阳台上晒太阳。它飞一会儿,回来。再飞一会儿,再回来。它飞得越来越远,回来得越来越快。它不会迷路,因为它知道家在哪里。家在公寓的顶楼,在深绿色的铁门后面,在灰白色的墙壁和浅木色的地板之间,在一米五宽的床上,在床头柜上那盏简约的台灯旁边,在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旁边。家在那里。它在找家的时候,不会迷路。

      一个月后的早晨,火儿从陆九渊的尾巴里醒来。它站起来,抖了抖翅膀。翅膀是金红色的,长长的,硬硬的,每一片羽毛都在晨光中闪着光。它已经不是小鸟了,是少年。十九岁的少年,红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红色的卫衣。他站在阳台上,翅膀在身后展开着,金红色的光从每一片羽毛上涌出来,像两片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丹田里,咽到灵根里,咽到那颗已经重新长好的、不会碎裂的、心里。

      “主人。白九。我长大了。”

      沈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翅膀,看着他的红发,看着他嘴角那个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弧度。

      “嗯。长大了。”

      火儿转过身,面对着沈渡。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火儿的瞳孔里有一个人的脸——苍白的,红色的眼睛,嘴角弯弯的,像一个月牙。那是沈渡。沈渡的瞳孔里有一个人的脸——红发,红眼睛,嘴角咧到耳朵根,露出两排白白的、小小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那是火儿。

      “主人。”

      “嗯。”

      “我的手,暖了。”

      火儿伸出手,把手放在沈渡的手心里。他的手是温的,沈渡的手也是温的。温与温贴在一起,不会变得更温。但他们都没有缩手。他们让那两只温温的手在晨光中紧挨着,像两个被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不会打架的、会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主人。你的手,也是暖的。”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都会这么暖。”

      “你保证?”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保证。”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笑了。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笑,不是那种咧到耳朵根的大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像是在说“我相信你”的笑。

      陆九渊站在他们旁边,九条尾巴在身后垂着,尾巴尖在地上拖着。他伸出手,左手握着沈渡,右手握着火儿。三根手指和三根手指交握在一起,像一个被编得很紧的、不会散开的、结。

      “走吧。吃早饭。粥凉了。”

      三个人走进厨房。沈渡盛粥,火儿煎蛋,陆九渊切葱花。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粥勺碰到锅壁的声音,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只有三个音符的、简单的、永远不会让人厌烦的曲子。他们把粥和蛋端到餐桌上,摆好。三碗粥,三盘蛋,三双筷子,三个勺子,三张餐巾纸。沈渡在左,陆九渊在右,火儿在中间。和过去每一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手牵着手。

      他们开始吃饭。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壁的叮当声,只有粥从喉咙滑下去的咕嘟声,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楼下的菜市场声。那些声音填满了餐桌周围的空气,比任何对话都更具体、更真实、更温暖。

      火儿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抬起头。他看着沈渡,看着陆九渊。看着他们一个红色的眼睛、一个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们一个苍白的脸、一个小麦色的脸,看着他们一个红色的衣袍、一个浅蓝色的毛衣。

      “主人,白九。”

      “嗯。”

      “嗯。”

      “今天天气好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沈渡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的确是适合出门的日子。

      “去哪?”

      火儿想了想。“去公园!有湖的那个!有鸽子!有老人!有小孩!有卖棉花糖的!”

      沈渡看着火儿那张在晨光中红扑扑的、嘴角咧到耳朵根的、露出两排白白的、小小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的脸。

      “好。”

      三个人换了衣服。沈渡穿了白色薄毛衣和浅灰色裤子,火儿穿了红色卫衣和黑色裤子,陆九渊穿了浅蓝色薄毛衣和白色裤子。和第一次去公园时一样的衣服。但今天不同了。今天沈渡的手是温的,火儿的手是温的,陆九渊的手也是温的。三只温温的手牵在一起,像三条从不同的源头流出来的、但最终汇入同一片海的、河。

      他们走在老街上。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中,一小。不是一大一中一小了,是一个大的、一个中的、一个小的。大的在左,中的在右,小的在中间。和过去每一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手牵着手。

      花店的老板看到他们,从店里探出头。“今天出去玩啊?”

      “嗯!”火儿大声回答,声音亮得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

      “小雏菊要不要?新鲜的,早上刚到的。”老板从桶里抽出一束白色的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像钻石一样的光。

      火儿看着那束花,又看了看沈渡。沈渡看着那束花,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老板。老板接过钱,把花递给他。他把花捧在手里,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露水沾湿了他的额头和鼻梁,凉凉的,像清晨的第一缕风。他把花递给火儿。

      火儿接过花,也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露水沾湿了他的额头和鼻梁,凉凉的,和他记忆中的一样。他把花抱在怀里,花瓣贴着他红色的卫衣,白和红在一起,像一幅用两种颜色画的、简单的、不会有人看不懂的画。

      “走吧。”

      他们走过面馆。老板娘正在门口擦桌子,看到他们,眼睛亮了一下。“来了?面马上好,老样子?”

      “不是来吃面的。是去公园。”火儿大声回答。

      老板娘看着他们三个手牵手的样子,嘴角咧开了,咧到耳朵根。“去公园啊?好,好,去吧。回来的时候来吃面。我给你们留着。”

      “好!”

      他们走过小桥。桥很旧,石栏杆上长满了青苔,桥下是那条窄窄的河,河水浑浊,流速很慢,几片落叶从水面上漂过,像一艘艘小小的、没有人驾驶的、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船。三个人在桥上停了下来。

      火儿靠在石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河水。沈渡站在他左边,陆九渊站在他右边。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没有松开。

      “主人。”

      “嗯。”

      “你以前说,你在天界也有一座桥。灵桥。透明的,走在上面像走在空气上。桥下面是云海,看不到底。你的父亲牵着你的手,说‘小主人,不要看下面,看前面。前面有路。’后来他不在了。你每次走那座桥的时候,都会想起他说的话。‘不要看下面,看前面。前面有路。’但前面没有路。前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沈渡看着桥下的河水。

      “现在有了。”

      火儿看着沈渡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成了淡金色,把他红色的眼睛照成了淡金色,把他嘴角那道很轻很轻的弧度照成了淡金色。

      “前面有路。你看。”

      沈渡抬起下巴,朝桥的另一端指了指。桥的那一头是老街的延续,依旧是石板路,依旧是斑驳的墙面,依旧是交错的电线和晾衣杆上花花绿绿的床单。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广场,有几只鸽子在地上踱步,有一个老人在喂鸽子,有一个小孩蹲在老人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玉米粒,小心翼翼地伸向一只离他最近的白鸽。

      火儿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不是阴冷的,不是潮湿的,不是让人后背发凉的那种笑。是一个很干净的、很天真的、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他也曾经蹲在一个老人旁边喂过鸽子,也曾经因为一只鸽子敢从他手里啄食而欣喜若狂。

      “嗯。看到了。”

      他们走过广场。老人还在喂鸽子,小孩还在蹲着,鸽子还在踱步。火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玉米粒——出门前从厨房拿的,用纸包着,放在口袋里。他蹲下来,把玉米粒放在手心里,伸向离他最近的那只白鸽。白鸽歪着头,看着他的手心,看了好几秒,然后走过来,低下头,啄了一粒。玉米粒在它的嘴里发出细碎的、咔咔的声响。它吞下去了,又啄了一粒,又吞下去了。它啄了很多粒,吃到嗉子鼓鼓的,吃到肚子圆圆的。它抬起头,看着火儿。火儿看着它。

      “好吃吗?”白鸽没有回答。它歪着头,用那双红色的、圆圆的、像两颗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火儿。火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白鸽的头。白鸽没有飞走,没有躲,没有啄他。它站在那里,让火儿摸它的头,像在说——“你摸吧。我不怕你。你不会伤害我的。你是一个好人。”

      火儿的嘴角咧开了,咧到耳朵根,露出两排白白的、小小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白鸽从他的手下飞走了,飞到天上,飞到那群鸽子中间,和它们一起在广场上空盘旋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白色的、不会落下来的、云。

      火儿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主人,白九。”

      “嗯。”

      “嗯。”

      “那只鸽子,好白。”

      沈渡看着那群在天空盘旋的鸽子。

      “嗯。好白。”

      “像白止大人的衣服。”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

      “嗯。像。”

      火儿看着那群鸽子,看着它们在天空中自由地、没有目的地、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去向地飞翔。他的翅膀在身后轻轻颤了一下。不是想飞,是共鸣。他的翅膀和那些鸽子的翅膀在同一个频率上颤动着,像在说——“我们是一样的。都有翅膀。都会飞。都知道回家的路。”

      “主人。”

      “嗯。”

      “我想飞。”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飞吧。”

      火儿张开翅膀。金红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两片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他扇了一下翅膀,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沈渡的头发,吹动了陆九渊的衣角,吹动了地上那些鸽子没有吃完的玉米粒。玉米粒在地上滚着,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火儿又扇了一下翅膀,他的脚离开了地面。不是扑腾,是飞。稳稳地、慢慢地、像一片被风吹起的、不会落下来的、叶子。他飞起来了。不是很高,只比沈渡高一个头。他低头看着沈渡,沈渡仰头看着他。阳光从火儿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一家画廊的、只属于沈渡的、画。

      “主人。我飞起来了。”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嗯。飞起来了。”

      “好看吗?”

      沈渡看着火儿那张在阳光中红扑扑的、嘴角弯弯的、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的脸。

      “好看。”

      火儿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他扇了一下翅膀,飞得更高了一些。高到能看到整座城市,高到能看到那条从城市中心穿过的河,高到能看到河上的小桥、桥边的老槐树、槐树后面的木屋、木屋里的那盏油灯。那些东西他以为再也看不到了,在他化成星光、飘到天上、飘到那颗最亮的星星旁边的时候,他以为再也看不到了。但他在那里看到了。在天上,在星星旁边,他低头看着人间,看到了这座城市,这条河,这座桥,这棵老槐树,这间木屋,这盏油灯。他看到了沈渡跪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根发黑的竹签,肩膀在颤抖,没有发出声音。他看到了陆九渊站在沈渡身后,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着,金色的光从每一片尾巴尖上涌出来,像九颗被同时点燃的、不会熄灭的、太阳。他想下来。他想飞下来,站在他们身边,握住他们的手,说“我回来了”。但他下不来。他变成了星光,没有身体,没有手,没有脚,没有翅膀。他只是一团光,在天上,在星星旁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哭不出来。

      现在他飞下来了。不是从星星上飞下来的,是从广场上飞起来的。不高,不远的飞。但他飞了。他用自己的翅膀飞了。他的翅膀不是光的,是实的。有羽毛,有骨骼,有温度。他扇一下翅膀,能感觉到风从羽毛间穿过的力量。他低下头,能看到自己的脚离开地面,能能看到地面上的石板路,看到石板路上的缝隙里长出来的青苔,看到青苔上爬行的小虫。他能看到这一切,因为他活着。不是光的活着,是肉的活着。有血,有肉,有骨头,有心。心在他的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飞了一会儿,落下来了。落在沈渡面前,落在陆九渊面前。他的翅膀收拢在身后,金红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着沈渡,看着陆九渊。看着他们一个红色的眼睛、一个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们一个苍白的脸、一个小麦色的脸,看着他们一个红色的衣袍、一个浅蓝色的毛衣。

      “主人,白九。”

      “嗯。”

      “嗯。”

      “我回来了。”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回来了。”

      “不走了。”

      “不走了。”

      火儿伸出手,左手握住沈渡,右手握住陆九渊。三根手指和三根手指交握在一起,像一个被编得很紧的、不会散开的、结。

      “走吧。回家。粥还在锅里。蛋还没有煎。葱花还没有切。明天早上的早饭,还没有做。”

      三个人转过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中,一小。不是一大一中一小了,是一个大的、一个中的、一个小的。大的在左,中的在右,小的在中间。和过去每一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手牵着手。他们的影子在地上移动着,经过广场,经过小桥,经过面馆,经过花店。花店的老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影子从她的花桶旁边经过。她的嘴角咧开了,咧到耳朵根。

      “明天来买花啊!新鲜的!早上刚到的!”

      火儿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好!明天来!买小雏菊!白的!一束!”

      老板也朝他挥了挥手。“好!给你留着!”

      他们走进了公寓楼。电梯门关上了,开始上升。楼层数字在跳动,一楼,二楼,三楼。火儿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看着它们在红色的显示屏上一闪一闪的。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灵力的红,是那种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天亮、天亮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能看到太阳、还能看到云、还能看到花、还能看到粥和蛋和葱花、还能看到沈渡和陆九渊的脸时,眼睛会变红的那种红。

      电梯停了。顶楼。门开了。三个人走出电梯,走到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前。火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他推开门,侧身站在门口。沈渡走进去,陆九渊跟在后面。火儿最后走进去,关上了门。

      公寓里的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一样。灰白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地板,一张一米五宽的床,床头柜上那盏简约的台灯,台灯旁边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厨房的灶台上放着那口锅,锅里有半锅粥,是早上煮的,已经凉了。餐桌上铺着浅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三个碗、三个盘子、三双筷子、三个勺子、三张餐巾纸。碗是空的,盘子是空的,筷子和勺子和餐巾纸都没有用过。那是早上他们吃完早饭后,火儿摆好的。他在等明天早上的早饭。他会等到的。每一天都会等到。

      三个人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面。火儿看着沈渡,沈渡看着火儿,陆九渊看着他们两个人。

      “主人。”

      “嗯。”

      “白九。”

      “嗯。”

      “我们到家了。”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嗯。到家了。”

      火儿伸出手,左手握住沈渡,右手握住陆九渊。三根手指和三根手指交握在一起,像一个被编得很紧的、不会散开的、结。

      夕阳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脸照成了橘红色,把他们的头发照成了橘红色,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中,一小。不是一大一中一小了,是一个大的、一个中的、一个小的。大的在左,中的在右,小的在中间。和过去每一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手牵着手。

      火儿看着墙上那三个影子,嘴角慢慢地咧开了,咧得很大,大到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白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

      “主人,白九。”

      “嗯。”

      “嗯。”

      “天黑了。星星要出来了。我们去看星星吧。”

      三个人走到阳台上,坐下来。沈渡在左,陆九渊在右,火儿在中间。他们仰起头,看着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铺满了整片天空。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中闪着光,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但一直在那里的灯塔。

      火儿看着那颗星星。

      “白止大人。我回来了。从天上回来了。从你身边回来了。你在那里,我回来了。你看着我,我回来了。你想我了,我回来了。你不用想我了。我就在你下面。在你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在你低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在你心里,也在你眼里。”

      星星闪了一下。火儿看着那颗闪了一下的星星,把手放在胸口上,放在心脏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白止大人,晚安。”

      星星又闪了一下。火儿看着那颗又闪了一下的星星,笑了。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笑,不是那种咧到耳朵根的大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听到了”的笑。

      三个人坐在阳台上,手牵着手,看着天上的星星。风吹过来,吹动了火儿的翅膀,吹动了沈渡的衣袍,吹动了陆九渊的尾巴。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只有三个音符的、简单的、永远不会让人厌烦的曲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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