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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刀一用
谢照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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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照夜的手臂横在她腰侧。
隔着一层薄薄锦被,江晚磬仍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那不是寻常体温,是药性烧出来的热,像暗火压在冰下,逼得人呼吸都发紧。
帐中冷香浓得近乎发苦。
灯影被纱帐筛成一层暧昧的金,落在江晚磬脸上。她长发铺了满枕,乌得像浸过夜色,衬得一张脸越发白。眉眼生得极清,偏偏眼尾被眼前这场死局逼出一点薄红,唇色也被她自己咬得鲜明。
她本不是艳丽到逼人的长相。
可此刻衣带松散,肩侧中衣滑开半寸,颈边一粒小痣在灯下若隐若现,整个人像雪地里被人折进帐中的一枝梅。冷,薄,偏又有活色。
谢照夜看着她,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他的眼尾被药性烧红,黑眸却仍沉得骇人。那目光从她散乱的发、苍白的颈、被红线勒住的腕上一掠而过,最后强行停在她眼睛上。
他撑在她上方,手掌按着床柱。
床柱被他握得轻轻作响。
“醒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江晚磬没有答。
她醒得很快。
太常寺掌谥女官最忌在陌生文书前失神,何况此刻,她躺在陌生男人的榻上,腕上系着红线,枕边还压着自己的罪文。
眼前的谢照夜年轻,冷厉,中药未深到失控,却已经被逼到忍耐的尽头。
江晚磬眼尾被冷香熏得发涩。
谢照夜眸色一冷:“哭什么?”
她这才发觉眼尾湿了一点。
“疼。”她低声道。
谢照夜的手一顿。
“哪里疼?”
江晚磬抬起被红线勒住的手腕给他看:“这里。”
她的腕骨生得细,白绫旧而软,红线却细而狠,勒出一圈淡淡红痕。那一截手腕就在他眼前,仿佛只要他低头,唇息便会碰上去。
谢照夜眼底暗色翻涌。
他忽然伸手,捏住红线。
江晚磬以为他要替她解开,下一瞬却被他连人带腕按回枕上。她背脊陷进锦褥,发丝散开,胸口因惊讶微微起伏,几乎贴上他低俯下来的胸膛。
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
一声比一声重。
谢照夜的呼吸落在她耳侧,热意烫得她指尖一颤。
“江女史。”他低声道,“你最好别在这个时候试我。”
江晚磬抬眼看他。
药性让他眼尾泛红,衣襟散着,锁骨下那道旧伤被灯影照出冷白的线。他明明压着她,姿态危险得像下一刻就会失控,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始终避开伤处。
他在克制。
克制到指节发白,手背青筋绷起,连呼吸都像被刀锋一点点割开。
江晚磬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浅。
像雪光落在她睫上。
“谢大人。”她问,“你是不是从不碰不该碰的人?”
谢照夜眸光骤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她侧过脸,唇几乎擦过他的衣襟,“我还知道,门外的人快到了。”
谢照夜低头看她。
帐外果然传来压低的脚步声。
有人在廊下道:“就在里头。宫里的人亲眼瞧见太常寺那位江女史被送进谢府,半个时辰没出来。”
另一人道:“谢大人今夜也不对劲。若真坐实了,陛下那里……”
话音被风雪吞了。
江晚磬看向枕边。
那里半摊着一卷文书,红线另一头正系在文书角上。纸上墨迹像活物一般微微渗动,第一行已经写定。
太常寺女官江氏晚磬,夜乱谢府,辱没官仪,杖毙宫门。
不是要她失身。
是要她失名。
谢照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骤冷。
“谁送你来的?”
“我若知道,便不躺在大人床上了。”
“你倒镇定。”
“不镇定也没用。”江晚磬看着他,“大人现在若放开我,门外人进来,我是夜乱谢府的罪女;大人若不放,等他们撞破,也一样。”
谢照夜冷声:“所以?”
江晚磬忽然抬手,掌心抵上他的胸膛。
他身上很热。
隔着薄薄里衣,她能摸到他紧绷的肌理,也能摸到那道旧伤下失序的心跳。谢照夜整个人僵了一瞬,眸底压下去的药意几乎被她这一掌逼得翻上来。
可他没有动。
就在她贴上他心口的那一瞬,眼前灯影忽然一暗。
谢照夜身后浮出一块半透明的碑影,字迹像被水洇过,还未完全落定。
谢照夜,弑君,裂于市。
其妻江氏,同日殉。
江晚磬指尖猛地收紧。
谢照夜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你看见什么了?”
江晚磬贴着他的心口,轻声道:“借刀一用。”
谢照夜盯着她:“你要杀谁?”
“先杀一个字。”
帐外木门被扣响。
“谢大人,宫中内侍奉命问安。”
谢照夜没有应。
他看了江晚磬片刻,忽然松开她的腕,伸手从枕下抽出一柄短刃。
刃光很薄,映着她眼底未散的水色。
江晚磬接刀时,指尖碰到他的掌心。
只一瞬。
谢照夜呼吸骤沉。
他将短刃柄端送进她手里,随即退开半寸。那半寸退得极艰难,像是在同自己厮杀。
江晚磬握紧短刃:“多谢。”
谢照夜声音沙哑:“你最好真能杀字。”
“能。”
“若不能?”
“那便劳烦大人把我尸身收好。”江晚磬展开罪文,语气平静得近乎荒唐,“别送去太常寺。他们写得不好。”
谢照夜眸色微动。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很奇怪。
她明明狼狈至此,发乱,衣薄,手腕被红线勒出血痕,却偏偏不像被人推入局中的猎物。她像早已看清这局的死门,清楚知道刀该往哪里落。
江晚磬把刀锋压在纸上。
那行“夜乱谢府,辱没官仪,杖毙宫门”忽然阴冷起来,墨迹从纸背慢慢渗出,黏腻得像血。
她看见了。
这不是简单的伪造罪文,而是一篇未落印的死名。只要门外人闯进来,太常寺补印、宫中定罪,她这一生就会被写成“夜乱谢府”的罪女。
若这一纸坐实,日后官册上未必还会留下她的本名。
江晚磬在“乱”字最后一笔上轻轻一刮。
刀锋划破纸面,也划破她指尖。血珠坠下,正落在那一笔上。墨色翻涌,原本的“乱”字塌了一角,慢慢扭成另一个字。
疑。
太常寺女官江氏晚磬,夜入谢府,疑案起于宫门。
不是乱,是疑。
门外的人恰在此时推门。
谢照夜抬手,一枚杯盏擦着那人鬓边飞过,砸在门框上,碎瓷四溅。门口几人齐齐僵住,不敢再迈一步。
“谁准你们进来的?”他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膝软。
来的是宫中内侍和两名禁卫,后头还跟着太常寺孙寺丞。孙寺丞一看见帐中情形,脸色便白了。
江晚磬仍坐在榻上。
谢照夜的外袍已经落到她肩头,将她松散的衣襟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截染血的指尖露在袖外,按着那卷被她改过的罪文。
“谢、谢大人。”内侍强撑着道,“陛下听闻大人身体不适,特命奴婢前来问安。又有人说太常寺江女史误入谢府,奴婢才……”
“误入?”谢照夜慢慢起身。
药性未退,他衣襟仍散着,脸色却冷得像冰。那股压迫感一旦从榻边离开,便重新落回众人头顶。禁卫下意识低头,不敢看帐中江晚磬。
谢照夜道:“她为何误入?”
内侍噎住。
江晚磬把染血的文书折起,藏进袖中。她刚要下榻,眼前忽然一黑,耳边像有无数纸页翻动。她扶住榻沿,听见孙寺丞在外头喊了一声。
“江……江什么来着?”
江晚磬闭了闭眼。
代价来了。
孙寺丞在太常寺与她共事三年,曾替她挡过一回宫里责罚,也曾在除夕夜给她留过半盏热酒。如今她第一次亲手改下这个字,仍觉得冷。
有些代价,不会因为她提前看见死局便少半分。
谢照夜看了孙寺丞一眼。
江晚磬抬头,脸色比方才更白,语气却仍平:“江晚磬。”
孙寺丞茫然皱眉,像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帐中静了一瞬。
谢照夜忽然俯身,从榻边捡起她的外衫,披到她肩上。他动作很稳,指尖没有碰到她裸露的颈侧,只将衣襟拢紧,遮住那些足以被人拿去做文章的狼狈。
然后他当着众人的面,一字一顿道:“江晚磬。”
江晚磬抬眼看他。
谢照夜垂眸,声音仍冷,却清清楚楚:“太常寺掌谥女官,江怀礼之女。今夜被人送入谢府,枕边留有伪拟罪文,宫门有人接应。她不是误入,是被害。”
孙寺丞怔住:“江怀礼……”
内侍脸色骤变。
江晚磬指尖轻轻一蜷。
江晚磬听得出来,这一刻,谢照夜不是在拿她身世做筹码。
他是在替她把名字从污水里拎出来。
不是夜乱谢府的罪女。
是江怀礼之女,江晚磬。
内侍勉强笑道:“谢大人说笑了,奴婢只是奉命问安,哪里知道什么罪文。”
江晚磬看向他袖口。
那里有一点极细的暗纹,像一支笔倒悬着,笔尖滴血。若不贴近,根本看不分明。
倒悬血笔。
父亲江怀礼旧案的残卷上,也画过这个纹样。
江晚磬轻声道:“大人,别让他咬牙。”
谢照夜眸色一沉。
黑衣卫不知从何处闪出,一把扣住那内侍下颌。内侍还未来得及挣扎,齿间便被撬出半粒乌黑药丸。药丸滚落在地,立刻烧出一点黄烟。
孙寺丞骇得后退半步。
谢照夜看着那点黄烟,唇边浮出一点冷笑:“问安问到嘴里□□,宫里规矩倒新鲜。”
内侍浑身发抖,却不敢开口。
江晚磬盯着他,几乎想问他:父亲旧案里,那支倒悬血笔是不是也在背后?今夜这份伪拟罪文,又是谁递进谢府的?
可她不能问。
她如今只是刚从床局里挣出来的江晚磬。
问得太早,只会让暗处那支笔先察觉她已经回头。
帐外的风雪敲着窗棂。
谢照夜忽然道:“你看得见?”
江晚磬指尖一顿。
“看得见什么?”
“他袖口的东西。”谢照夜看着她,“还有方才你在我身后看见的东西。”
江晚磬抬眸。
他不是全然在试探。
至少,他已经确认她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想起方才在谢照夜身后浮出的碑影。若要改那块碑,眼前这个人迟早会知道她能看见什么。
只是不能全说。
“我能看见将成未成的死名。”她道,“有些落在文书上,有些落在人身后。”
谢照夜盯着她。
“能改?”
“能改一笔。”
谢照夜问:“代价?”
江晚磬笑了笑:“大人方才不是看见了么?”
谢照夜看向孙寺丞。
孙寺丞仍茫然站在原处,目光从江晚磬脸上滑过,像隔着一层雾。
谢照夜收回视线,声音低了些:“你每改一次,都会被人忘?”
“不一定。”江晚磬垂眼,将腕上红线绕开一寸,“有时丢名,有时丢籍,有时丢一段旧事。改得越重,丢得越多。”
谢照夜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手,从桌案上取过一册空白名录。
江晚磬怔住。
谢照夜翻开第一页,沾墨,写下三个字。
江晚磬。
他的字冷峭而稳,像刻在纸上。
他没有立刻合册,又在其下添了一行。
景和二年冬夜,江晚磬被人送入谢府,枕边留伪拟罪文。她改“乱”为“疑”,自救于死局。彼时孙寺丞已忘其名,我记之。
墨迹渗进纸里,像终于替她钉住了一寸人间。
“从今日起,”他说,“谢府另置一册。你做过什么,见过什么,救过谁,丢了什么,我一笔一笔都记下。”
江晚磬看着那三个字,喉间忽然有些发涩。
她明知此人冷心冷肺,明知他记她也许只是为了查案,为了方才那块弑君碑,为了不让一枚有用的棋子从世上消失。可她仍在那一瞬觉得,自己被这满屋怀疑目光逼得摇摇欲坠的名字,终于被人钉住了一笔。
她轻声道:“谢大人这么记,日后若想赖账,就难了。”
谢照夜合上名册:“我不赖账。”
“那若有一日你也忘了呢?”
谢照夜看着她。
帐中灯火微晃,药性仍在他眼尾留下薄红,可他望过来的目光冷而清醒。
“那便打开此册。”他说。
江晚磬心口无端一跳。
她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急促钟声。
不是丧钟,是禁中传急的钟。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奔进院中,脸白如纸:“谢大人,宫门出事了!有人在宫门外拦下太常寺的车,车里、车里有一口空棺!”
孙寺丞猛地抬头。
江晚磬指尖一紧。
她自己的死局刚被改成疑案,第二桩死局便来了。
小太监喘得几乎说不出话:“棺上压着宣平侯府金牌,宫里传话说,宣平侯夫人午后才陪皇后娘娘听过戏,可那口棺……那口棺里放着她明夜要穿的殓衣!”
房中死寂。
谢照夜看向江晚磬。
江晚磬腕上的白绫无风自动,袖中那卷被她改过的文书也微微发烫。
她知道,“疑”字生效了。
原本该落在她身上的脏水,被硬生生改成了一桩疑案;而真正藏在后头的手,也被逼得提前露出另一枚棋子。
宣平侯夫人还活着。
可她的棺已经到了。
谢照夜忽然问:“你还走得动吗?”
江晚磬撑着榻沿站起。她身上仍发软,衣带也还乱着。可她将短刃收入袖中时,手很稳。
“能。”
谢照夜从架上取下披风,罩到她身上。
江晚磬抬眼:“大人这是要护我,还是押我?”
“有分别?”
“有。”她拢着披风,唇边一点笑意很淡,“护我,得讲情分;押我,只讲规矩。”
谢照夜盯着她。
她刚从床局里脱身,仍敢这样同他说话。眉眼苍白,唇色却鲜明,像雪地里一点不肯熄的火。
他低声道:“那便先讲规矩。”
江晚磬挑眉。
谢照夜转身,声音落在满屋人耳中。
“从现在起,江晚磬由我亲自看管。谁要带她走,拿陛下手令来。”
孙寺丞张了张口:“谢大人,她毕竟是太常寺女官……”
谢照夜看过去。
孙寺丞立刻闭嘴。
江晚磬低声道:“大人方才不是说先讲规矩?”
“嗯。”
“这不像规矩。”
谢照夜走到门边,回头看她。窗外风雪正急,廊下灯影落在他眉眼间,冷而深。
“我的规矩。”
江晚磬静了一瞬,忽然笑了。
她原该只觉得他跋扈。可这一刻听来,却像有人在她即将被抹去的命里,硬生生钉下一枚活着的钉。
她跟上去,声音压得只有他听见。
“谢大人放心,碑上只写同死,没写同心。今夜这账,日后慢慢算。”
谢照夜脚步一顿。
他终于确认,她方才确实看见了他的事。
弑君,裂于市。
其妻江氏,同日殉。
可他此刻最先记住的,竟不是自己的死法,而是她披着他的玄色披风,站在一屋惊惧目光里,仍敢抬眼撩他的模样。
谢照夜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短,像刀锋碰了一下雪。
“江晚磬。”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我记住了。”
江晚磬心口微微一跳。
这句话太轻,却比满屋刀兵都重。
外头风雪铺满长廊。
谢照夜先一步踏出去,满院黑衣卫无声分开。江晚磬跟在他身侧,袖中藏着染血的罪文,腕上红线尚未解尽。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乱过一夜的榻。
她身上所有污名,都是从这一夜开始被人写下的。
她要从这里改开。
宫门方向,钟声又响。
空棺已至。
活人将死。
而她今夜刚刚把自己的死,改成了一桩疑案。