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冰之诗》星云垂

7、光与冰

　　百年前，天衍星陷入人类与古渊兽的战争中。

　　这所谓的种族战争，持续了三百年。
　　那些生于地底，承载着“毁灭”力量的庞然大物，生而对人类具有敌意。

　　冰域禁地，万丈深渊下，有着千百年来都不曾被外人踏入和侵犯的一方地界。

　　那里，是远古时期就已然形成的秘境，里面，不知何时孕育出一种黑蛟族群。

　　那黑蛟有一对红纹黑翼，翻云覆雨，头上长角，獠牙利爪，性情残暴，彼时肆虐整个冰域，致使民不聊生，万物凋零。

　　与之对立的，秘境中还存在一条白龙。

　　白龙盘踞在冰洞深处，其头顶之上，是一个正在散发着光芒的球形能量团，冰洞四周，是通达穹顶的冰柱。

　　它一直守护此地，长达千年。

　　直至战争开始两百年后，黑蛟破境逃出，白龙这才苏醒。

　　龙啸从远方传来，白色鳞片折射出白色光亮，恍如为这片残壁断垣之地带来了一丝光明。

　　事实也确实如此，白龙在有意识的护住冰域子民，它在守护着一切。

　　那时候的冰域，是荒芜之地，前任冰域王者与古渊兽的一场战争中，迸发出的强烈波动损伤了冰域的天幕，天幕被迫进入自我修复，而那些由天幕承载的源流运转，受到影响，使得冰域子民的源流掌握出现紊乱。

　　自那以后，冰域便再无能力出众者。

　　冰域城外，白龙誓死守护，纵使被一众黑蛟围剿撕咬，依旧不允许那股黑色汹涌迈进一步。

　　白龙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道隔绝外来者的屏障，将数十头黑蛟死死抵在冰域城之外。

　　远古巨兽的战场，激烈至极。

　　周围的寒冰，发出碎裂的声音，玄冰被硬生生挖出上百上千条沟壑。

　　白龙喷吐冰蓝色的焰，将扑来的黑蛟一只只冻结、击碎。

　　但是，寡不敌众。

　　数条黑蛟从秘境一处裂口源源不断地涌出，红纹黑翼连成一片，如同移动的黑色天幕。

　　它们瞄准白龙，一扑而上，身躯缠绕，獠牙刺咬，白龙犹如盘中餐，被黑蛟尽数啃噬吞没，痛苦的啸叫久久未停。

　　当九笙带领着勇士赶到时，白龙一只翅膀已经残破不堪，血液如泼墨般滴落，晕染了大片的红。

　　它周身仍旧缠着数条黑蛟，每一条都在撕咬，每一条都在试图将它拖入深渊。

　　但白龙仍旧拼命抵挡着，它用最后的力量封住了裂口的边缘，不再让额外的黑蛟逃出。

　　九笙和一众勇士出手，强大的能量波动暂时击退了黑蛟，白龙这才得以逃脱，奄奄一息中，它朝着身后那颗发光的能量团，发出最后一声低鸣。

　　而后，九笙对白龙抚手慰藉，同时注以大量的源流，想要给白龙活下去的一线生机，然而……并没什么用。

　　紧接着，白龙的躯体开始虚化，它的使命到了终点。

　　送别白龙的纷飞粒子后，九笙握紧了拳头，她接过白龙的接力棒，开始全力绞杀黑蛟。

　　彼时的九笙，刚承接领导者职责不久，但战争经验，很丰富。

　　光雷源流涌动，流转之处，黑翼纷纷坠落，在众多勇士的协力帮助下，这场战争，以着清剿黑蛟残群为结局。

　　就在大家都以为终于可以喘息时，远方的秘境突然传来震感，直达冰域城。

　　02

　　没有了白龙的守护，秘境的天幕烟消云散，那只为首的三眼黑蛟坠入秘境，蛟血如同活物般四散蔓延，侵蚀着白龙盘踞守护的通天柱。

　　在黑蛟血与通天柱接触的刹那，巨柱出现震裂，裂缝从根部一路向上攀爬，直达穹顶。

　　冰域的整片天空都在震颤，眼看支撑的最后一支柱子就要倒塌，就在这时，那颗悬浮了千年的光团，动了。

　　光芒骤然收紧，而后又膨胀，继而幻化，最后成形。

　　一个人形的轮廓，在模糊光影中落定。

　　白发垂至腰际，睁开的双眼，被蓝色的瞳孔点缀，脸颊两侧，银色的细纹蔓延，绘成好看的“装饰”。

　　一个少女，出现在了通天柱前。

　　看见剧烈崩散通天柱的瞬间，她没有犹豫，伸出双手，庞大的源流注入通天柱的裂缝之中，仅仅片刻，崩裂逐渐平息，完好无损甚至被加固的通天柱，再次屹立通天。

　　然而，周围污浊翻涌的蛟血此刻更加活跃，它们卷土重来，如同找到了新的猎物，疯狂朝少女涌来，顺着她的指尖、脚尖，一路蔓延而上。

　　少女的身体微微发颤，但她没有收回还在修复通天柱的手，蛟血趁此机会，正一点一点侵入她的体内。

　　殊不知，那是狠毒的三眼黑蛟王血，是黑蛟引以为傲的后手，直至十年后，才被圣愈族找到解法。

　　墨青色的经络纹路出现在少女的小臂，而后肩膀，脖颈，最终爬上她的脸颊。

　　原本雪白的发，从发梢开始，渐渐浸染成黑色与红色交织，和黑蛟的红纹黑翼如出一辙。

　　她睁开眼，瞳孔不再是冰蓝，而是无光彩的灰，喉口发出几声气音，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她看不见，

　　也说不了话。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变了样子。

　　循着震源找来的勇士们，在接踵而至的刹那，看见了一个面目可怖、长发黑红交织的人，她站在通天柱前，周身还残留着蛟血的气息。

　　“黑蛟余孽，居然还幻化成人的样子！”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红焰在某个勇士掌心凝聚，径直朝她击去。

　　少女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而是看不见。

　　她只能听到风声、脚步声，还有喊叫声，她甚至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红焰触及她时，是调好气息的九笙赶来，护住了她。

　　“大人，这是黑蛟余孽。”

　　九笙没有回应，她只是用余光盯了一下刚才触碰到莫辞的手，有些疑惑。

　　她转身看着面前的人，眼前的少女，墨青色的纹路遮住了大半张脸，样子可怖。

　　再细看，九笙发现少女的那对眼睛，是灰色的瞳孔，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睁着。

　　少女有些发抖，她不知所措的呜咽，伸出双手不停摸索。

　　九笙抬起手，在她眼前轻轻挥过。

　　没有反应。

　　“她失明了。”九笙收回手，语气平静，“先带回。”

　　03

　　监牢中，五条粗壮的铁链分别锁住少女的脖颈、双手和双脚。

　　她挣扎着，铁链的叮叮当当声此起彼伏，少女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虽然没说一句话，但能听懂，她是在呼救。

　　深夜，蛟血突然发作。

　　少女体内忽而如岩浆般炙烤，忽而如极冰寒流般刺骨，忽而又像被无数条黑蛟由内而外地撕扯。

　　她剧烈地挣动铁链，手腕和脖颈被磨得血肉模糊，叫喊声令人心颤。

　　适时，一道光影闪过，九笙来到监牢内。

　　她是刻意来的。

　　少女仍旧在剧痛中挣扎。

　　九笙走近，刹那，少女的本来面目忽然浮了上来。

　　那些墨青色的纹路霎时淡去，露出少女原本的模样，同时，她瞳孔中的灰色亮了一瞬，冰蓝透出一角。

　　然而，仅仅是只是浮现一瞬，随即又被黑蛟血狠狠压了回去。

　　那是少女的竭力反抗，但好像只有一瞬的胜利。

　　但这一瞬，已经足够。

　　九笙捕捉到了。

　　也瞬间明白。

　　难怪，在第一次触碰到她时，九笙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荡气回肠，是一股和她自己内心深处的共鸣。

　　世人常说九笙是神子，她在星殿天降台诞生，生而背负光源流，能量强大，是注定的“神迹之子”。

　　而那股蕴含宇宙意志的灵魂深处，和眼前的这个人存在着共鸣。

　　九笙解开铁链，同一时刻，少女失去支撑，向前倾倒，九笙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怀中的人瑟瑟发抖，在剧痛中失了神智，忽而张嘴就咬住了九笙的手臂。

　　鲜红血液滴落，黑色的雾气从伤口渗出，紧接着，墨青色的纹路顺着九笙的手臂蔓延而出。

　　和面前这个人脸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少女迟迟未松口，九笙眉头微皱，但始终没有推开她。

　　九笙只是紧紧地抱住怀中的人，催动体内的源流，温润的光系能量源源不断地注入少女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终于安静，紧咬的牙关渐渐松开，少女的呼吸趋于平稳，身体的疼痛颤抖，也逐渐平息。

　　九笙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咬痕，她抬手，用指尖碰了碰那痕迹，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人绝不会是黑蛟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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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牢外，九笙处理好了一切。

　　“她不是余孽。”

　　她将这句话，昭告了所有人。

　　04

　　三日后。

　　少女终于能开口说话，第一句话，是对九笙的好奇：“你……是谁？”

　　九笙正在给她磨破的手腕换药，闻言抬起头。

　　墨青色经络纹路仍在，但那双冰蓝的眼睛终于不再被灰色覆盖，她正望着她，带着警惕，也带着好奇。

　　“九笙。”她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你呢，有名字吗？”

　　少女默了默：“……没有。”

　　九笙停下换药的动作：“那叫莫辞吧。”

　　“莫辞……那是什么意思？”

　　“莫辞，”九笙注视着她，正式叫了她的名字，继续说，“不要推辞，不要拒绝。”

　　莫辞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九笙看了很久。

　　后来，九笙几乎每天都来。

　　起初莫辞不说话，只是蜷在角落，用那双冰蓝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九笙，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受惊的鸟。

　　九笙不勉强她，就坐在院中案首旁，处理公务，偶尔抬头，发现莫辞在看她，就笑一下。

　　而被发现的莫辞，会立刻移开视线，耳根莫名的泛红。

　　有一天，九笙很晚才来，脸上着有细碎的伤口。

　　她靠在院中绿树边，闭上眼，寻求着内心的偏安一隅。

　　只有在这里，她会远离所有的责任和疲倦，远离所有的奉承和高帽。

　　当“大人”当久了，还真的就被看作是“大人”了，可她也不过刚满二十。

　　黑暗里，莫辞挪了挪身子，她正一点点靠近那棵树，再一点点，伸出手。

　　指尖穿过树干，轻轻碰了碰九笙垂落的一缕发。

　　九笙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晚之后，莫辞的心中激起了一股期盼，她更加期待能和九笙在一起的时刻。

　　她会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等九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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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天，莫辞忽然开口：“外面是什么样的？”

　　九笙停笔，转头看她。

　　莫辞一直都在这座荫庇下，在九笙的呵护下，安定至今，她还从未真正的接触外界。

　　九笙起身：“走，我带你出去。”

　　莫辞愣住了。

　　九笙伸出手，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莫辞缓缓站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走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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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集市上，热闹万分，莫辞戴着斗笠，跟在九笙后面，好奇的眼神一刻不曾停歇。

　　走到一个卖晶球的小摊时，莫辞停下了脚步。

　　九笙问到：“喜欢这个？”

　　莫辞点点头，眼睛直直的盯着那颗最亮最好看的一颗晶球。

　　“好亮，就像你一样。”

　　不经意的话语，让九笙停顿良久，她注视着莫辞，柔笑不曾散去。

　　热流奔腾至九笙心间，激荡起红鸾心动。

　　莫辞则是有些懵懂的回看着九笙，她还不懂，但是那颗“种子”，已经深深埋进心房。

　　忽而，一阵狂风卷起，莫辞的斗笠被吹落，露出了墨青色经络纹路的脸旁和脖颈。

　　在她周围的人，看见此情形，犹如见到怪物一般四散而开。

　　人群顿时集中站在离莫辞最远的一角，对着莫辞指指点点，甚至唾骂。

　　“她长得好恐怖，哥哥，我害怕！”一个小孩猛地把头埋进身旁大人的腰间。

　　“这是红翼黑蛟血的味道，冰域的怪物怎么跑到帝城来了。”老人们窃窃私语。

　　“红翼黑蛟，她分明是怪物，快去请勇士来收了她。”

　　“怪物快滚，休想伤害我们。”

　　随着一颗石子丢出，接二连三的石子如冰雹般降落，砸出阵阵声响。

　　石头滚落在莫辞脚边，停住的那一刻，她的心口也好似被什么紧紧攥住。

　　那是什么滋味，莫辞不明白，她只知道，现在的心情，和与九笙在一起时截然不同，一个是飞逾天穹，一个是坠落虚空。

　　九笙走上前，伸手唤出雷盾，护住莫辞，她看向人群，眉头略显无奈。

　　她已经告诉所有人，莫辞不是黑蛟余孽，但是莫辞面上的特征，还是无法让大家接受。

　　“他们，在怕我？”

　　“不对，还有厌恶……驱逐。”莫辞的心情瞬间被洪流淹没，快喘不过气。

　　莫辞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九笙，心中五味杂陈。

　　难怪，在寝殿时，侍从看见她被吓得撞到墙，孩童看见她被吓得大喊大叫。

　　她这才知道，所有侍从在她住进寝殿的第二天，纷纷调到了别处的原因；走出星殿之时，九笙为她戴上了斗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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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玩变成了落荒而逃，回到寝殿后，莫辞闷闷不乐，九笙看出她的心思。

　　“还在为刚才的事烦恼吗？”

　　莫辞的眼神在此刻被委屈包裹，她点点头，同时侧过头，避开九笙的目光。

　　九笙知道她的心思，耐心说：“人们的视线，最简单的是对外，我们审视、评价，这是我们的资格，没有人能改变这一点。”

　　“但，如果把视线对内呢，我看到的是你不惜代价修复通天柱，是你守护冰域的心，还有你的纯洁和善良。”

　　但她依旧有些沉郁：“你不怕我吗？我的样子……”

　　月光倾洒，把她脸颊上墨青色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放下。

　　九笙没有接话，她只是伸出手臂，那道咬伤的痕迹已经淡去，但在月光下仍能隐约看到几丝墨青色的纹路。

　　“我也丑。”

　　莫辞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额头轻轻抵在九笙的肩膀上。

　　“九笙。”

　　“嗯。”

　　“你真好。”

　　九笙，是不一样的，莫辞庆幸，庆幸第一个走向的人，是她。

　　这个人太温柔了，温柔到不应该存在。

　　九笙的视线仍在，莫辞还是有些别扭的扭过头，九笙见状，眼神一转，便跟随着她，一直挪动脚步，无论莫辞转到那一边，都会在下一刻看见九笙面对面看着自己。

　　05

　　日子一天天过去，九笙和莫辞的感情，也在无声中越发深厚。

　　令人惊喜的是，莫辞的学习能力极强，媲美九笙，不过三个月的时间，无论政史，古籍，兵法，政务，战斗等等，都能说和做出一二。

　　她跟在九笙身边，成为了她手下的一员大将。

　　战场上，那位覆面勇士，使得一身寒冰气体源流，实力高深莫测，仅次九笙之下。

　　后来，十年后冰龙的那一战，是改写莫辞命运的又一记转折点。

　　那冰龙，是古渊兽里的最为强悍的一头，它存在千年，无数能者都败在它的手里，这一次，九笙也不例外。

　　感应到九笙力竭的那一刻，是莫辞的本能驱动着她冲过去。

　　当她运转体内最精纯的源流时，整个冰域都感应到了，那是久违的，属于冰域王者的能量波动。

　　战场上，莫辞与九笙并肩而立。

　　那屠戮傲然的远古冰龙，在光雷与寒冰的夹击下，终于轰然倒地。

　　那一刻，除了感受到劫后余生外，莫辞还感受到了更广阔的东西。

　　跪地祈祷的百姓，因恐惧而颤抖的孩子，那些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还是挡在更弱者前面的勇士。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宿命，就是守护。

　　本能修复通天柱的那一次，便是序章。
　　自己的路，早就成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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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后，冰域王座在废墟中重新立起，莫辞被推上了那个座位。

　　彼时的她，银丝蓝瞳，脸颊的银色细纹熠熠生辉，黑蛟血的侵蚀早已被圣愈族医好，她原本的样子，是那样惊为天人。

　　所有人在阶下俯首。

　　她站在阶台之上，视线越过那些俯首的人群，在角落里找到了九笙。

　　九笙站在人群边缘，静静的注视着她。

　　莫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九笙只是看着她，笑着，很温柔，很光亮。

　　那一眼，让莫辞忽然就安了心。

　　不论她以后的路是什么样的，那个人，永远在那里。

　　永远会在自己身旁。

　　在加冕仪式最肃穆的时刻，莫辞忽然感到一阵恍惚，九笙也感应到了。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注视感”，仿佛有什么远在天衍星之外的存在，正凝视着他们。

　　某日晴空夜晚，星殿天降台，一抹银色光辉流转，星辰月辉交替闪现，象征着奇景异象。

　　九笙和莫辞一齐来到天降台，紧随她二人脚步接连而至的，是一个额间有银纹的男子，在银色光辉的萦绕下，伴随着繁星频闪，他赫然出现在了二人面前，嘴角挂着笑。

　　时间过了很久，街头巷尾的热闹洪流声中，增添了一个很特别的内容，那是一句话：

　　光雷圣冰，神迹长在，星月神使，照拂前路，天衍蓝星，永世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