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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白桦林1 有重量的、 ...

  •   第三十五章白桦林1

      楚雨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

      他只记得那扇门。白色的,铁的,没有把手。他用什么东西砸了读卡器。用的是鞋。他的左脚没有鞋。然后是走廊。灯管一根接一根地闪过,白色的光像刀刃一样切在他的视网膜上。他的脚踩在水泥地上,冷的,湿的,有消毒水的气味。然后是楼梯。往下跑,一直往下。安全出口的绿灯在每一个转角发着惨淡的光,像沉在水底的死人的眼睛。他摔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左膝撞在台阶的棱角上,他听见了自己膝盖骨发出的声音,像一根干树枝被掰断了。

      然后是一扇铁门。他用肩膀撞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门框的木头裂了,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冷的,带着腐烂的树叶和潮湿的泥土的气味。他跑进了白桦林。

      现在是夜里。没有月亮。

      白桦树在他的周围,白色的树干在黑暗中不是白色的,是一种发灰的、像骨头一样的颜色。树干上那些黑色的斑纹像一只只细长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那些眼睛在看着他。从他跑进这片林子的那一刻起就在看着他。从每一棵树干上,从四面八方。他不知道那些眼睛后面有没有东西。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也许那些眼睛本身就是东西,不需要后面再有别的东西。它们就是它们。它们在看他。

      他的左脚没有鞋。白色的袜子已经变成了灰色,脚底破了,袜子粘在他的脚底上,湿的,黏的,每踩一步都有一种被撕扯的感觉。他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是他的身体已经把疼归类为一种背景音,像风声,像自己的心跳,像身后远处那些正在靠近的、还没有名字的声音。他的右脚还有鞋。鞋带散了,跑起来的时候鞋带抽打着他的脚踝,像一根细小的、湿冷的舌头在舔他。

      他穿着白色的衣服。不是他选择穿的,是他从那个地方出来的时候就穿着。白色的裤子,白色的上衣。衣服很薄,很轻,贴在身上,被汗浸湿了,又被风吹干了,又被汗浸湿了。冷。不是外面冷,是他的身体在变冷。血从他的左脚流出来,从他的膝盖渗出来,从他手臂上那些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的伤口里渗出来。他的身体在失去温度。他在把自己一点一点地留在这片林子里。每一滴血,每一丝体温,每一次呼吸。

      他在跑。他的肺像两个被揉皱的纸袋,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细碎的、像纸被折叠的声音。他的喉咙里有铁的味道。他的心跳不在他的胸口,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耳朵里,在他的牙齿里。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关着的门。

      白桦林没有尽头。树在他两侧后退,那些黑色的眼睛在他跑过的时候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黑线。他跑过了一棵树,又一棵树,又一棵树。树干上的斑纹每一棵都不一样,有的像鸟,有的像鱼,有的像人的脸。有一棵树上的斑纹像一张正在尖叫的嘴。他跑过那棵树的时候,那张嘴张开了。不是真的张开,是他的脑子让它张开了。他的脑子已经开始不听话了。它在自己制造东西。那些东西不是真的,但它们在他的眼睛里是真的。他看见了那张嘴里的牙齿。黑色的,尖的,像一排被打磨过的钉子。

      他摔倒了。左脚踩在一根露出地面的树根上,树根很滑,上面长着青苔,他的脚底从树根上滑出去,身体向前扑倒,双手撑在地上。碎石子嵌进了他的掌心。他的下巴磕在枯叶上,牙齿咬到了舌头,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滴在白色的树根上。树根上的青苔被血浸湿了,变成了深绿色,像一块旧的、发霉的天鹅绒。他趴在枯叶和泥土和碎石子上面,没有马上起来。他的身体已经不想起来了。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肌肉已经撑不住了。他的手臂也在发抖,手肘在支撑身体的重量,骨头抵着地面,疼,但那种疼和他的膝盖、他的脚底、他的舌头比起来,不算什么。他闭上了眼睛。泥土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湿的,凉的,有铁的味道。是他的血。泥土在吃他的血。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他的身体里面传来的。从他左膝的骨头里面,从他脚底的伤口里面,从他舌头的裂口里面。那个声音很低,很细,像一根很细的金属丝在风中震动。频率不在人类的听觉范围内,但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他的整个骨架都在共振。头骨,脊椎,肋骨,骨盆。所有的骨头同时以同一个频率震动,像一口被敲响的钟,而他整个人就是那口钟。那个声音在说一个名字。不是用语言,是用一种更原始的、不需要翻译的方式。那个名字不是被说出来的,是被刻进他的骨头里的。

      年穗。

      他不知道年穗是谁。他不知道年穗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名字在他的骨头里。不是记忆,不是幻觉,不是这个疯掉的脑子制造出来的又一个假东西。是骨头。是比他更早的、更深的、更真实的东西。像他出生之前就有的伤疤。像他第一次睁开眼睛之前就已经在视网膜上烧出的光斑。

      他睁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左腿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脆的响声,不是骨头,是膝盖里面的什么东西滑了一下,像一根错位的筋突然弹回了原来的位置。疼。疼得他的眼前白了一瞬。那种白不是光,是疼痛在他的视觉系统里制造的短路。他的身体在说:够了。不要再走了。停下来。躺下。等死。他没有听。

      他走,他的左脚在身后拖行,脚尖在地上画出一道浅的、弯曲的线。他的右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带还在抽打着他的脚踝,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里的碎石子还在,嵌在肉里,每一步的震动都让那些石子往更深的肉里钻。他没有把它们抠出来。他没有多余的手了。

      白桦林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光。但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他的皮肤能感觉到那些树在哪里。因为那些树是冷的,而他的身体正在变成和它们一样的温度。他正在变成白桦林的一部分。他的白色的衣服在黑暗中是一个模糊的、发灰的轮廓,和白色的树干几乎融为一体。那些树干上的黑色斑纹也在他的身上出现了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白的,不是正常的白,是失血后的那种苍白。掌心里有黑色的碎石子嵌在红色的肉里,像白桦树干上的黑色斑纹。他在变成一棵树。一棵会走的、会流血的、会喊着一个他不知道的名字的树。

      他走了很久。白桦林没有变化。每一棵树都和上一棵一模一样。他怀疑自己在原地打转。他蹲下来,在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在一棵白桦树的树干上画了一道痕。然后他继续走。走了大概一百步之后,他看见了那棵树。那道痕还在。白桦林是一个圆。他在圆心。圆很大,但他走的是圆的弧线,弧线的终点是起点。他绕着圆心走了很久,从来没有靠近过圆心。他不知道圆心在哪里。也许圆心就是他。也许他就是圆心。也许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原地。也许他跑了一整夜,只是在同一棵树周围打转。那些黑色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绕圈,看着他摔倒,看着他爬起来,看着他流血,看着他变成一棵树。它们在看。它们不会帮他。

      他停下来。靠着一棵树,滑坐在地上。树干是凉的,湿的,树皮上的白粉蹭了他一背。他的头靠着树干,仰着脸看着头顶的黑暗。没有树叶,没有天空,没有风。只有黑暗。浓稠的、有重量的、像液体一样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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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莲子心:性味归经,苦,寒。归心、肾经。 功效,清心安神,交通心肾,涩精止血。 主治,用于热入心包,神昏谵语,心肾不交,失眠遗精,血热吐血。 用法用量:2~5g。 出处:《中国药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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