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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泯灭 魔尊 ...

  •   沈渡走进黑暗深处的时候,那些眼睛让开了一条路。不是主动让开的,是被他逼开的。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黑色光芒就向外扩散一圈,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那些涟漪碰到眼睛的时候,眼睛会眨一下,然后退后一点。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像是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往后退了的反应。

      他走了很久。久到身后的火儿和陆九渊已经完全看不到了,久到那栋公寓楼的灯光完全消失了,久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黑色,和那些密密麻麻的、不会闭上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停下来了,不是因为走不动了,是因为面前有一双眼睛。不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的、像星星一样的小眼睛,是一双大眼睛。很大,大到占据了整片天空,大到他能在那双眼睛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红色的衣袍,黑色的头发,苍白的脸,血红色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的瞳孔里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小虫,被放大了,被凝固了,被永远地困在了那里。

      “沈渡。”那双眼睛开口了。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那双眼睛的深处传来的,像有一千个人在不同的位置同时说同一句话,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浑厚的、震得人骨头都在发颤的轰鸣。

      沈渡看着那双巨大的眼睛,看着它们里面自己的倒影。

      “魔尊。”

      “你刚才说,要吃了我。”

      “嗯。”

      魔尊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好奇。像一个活了很久、见过很多、杀过很多、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任何新鲜事物的人,突然看到了一个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

      “知道。”

      “你知道我吃过多少人吗?”

      “知道。”

      魔尊看着沈渡那双血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你打不过我。”

      “知道。”

      “那你还敢说,要吃了我?”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温柔的,不是满足的,不是释然的。是阴冷的,是潮湿的,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像是一条蛇在黑暗中缓缓张开了嘴的弧度。他看着那双巨大的眼睛,看着它们里面自己的倒影——红色的衣袍,黑色的头发,苍白的脸,血红色的眼睛,嘴角弯弯的,像一个正在做一件很好玩的事情的孩子。

      “魔尊。你活了很久。吃了很多人。很强。没有人敢对你说‘吃了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魔尊的眼睛没有眨。

      沈渡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他的指尖开始发光,不是淡金色的,不是血红色的,是黑色的。那种黑从他的指尖向外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在清水中慢慢地、一丝一丝地散开,把整片水域都染成了黑色。他的身体开始变黑,从手指开始,到手掌,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胸口,到喉咙,到眼睛。他的眼睛从血红色变成了黑色,不是灵力的黑,是那种会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的、不会反射任何东西的、但本身就在发光的黑。

      “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死?”

      魔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不是害怕,是震惊。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死”这个字了。不是没有人对他说过,是说过的那些人都死了。他们的尸体被他吞进了肚子里,他们的灵根被他消化了,他们的灵魂被他囚禁在身体的最深处,永远无法超生。没有人敢对他说“死”字,因为说过的都死了。但沈渡说了。而且他说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语气是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找死。”魔尊的声音不再平稳了。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像一面被敲了很久的鼓,终于在某个最脆弱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沈渡看着那双眼睛里面那道正在慢慢扩大的裂缝。

      “不。我找你。”

      沈渡的身体炸开了。不是被魔尊攻击的,是他自己炸的。他用自己全部的灵力引爆了自己的灵根,把自己变成了一颗炸弹。黑色的光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像一颗超新星在爆炸的瞬间发出的、比太阳还亮一万倍的、光。那光吞噬了离他最近的那些小眼睛,把它们烧成了灰烬,连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那光向外扩散,吞噬了更多的眼睛,一千双、两千双、五千双、一万双。眼睛被烧焦了,眼珠在黑色的光中像玻璃一样碎裂,碎片从空中坠落,在黑色的潮水中划过一道道冷白色的光,像一场不会落到地面的、不会融化的、不会消失的、雪。

      魔尊的眼睛在黑色的光中眯了一下。不是疼,是不舒服。像一个人被沙子迷了眼,眨了一下,把沙子揉出来了。那双巨大的眼睛睁开的时候,沈渡已经不见了。他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只有还在扩散的黑色光芒和那些正在坠落的、冷白色的、玻璃一样的眼珠碎片。魔尊看着那片空地,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件被炸碎的红色衣袍的碎片在空中飘着,像一面一面被撕碎的、不会再被挂起来的、旗帜。

      “沈渡。”魔尊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藏了很多年的、终于可以说出口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

      魔尊的眼睛开始搜索。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寸黑暗,扫过每一双还没有被炸碎的小眼睛,扫过每一片正在坠落的眼珠碎片。他在找沈渡的灵根。灵根不会碎,不会消失,不会在爆炸中化为乌有。它会从主人的身体里飞出来,在空中飘着,像一颗被摘下来的、不会坠落的、星星。只要找到灵根,他就能吃掉它。只要吃掉它,他就能得到沈渡的灵力。只要得到沈渡的灵力,他就能成为三界最强的存在。天帝不是他的对手,仙界不是他的对手,任何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找到了。在黑色的光最浓最暗最深处,有一颗很小的、黑色的、不发光的、像一颗被烧焦了的、还在冒烟的、炭。那是沈渡的灵根。它没有碎,没有消失,没有被炸成灰烬。它只是从沈渡的身体里飞出来了,在空中飘着,像一颗被遗弃的、没有人要的、快要灭了的、星星。魔尊的眼睛亮了。那双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了起来,像两盏被同时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灯。他张开了嘴。不是那双眼睛的嘴,是另一个嘴,在那双眼睛的下方,在黑暗的最深处,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眼睛中间,一张巨大的、黑色的、没有嘴唇的、嘴。

      那张嘴张开了。不是慢慢张开的,是猛地张开的,像一道被劈开的、不会愈合的、伤口。从那张嘴里涌出一股黑色的风,带着腥甜的、像血又像铁的味道,带着腐烂的、像尸体又像沼泽的气息。那股风卷起了沈渡的灵根,把它从黑色的光中拖出来,拖向那张嘴。灵根在空中翻滚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有枯黄的、还想要留在树枝上多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叶子。它在挣扎,不是有意识的挣扎,是灵根本能的挣扎。它不想被吃掉,不想被消化,不想成为另一个人的一部分。它想活着。想回到主人的身体里。想和主人一起活着。

      魔尊的嘴合拢了。不是完全合拢,是合了一半。因为有什么东西卡在了牙齿之间。不是沈渡的灵根,是另一样东西——很小,很亮,冷白色的,像一颗被摘下来的、不会坠落的、星星。是结界碎片。叔父吞下去的那片。沈渡在爆炸之前把它吞进了肚子里,和灵根放在一起。它和灵根一起从沈渡的身体里飞出来了,在黑色的风中翻滚着,和灵根紧挨着。魔尊的牙齿咬下去的时候,没有咬到灵根,咬到了碎片。碎片碎了,不是被咬碎的,是它自己碎的。它在魔尊的牙齿间炸开了,像一颗被压缩了千年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不会熄灭的、炸弹。冷白色的光从碎片中涌出来,比沈渡的黑色光芒更亮,更冷,更锋利。那光像一把刀,切开了魔尊的嘴,从嘴角切到耳根,从耳根切到眼睛,从眼睛切到头骨。魔尊的头在冷白色的光中裂开了,不是被劈开的,是像一朵花一样绽开的。花瓣是血红色的,花蕊是灰白色的,花粉是黑色的。那些黑色的花粉在冷白色的光中飘着,像一群被惊动的、不会叫的、不会哭的、不会求饶的、蜜蜂。

      魔尊没有死。他的头裂开了,但他的身体还在。他的身体是黑暗本身,是那片包裹着整座城市的黑色潮水。只要那片潮水还在,他就不会死。他的头从裂开的两半开始愈合,不是慢慢愈合的,是快速愈合的,像被人用一只看不见的、金色的、笔一笔一笔地把那些裂缝填上。几秒钟之后,他的头完整了,嘴完整了,眼睛完整了。他张开嘴,露出牙齿,笑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我?”

      没有人回答。沈渡的灵根还在空中飘着,在黑色的风中翻滚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有枯黄的、还想要留在树枝上多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叶子。魔尊张开嘴,黑色的风又涌出来了,卷起了灵根,把它拖向那张嘴。这一次,没有碎片了。没有东西可以卡在牙齿之间了。灵根离那张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它表面的纹路——那些被沈渡压抑了千年的、不敢释放的、不敢使用的、不敢让人看到的灵力,在灵根的表面上刻出了一道一道细密的、像树根一样的、不会消失的纹路。

      魔尊的嘴合拢了。

      灵根被吞了进去。

      火儿站在黑暗的边缘,握着陆九渊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他感觉到了——灵契在断。他和沈渡之间的那道灵契,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快要断掉的、弦。它在震动,发出尖锐的、刺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那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灵根听到的。他的灵根在共鸣,和沈渡的灵根共鸣,和那道正在断裂的灵契共鸣。

      “主人……”火儿的声音在发抖。

      灵契断了。不是慢慢断的,是猛地断的。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终于在最脆弱的地方崩开了。那一声不是“砰”,是“嗡”。很低,很沉,很闷,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尽全部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没有声音的、但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呐喊。

      火儿的腿软了。他跪在了地上,不是跪的,是摔的。膝盖撞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疼,但他没有喊疼。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沈渡的体温——不是热的,是凉的。沈渡的手永远是凉的,他握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有暖过。他以为总有一天会暖的。沈渡说,等魔尊死了,手就会变暖。他信了。他等了。他等了三天。他没有等到。

      “火儿。”陆九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火儿没有抬头。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沈渡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退潮的海水,从指尖开始,到手掌,到手腕,到手臂。他感觉不到沈渡了。灵契断了,体温散了,那个人走了。

      “火儿。”陆九渊蹲下来,把手放在火儿的肩膀上。

      火儿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泪,眼睛是干的,嘴唇是白的,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瓣都掉光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花茎的、快要死掉的花。但他的手在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片银白色的鳞片,把它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鳞片割破了他的手掌,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和鳞片的光混在一起。冷白色的,银白色的,血红色的,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他没有见过的、颜色。

      “娘亲。”火儿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藏了一千年的、终于可以说出口的、名字。

      鳞片闪了一下。火儿看着那片闪了一下的鳞片,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贴在心脏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很多,但还在跳。

      “娘亲,主人被吃了。灵根被吞了。灵契断了。我找不到他了。你在哪里?你能看到他吗?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还能回来吗?他答应过我,手会变暖的。他答应过白九,会回来的。他答应过你,会好好活着的。他不会骗人的。他不会骗我的。他不会骗白九的。他不会骗你的。他不会骗任何人的。”

      火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哭,是那种在黑暗中藏了太久、终于被人找到了、终于可以流出来的、不会停的、泉。那些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去,滴在鳞片上,滴在自己的手背上,滴在陆九渊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背上。

      “火儿,站起来。”陆九渊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但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灵力的红,是眼泪的红。那双金色的眼睛被泪水浸湿了,像两颗被泡在水里的、不会生锈的、金子。

      “白九,主人他……”

      “他还活着。”陆九渊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说到“活着”两个字的时候,有一个很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停顿。

      火儿抬起头,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陆九渊把手从火儿的肩膀上移开,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放在心脏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灵契。我和他之间,也有一道灵契。不是主仆契约,是更古老的、更根本的、像是两根树根长在一起的那种契约。你的灵契断了,我的没有。他还活着。”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膝盖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没有感觉。他扶着陆九渊的手站起来,膝盖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站起来了。他站在黑暗的边缘,站在那片黑色潮水的前面,翅膀在身后展开着,金红色的羽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两片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

      “白九。”

      “嗯。”

      “主人还活着。”

      “嗯。”

      “他在哪里?”

      陆九渊看着那片黑色潮水的深处。

      “在魔尊的肚子里。”

      火儿看着那片黑色潮水的深处,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不会闭上的、正在看着他们的眼睛。

      “我们要去把他救出来。”

      “嗯。”

      “打得过吗?”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打不过。”

      “那怎么办?”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等。”

      “等什么?”

      陆九渊看着那片黑色潮水的深处,看着那双巨大的、正在缓缓睁开的、不会放过任何人的、眼睛。

      “等他出来。”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问“他会出来吗”,没有问“他出来的时候还是他吗”,没有问“他出来的时候手会变暖吗”。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黑暗的边缘,张着翅膀,握着陆九渊的手,看着那片黑色潮水的深处。

      “白九。”

      “嗯。”

      “你说,主人出来的时候,手会变暖吗?”

      陆九渊看着那片黑色潮水的深处,看着那双巨大的、正在缓缓睁开的、不会放过任何人的、眼睛。

      “会。”

      “你保证?”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保证。”

      那片黑色潮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不是眼睛,不是嘴,是整片潮水。它在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从最深处涌上来,撞在潮水的内壁上,发出一声低沉的、浑厚的、震得整座城市都在颤抖的、轰鸣。那双巨大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不是害怕,是疼。

      魔尊张开了嘴。不是要吃,是要吐。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肚子里翻涌着,要从他的喉咙里冲出来。他不想吐,他拼命地闭嘴,咬紧牙关,用尽全部的力气把那个东西往下压。但他压不住。那个东西太大了,太强了,太疯了。它在他的肚子里燃烧着,不是火的燃烧,是灵根的燃烧。沈渡的灵根在他的肚子里炸开了,不是被魔尊消化的,是自己炸的。它在魔尊的肚子里重新点燃了自己,像一颗被埋在地里的、等了千年的、终于等到了春天的、种子。它发芽了。不是慢慢地发芽,是猛地发芽。根须从灵根的表面钻出来,刺穿了魔尊的胃壁,刺穿了他的肠子,刺穿了他的血管,刺穿了所有的器官。那些根须在魔尊的身体里蔓延着,像无数条不会被杀死、不会枯萎、不会停止生长的蛇。

      魔尊的身体开始变形。不是他愿意的,是那些根须在撑他。它们从他的胃里长出来,经过食道,经过喉咙,经过口腔,从他的嘴里钻出来。黑色的、细细的、像头发一样的根须在他的嘴唇间缠绕着,像一朵正在慢慢绽开的、不会凋谢的、黑色的花。他的眼睛也开始有根须钻出来,从眼角,从瞳孔,从眼白。那些根须在他的眼眶里缠绕着,像一条一条不会被剪断的、不会松开的、线。

      魔尊张开了嘴。不是他要张开的,是根须把他的嘴撑开的。他的嘴张到了最大,大到嘴角裂开了,血从裂口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下去,滴在黑色的潮水中,被潮水吸收了。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不是根须,是更大、更黑、更亮的东西。是沈渡。不是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已经炸碎了。是他的灵识。他的灵识在魔尊的肚子里重新凝聚了,像一颗被砸碎了的、又被重新粘起来的、但还留着一道一道裂痕的、碗。

      他从魔尊的嘴里爬了出来。不是用脚走的,是用手爬的。他的手指扣着魔尊的牙齿,一齿一齿地往外爬。他的身体是黑色的,不是灵力的黑,是魔尊的血液凝固之后留下的颜色。他的头发没有了,他的衣袍没有了,他的脚上什么都没有。他是赤裸的,但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身体,因为他的身体是黑色的,和黑暗融为一体的、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黑。但他的眼睛不是黑色的。他的眼睛是红色的,那种红不是血光的红,是一种更深、更浓、更亮的、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即将爆炸的、不会留下任何灰烬的、星星的红。

      他从魔尊的嘴里爬出来,站在魔尊的舌头上。魔尊的舌头是黑色的,很大,很厚,很软,像一片被铺在地上的、不会有人踩上去的、沼泽。沈渡站在那片沼泽上,赤着脚,浑身上下全是黑色的血。他看着魔尊那双正在被根须缠绕的、正在慢慢失去光芒的、正在死去的眼睛。

      “魔尊。”

      魔尊说不出话了。他的喉咙里全是根须,他的气管被堵住了,他的声带被撕裂了。但他还能听到。他用眼睛听。那双巨大的、正在慢慢失去光芒的、正在死去的眼睛看着沈渡。

      “我说过,我会吃了你。”

      魔尊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承认。他在承认自己输了。不是输在灵力上,是输在疯狂上。他活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人,吞了那么多灵根,以为自己是最强的,以为自己是不死的,以为没有人敢对他说“吃了你”。但有人说了。那个人现在站在他的舌头上,浑身是血,没有头发,没有衣服,没有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灵力的亮,是疯狂的亮。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在发现自己不需要退路之后、在发现自己可以不需要活着也可以不需要死了之后、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亮。

      沈渡蹲下来,把手贴在魔尊的舌头上。他的手是黑色的,魔尊的舌头也是黑色的。黑与黑贴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手哪一个是舌头。但魔尊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舌头上流失,不是血,不是灵力,是生命。沈渡在吸收他的生命力,用那些从他灵根里长出来的、刺穿了魔尊全身器官的、根须。那些根须像无数根吸管,把魔尊的生命力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来,输送到沈渡的身体里。沈渡的身体在变,从黑色变成深红色,从深红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淡红色。他的头发长出来了,黑色的,比之前更长了,垂到腰际。他的红色衣袍也长出来了,从皮肤表面长出来的,像一层被织在他身体上的、不会脱落的、壳。他的脚也长出来了,不是赤着的,是穿着鞋的。黑色的靴子,和魔尊的舌头一个颜色,但形状不同。靴子的边缘有一圈红色的纹路,像火焰,像血,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魔尊的眼睛彻底暗了。不是闭上了,是灭了。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火焰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噗的一声灭了。那双巨大的眼睛变成了两个巨大的黑洞,眼眶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些根须从黑洞里钻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晃动着,像两条正在寻找方向的、不会迷路的、不会停下来的、蛇。

      魔尊死了。

      包裹着城市的黑色潮水开始退去。不是慢慢地退,是快速地退。像退潮的海水,从城市的边缘开始,向中心收缩,向那双已经灭了的眼睛收缩,向沈渡收缩。潮水退去的地方,天空露出来了。不是黑色的,是深蓝色的,是凌晨四点的天。星星还在,月亮还在,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还在。

      火儿看到了那颗星星。他站在黑暗的边缘,站在黑色潮水和深蓝色天空的交界处。他的左边是正在退去的黑暗,右边是正在出现的星光。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瓣都掉光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花茎的、快要死掉的花。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高,高到快要碰到耳朵根。

      “白九。”

      “嗯。”

      “天亮了。”

      陆九渊看着东方。那片正在退去的黑色潮水后面,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天已经亮了。不是阳光的亮,是那种在太阳出来之前、光线还很弱、但已经能看到东西的、亮。

      “嗯。亮了。”

      火儿看着那片正在退去的黑色潮水,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眼睛,看着那双巨大的、已经灭了的、正在被根须填满的黑洞。

      “主人出来了。”

      “嗯。”

      “他活着。”

      “嗯。”

      “他的手会变暖了。”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会的。”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笑了。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笑,不是那种咧到耳朵根的大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像是在说“他终于回来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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