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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棋盘 "承平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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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十六年,冬。
沈青釉坐在霁月堂的窑簿室里,手里握着一根毛笔,笔头蘸着青花料。她看不见纸,可她能摸着写,像摸着瓷坯上的纹路,像摸着十几年来每一个烧窑的日夜,每一句没说出口的——
窑簿。
她写了四十年窑簿。从承平二十四年到天青十六年,从十九岁到三十六岁,从看得见到看不见,从龙窑到煤窑,从柴七煤三到——
到并骨。
萧烬的窑簿,她没写过。他守江东,她守江西,隔江,声可闻,影可见,却不可渡。
可他的窑簿,她听过。每年斗瓷会,他念给她听,念今日的火温,今日的烟色,今日的瓷声。念完了,她将他的窑簿收入袖中,像当年他将帕子扔入她掌心时一样。
"沈盟首,"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青釉缓缓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依旧灰暗无光,如同冬日里凝固的冰潭,死寂而寒冷。然而她的耳朵却异常灵,像是炉膛深处尚未熄灭的几簇火星,在黑暗中倔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进来,"她说。
门开了,是周顺的孙子,手里捧着一只陶罐,罐里是天青釉料。
"萧督陶——"周顺的孙子顿了顿,"萧督陶走了。"
沈青釉的手一颤。毛笔从指间滑落,落在纸上,晕开一朵极小的花,像釉里红,像血,像——
像多年前她指尖的血落在天青色上时,晕开的那朵花。
"走了?"她问,声音很轻。
"走了,"周顺的孙子声音低下去,像窑火将熄时的余温,"今早,御窑厂的龙窑开窑,他守在火膛口,没出来。火灭了,发现时人已经凉了。凉了——"
他顿了顿,像喘一口气:
"就化了。"
沈青釉没应声。她站起来,走向门外,脚步很稳,像窑火升到最高温时的平稳。可她的心在抖,像一片没烧透的瓷坯在风中摇晃。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素白衣衫猎猎作响,像一面白色的旗。她看不见江对岸,可她能听见,听见御窑厂的窑钟,哑了,像一口咳了多年的肺,终于咳尽了最后一口气。
她走到江边,跪在岸石上,手探入水中。水很凉,温度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瓷坯,像多年前他第一次握她手腕时的温度。
"萧烬,"她喊,声音清亮,像磬,像钟,像雨落在青瓷上的声音,"你走了。走了,就不能并立了。不并立——"
她顿了顿,像听什么:
"天也黑了。"
江风中传来一阵异响。不是浪拍岸石,是有什么东西漂过来,很轻,很慢,像一片碎瓷落在水面上。她弯腰,手探入水中,触到一只素白瓷瓶,凉,润,像一片烧透的天青釉。
瓶上系着帕子,帕上有字。她摸索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读窑簿上的记录,像读十几年来每一个烧窑的日夜,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承平二十四年,龙窑废墟,欠你一盘棋。今以瓷为子,可愿再杀一局?"
沈青釉的手在抖。帕子从指间滑落,落在水面上,像一片落叶,像一片烧透的瓷从匣钵里滑落,漂向江心,漂向——
他。
"你迟到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十八年。十八年——"
她忽然停下话语,胸口微微起伏,仿佛要平复急促的呼吸。那短暂的停顿里,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才又继续开口。
"你终于来邀棋了。"
她抱起瓷瓶,轻轻叩击。声音清脆,像磬,像钟,像雨落在青瓷上的声音。瓶底有字,她摸着,一个一个地读:
"并骨同灰,天青永续。"
沈青釉露出了笑容。嘴角弯得很浅,像釉面上一道极细的开片。她站起来,走向霁月堂的龙窑,脚步很稳,像窑火升到最高温时的平稳。
"开窑,"她说。
两个字,沈青釉说得极轻,却让围在窑口的十几个匠役齐齐一震。
他们看着沈青釉,看着她灰蒙蒙的眼,看着她手里那只素白瓷瓶,没人敢应声。
最后是周顺的孙子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窑门是砖石砌的,封了三日三夜,此刻一撬开,热浪裹着硫磺气扑面而来,像一头困兽终于挣破了牢笼。
沈青釉不退,反而上前一步,任由那热气燎得她额发卷曲、面颊生疼。
和十几年前一样。
她将瓷瓶放入火膛,瓶身绘着青花山水,笔法灵动,分水技法和她父亲沈砚之如出一辙。瓶上系着帕子,帕角绣的"烬"字已经磨出毛边,像一片用了太久的瓷。
"封门,"沈青釉说。
窑门封了。三日三夜,火不灭,瓷瓶在匣钵里慢慢活过来。像十几年前那片碎瓷,像十几年前那线天青色,像十几年前那个赤足站在龙窑口的姑娘——
像她。
三日后,开窑。
匣钵一层层搬出来,青花、斗彩、单色釉……都是寻常贡品,烧得中规中矩。直到最深处那一匣,周顺孙子的手顿住了。
"沈盟首……"
沈青釉接过匣钵,掀开盖子的瞬间,龙窑里残余的热气仿佛都凝固住。
匣中躺着一片瓷。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瓷——它扭曲、变形、釉面炸裂如蛛网,底色是浑浊的青灰,像是把一整场阴雨都烧进了胎骨里。
可就在那炸裂的纹路中央,有一指甲盖大小的区域,釉色忽然清透起来,像乌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天光。
雨过天青。
只一线,只一瞬,却足以让沈青釉红了眼眶。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片青。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釉面开裂处的毛刺扎进了皮肉,一粒血珠渗出来,落在那一线天青色上,竟像釉里红似的,晕开一朵极小的花。
"盟首!血……"周顺的孙子惊呼。
沈青釉却笑了。她攥紧那片残瓷,任由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素白的衣衫上,像雪地里落下的几瓣红梅。
"周师傅,"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我爹说得对,天青釉要见血。"
她顿了顿,像听什么:
"萧烬也说得对。并骨同灰,天青永续。永续——"
她看向那片她再也看不见的、灰蒙蒙的天:
"天就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