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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展翼 火车在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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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第二天清晨到达了北方的城市。
廖雪松是被窗外的阳光晃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还枕在程光启的肩膀上,而程光启的头也歪在她的头顶上,两个人的姿势跟来时一模一样。车厢里的灯已经全亮了,乘务员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催促乘客准备下车。廖雪松轻轻地坐直身体,程光启的头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在座椅靠背上。
“到了?”程光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到了。”
程光启揉了揉眼睛,把脸贴在车窗上。窗外的风景完全变了,不再是南方连绵的稻田和丘陵,而是北方开阔的平原和一望无际的天空。天很高,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远处能看到几座白色的建筑,楼顶上有巨大的天线和雷达罩。
“那是航空大学吗?”程光启指着那些建筑。
“应该是。”廖雪松从座位下面抽出迷彩包,背在肩上,“下车吧。”
她们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踏上站台。北方的清晨比南方凉了很多,空气干燥而清冽,吸进肺里有种薄荷般的凉意。廖雪松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自己的整个呼吸道都被打开了。程光启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站台上方的天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廖雪松,这里的天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大。”
廖雪松也仰起头看着天空。确实更大,不是尺寸上的大,是一种感觉上的、无边无际的、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的那种大。她看着这片天空,想到自己即将在这片天空下学习飞行,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她们出了站,坐上了航空大学接站的校车。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穿着各军种军装的年轻军人,有男有女,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期待和紧张。廖雪松和程光启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车就开了。司机是个老兵,车开得很稳,窗外的风景从市区的高楼变成了郊区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一道长长的围墙。围墙上刷着红色的标语,“这里是英雄起飞的地方”。
程光启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廖雪松的衣角。
“廖雪松,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飞了。”
廖雪松没有回答,但她把手覆在程光启攥着她衣角的手上,轻轻地拍了拍。
校车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面停了下来。大楼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空军航空大学学员一大队”的字样。廖雪松和程光启下了车,背起迷彩包,跟着人群走进了大楼。大厅里已经摆好了接待桌,桌后面坐着几个穿飞行服的教官,表情严肃,目光犀利。
“廖雪松。”一个教官念了她的名字。
“到。”廖雪松走过去,站得笔直。
教官核对了一下她的证件和录取通知书,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她。“学员一队,宿舍楼C栋302。下午三点在大礼堂集合,着作训服,戴帽子扎腰带。迟到一分钟,操场十圈。”
廖雪松接过表格,敬了一个军礼。教官没有回礼,只是挥了挥手让她走。廖雪松转身走了两步,听到教官在后面喊下一个名字。
“程光启。”
“到。”
廖雪松没有停下来等,但她放慢了脚步。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程光启从后面追了上来。
“你住哪里?”程光启问。
“C栋302。”
“我C栋305。同一层。”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不是大声的笑,是那种眼睛弯了一下、嘴角翘了一下的笑。
宿舍楼是新的,走廊里还残留着装修后的气味。廖雪松找到302房间,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四人间,已经有两个人先到了。两张上下铺,四张书桌,四个衣柜。廖雪松选了靠窗的下铺,把迷彩包放在床上,开始整理内务。
“你好,我叫廖雪松。”她对同屋的战友说。
“方欣然,来自空降兵部队。”对方伸出手,廖雪松握了一下。方欣然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很结实,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眼睛又大又亮,整个人透着一股爽利劲儿。
另外两个室友也陆续到了,一个叫孟夏,一个叫顾知意。四个人都是来自不同部队的女兵,有的是通信兵,有的是雷达兵,有的是场务兵,但大家的眼睛里有同一种光,那种光的名字叫梦想。
下午三点,大礼堂。
三百多名新学员坐在台下,清一色的作训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腰带扎得紧紧的。台上的主席台上坐着几个穿将军常服的领导,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开作战会议。廖雪松坐在队伍里,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台上的军旗。
“同志们。”大队长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空军航空大学的学员了。在未来的四年里,你们将学习飞行原理、气象学、领航学、飞机构造、发动机原理等几十门课程,完成初教机、高教机的飞行训练,最终成为一名合格的空军飞行员。”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
“这个过程不会轻松。你们中会有百分之三十的人被淘汰。体能不行,淘汰。理论学习跟不上,淘汰。飞行技术不过关,淘汰。心理素质不过硬,淘汰。航空大学不是给你们镀金的地方,是给你们淬火的地方。只有最好的钢,才能飞上蓝天。”
台下安静得像是一个人都没有。
廖雪松听着这些话,手心在出汗。百分之三十的淘汰率,意味着三百个人里会有将近一百个人走不到最后。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百分之七十之一,但她知道,如果是的话,那一定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
程光启坐在隔了好几排的位置上,廖雪松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知道程光启一定也紧张。她们从连队图书室一路考到这里,走了将近一年的路,现在终于站在了起跑线上。但起跑线不是终点,只是另一个起点。
开学第一周,没有飞行训练,全部是入学教育和体能摸底。
体能摸底那天,廖雪松跑三公里用了十二分五十秒,比在连队的时候慢了十秒。北方的空气太干了,她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嗓子就开始冒烟,呼吸节奏被打乱了。方欣然跑在她前面,步伐稳健,像是完全不费力气。程光启跑在她后面,呼吸声很重,但一直没有掉队。
单杠练习,廖雪松做了十个,比在连队少了两个。她的手臂在发抖,指节的皮被磨破了,渗出了血丝。她咬着牙想再做两个,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整个人从杠上滑了下来。
“刚开始都这样。”方欣然递给她一张创可贴,“北方的气候跟南方不一样,身体需要适应。”
廖雪松接过创可贴,缠在手指上。“谢谢。”
“不用谢。以后互相帮忙。”
程光启从单杠那边走过来,她的成绩是十二个,比廖雪松多了两个,但她的脸色也不太好,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她走到廖雪松身边,蹲下来,看着廖雪松缠了创可贴的手指。
“破了?”
“磨破了一点皮。没事。”
程光启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布,撕了一段,把廖雪松手指上的创可贴加固了一下。“下次练单杠之前先缠胶布,不要破了再缠。”
廖雪松看着程光启低着头、认真地帮她缠胶布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温热的感觉。周围的战友都在拉伸、喝水、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但廖雪松觉得,这是开学以来最好的时刻。
理论课程从第二周正式开始。
飞行原理、气象学、领航学、飞机构造、发动机原理、航空气象、空中领航。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午饭时间。廖雪松看到课表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她等的就是这些。她用了十年的时间自学航空知识,现在终于有机会系统地学习了。
第一堂课是飞行原理,讲的是升力和阻力。廖雪松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听得很认真。□□是个五十多岁的退役军人,头发花白,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但讲起课来条理清晰,深入浅出。他讲到伯努利定理的时候,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机翼的剖面图,用粉笔点着上表面的流线。
“空气流过机翼上表面的时候,流速加快,压力降低。下表面的流速慢,压力高。压力差就是升力。就这么简单。”
廖雪松在笔记本上画了同样的图,标注了压力和流速的方向。她画得很快,线条很直,标注很清晰。□□讲完课下来走了一圈,看到她的笔记本,停下来看了几秒。
“你以前学过?”
“自学过一些。”廖雪松站起来回答。
“哪个部队来的?”
“空军某场站通信连。”
□□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但廖雪松注意到他在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那个五角星让她觉得比任何奖励都珍贵。
程光启的理论课学得比预想的顺利。她的底子虽然不如廖雪松扎实,但她学得很认真,每一个不懂的地方都会问,问廖雪松,问□□,问同学。她的笔记本写满了公式和示意图,虽然画得没有廖雪松的好看,但每一个都看得很清楚,像是生怕自己以后看不懂。
“廖雪松,这道题我不太明白。”程光启在晚自习的时候拿着一本飞行原理的习题集坐到廖雪松旁边。
廖雪松看了看题目,是一道关于升力系数的计算题。她在草稿纸上画了受力分析图,一步一步地推导。程光启趴在旁边看,不时在本子上记下关键步骤。她离廖雪松很近,近到廖雪松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味道。不是在南方的图书室里的那种草本植物的香味,而是一种新的、北方的、干燥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
“懂了吗?”廖雪松讲完了。
程光启看着草稿纸上的推导过程,点了点头。“懂了。你讲得比□□清楚。”
“那是因为你跟我已经磨合了一年了。”
程光启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也是。”
九月底,廖雪松和程光启第一次走进了停机坪。
那是开学以来最让她们激动的时刻。停机坪上停着十几架初教机,银白色的机身,双座,上单翼,看起来不大,但每一架都像一只随时准备起飞的鹰。廖雪松站在停机坪的边缘,看着那些飞机,腿有些发软。不是害怕,是激动。她十岁在航空博物馆看到歼8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腿软,走不动路。
“廖雪松,你看那架。”程光启指着最近的一架飞机,“机身上的编号,跟我们连队以前保障过的飞机是一个批次的。”
廖雪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机身上的编号。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在连队荣誉室里整理歼8模型的那个下午,程光启站在梯子上挂锦旗,她在下面扶着梯子。那时候她们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航空大学,现在她们已经站在了真的飞机前面。
“程光启。”廖雪松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我们做到了。”
程光启转过头看着她。北方的秋风吹过来,把程光启的短发吹得有些乱。她没有去整理,就那么站在风里,看着廖雪松,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还没完呢。”程光启说,“这只是开始。”
廖雪松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站在初教机前面像一棵扎根在土地里的小白杨。廖雪松也笑了,很小,很淡,但这一次她没有躲,没有掩饰,就那么笑着,站在停机坪的风里,站在程光启的面前。
“嗯。开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