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心烬》尚清扬

12、作坊三十六间 拉坯不是手

　　去龙窑前几日，第一日去值房报到后。

　　与箫烬定好了龙窑之约，孙笔贴士引她穿过作坊区。

　　一路上絮絮叨叨地介绍：“这边是拉坯作坊，那边是利坯作坊，再往前是画坯的，沈姑娘您考上了画工，稍后我带您去画坯那边，在去画坊前……今日还要测试下制坯。“

　　作坊区比她想象的更大。沿着珠山脚下，一排排青砖瓦房鳞次栉比，每间屋门口都挂着木牌，上面写着作坊的名字和主事匠人的姓名。

　　拉坯作坊最大，门口堆着成摞的瓷土，屋里传来辘轳转动的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巢里忙碌。利坯作坊次之，屋里飘着细白的粉尘，匠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的刀片在坯胎上划出细密的弧线，像在给瓷器理发。

　　“御窑厂共有作坊三十六间，“孙贴士说，“分属六大类：制坯、利坯、画坯、施釉、满窑、烧窑。每一类又分细项，比如制坯就有拉坯、印坯、雕坯、捏坯四科。拉坯科，主事匠人是周师傅，周师傅是景德镇的老把式，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脾气有点怪，不爱说话，您多担待。“

　　沈青釉点点头，目光却被路边一间小作坊吸引。那间作坊没有挂牌子，门口只放着一个陶轮，轮上放着半件未成形的坯胎，胎质细腻，釉色却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灰蓝。

　　“那是……“

　　“那是督陶官大人的私窑。“孙德全的声音更低了，“大人不爱让人靠近，您别多看。“

　　沈青釉收回目光，心里却记下了那间作坊的位置。

　　考拉坯的考场设在拉坯作坊的隔壁，一间宽敞的堂屋，地上铺着青砖，青砖上摆着十张拉坯机。沈青釉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

　　拉坯工艺允许有女匠人，沈青釉心中有稍许疑惑，不知这御窑厂的规矩到底谁定，又为何？

　　监考的除了周师傅，还有一个年轻人，穿着御窑厂匠人的短褐，却生得白净，不像干粗活的。

　　“那是督陶官大人的助手，姓林，单名一个'远'字。“孙德全在她耳边低声说，“别看他年轻，是京城瓷行会送来的，懂瓷理，会算账，大人很器重他。“

　　林远。沈青釉记下了这个名字。

　　后来她才知道，林远表面上是督陶官的助手，实际上是新帝安插在御窑厂的另一枚棋子，专门负责查账。

　　考试的内容很简单：用给定的高岭土，在半个时辰内拉一件坯胎，要求胎壁厚薄均匀，器形端正。

　　沈青釉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高岭土是浮梁土，她一摸就知道——和她父亲存的那一袋，质地一模一样。

　　她沉下心，双手沾水，按在泥坨上。辘轳转动，泥坨在掌心缓缓升起，像一朵从地里长出的花。

　　她的手指微微向内扣——沈家祖上传下来的手势——坯胎在离心力的作用下渐渐成形，碗口，碗腹，碗底，每一道弧线都流畅得像一笔写就的书法。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时间到。“周师傅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

　　沈青釉停下手，看着面前的坯胎。那是一只斗笠碗，胎壁薄如蛋壳，对着光能看见指影。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青釉，拉坯不是手艺，是心手合一。你心里想着什么，坯胎就是什么。“

　　她当时心里想着什么？她想着霁月堂的院子，想着母亲数佛珠的手，想着叔父在祠堂里的笑声。所以她拉的这只碗，口沿微微外撇，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周师傅走过来，拿起她的坯胎，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听那清脆的回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面前的纸上画了一个圈。

　　后来孙德全告诉她，那个圈，是周师傅的最高评价。御窑厂三十年，得到过这个圈的，不超过十个人。

　　而那个林远，一直在旁边看着，目光像秤杆一样，在她和坯胎之间来回衡量。考试结束后，他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布：“沈姑娘，督陶官大人想见您。“

　　她擦着手，跟着他穿过作坊区，来到那间没有牌子的私窑前。门开着，里面背对着她站着箫烬，早晨见他时穿着的正式官服换成了常服，符合礼制，也更加贴身，背影挺拔得像一株松。

　　“大人，沈姑娘到了。“林远说。

　　那人转过身。沈青釉刚才在值房没有仔细打量箫烬，只顾着低头说话，这次她稍抬起头，第一次仔细看萧烬的脸——不是后来龙窑废墟里的那张脸，是督陶官的脸，眉目清俊，神情淡漠，像一件烧得极好的白瓷，釉色均匀，却看不出温度。

　　“沈姑娘的拉坯考得不错，“他说，“你可能想问，为何画工不招女匠，而拉坯工艺却男女匠人都有？“

　　“是。“

　　“因为画工技艺稍难，入考人数多，只取十之一二，女子学画难，技艺出众者更非大家闺秀难为，而御窑厂所需拉坯人数最多，女子也多是自小在民窑习得，经推荐入御窑，不经正是招考……“

　　“那这女子难承画艺的看法是大人这么想，还是御窑厂惯有的范例？可大人也允许我女扮男装入考......“

　　萧烬的目光闪了一下，像釉面上掠过一道光。他沉默了片刻，说：“你自是不同，因为我母妃与你父亲是旧识，我还见过你制瓷......“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孙笔贴士这几日会安排你的住处和作坊。你作为画工考试一甲，我安排你单独工作，你不用多去画坊那边。现在知道你女子身份的只有我、林远和孙德全。明日你还是男装为好，像昨日今日这样，也很好看。“

　　沈青釉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不知如何作答，只低声称是。退出去的时候，瞥见私窑的角落里，放着一只小陶缸，缸里盛着高岭土，土的质地和她刚才用的一模一样。

　　她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督陶官，却不知道，他早已在珠山脚下，看了她三天。

　　仆人敲门，打断了沈青釉的思绪。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几碟小菜，还有一只粗陶壶。

　　沈青釉正在失神，回神过来，听见孙德全道：

　　“大人，沈姑娘，先吃点东西垫垫。“孙德全把托盘放在桌上，“龙窑那边的事，我已经按大人的吩咐，报给浮梁县衙了，说是意外走水，没有人员伤亡。谢氏的眼线应该查不到什么。“

　　萧烬点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作坊那边呢？“

　　“一切如常。“孙德全说，“周师傅在拉坯作坊教新人，林远在查上个月的贡瓷账目，烧窑作坊的老李头在准备下一窑的松柴。没有人议论龙窑的事，至少明面上没有。“

　　“暗中呢？“

　　孙德全压低声音：“暗中……有几个生面孔在作坊区转悠，说是瓷行会派来采买瓷器的，但小的看着不像。他们的手太干净，不像做瓷的，倒像……“

　　“倒像拿刀的。“萧烬接道。

　　“大人明鉴。“

　　沈青釉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窗外。老樟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透过枝叶的缝隙，可以看见御窑厂作坊区的轮廓——一排排青砖瓦房，像一座座小小的窑，把所有人都封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